第20章 落日不飞车-1

季节周而复始,伽城的气温再次下降时,温怀澜已经没什么课了,负责老师更乐于找一些商界的名人来做论坛讨论。

天气冷了,愿意来的商人也少了些。

温叙的特教课程却满满当当,他从学校带回来许多玻璃瓶罐,还有大盒脂类、油类的东西,开着灯萃取什么东西去交作业。

温怀澜说过后,他就没再关过门,从玄关连着小卧室时长散发着香味,有时是辛辣的,有时是温润的。

这种气味给温怀澜的生活增加了更多的虚幻感,直到他第一次感觉到被现实生活猛击。

这天的会议没有施隽,视频打开是温海廷有点疲惫的脸。

戴真如也在,脸色暗黄,两个人一起挤在屏幕里的画面有点诡异。

“怎么是你们?”温怀澜心里感觉不对,“施隽呢?”

温海廷看上去有气无力,戴真如听上去挺为难的:“怀澜,情况有点复杂,我先快速说一下。”

温怀澜隔着屏幕,感觉到无形的山在背上疯狂长了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杨总。”戴真如顿了下,“你叔叔生前那个好朋友,他是在董事会里的。”

温怀澜早就不记得他叔叔的样子了,只能感觉到那个婶婶有点刻薄。

也不知道会对温叙和温养怎么样。

“前年云游给他争取了一块地,当时董事会决定的是集团医院或是特殊学校。”温海廷忽然接过话头,“市里地产署是这么批的。”

“然后呢?”温怀澜问。

戴真如看了眼温海廷,继续说:“但是他后来更换了项目类型,变成了商业广场,招商整个过程非常快。”

温怀澜挑眉,意识到戴真如在铺垫什么。

“项目向地产署报备时是二十八层包含商业区和办公区,但商场最后盖成只有三层,而且大部分店铺处于停业状态,因为情况异常,地产署就过来了,最后查明这个项目……涉及自洗钱。”

温海廷在屏幕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温怀澜还有点不太理解,眉头紧锁:“自洗钱?”

“杨大为已经出境了。”戴真如扶了扶眼镜,有点儿沉重地说:“现在云游没有办法证明子项目的洗钱与集团无关,你父亲明天就要配合询问,你可能也需要回来一趟。”

温怀澜定定地盯着屏幕,说:“明白了。”

视频两端沉默许久,温海廷有点儿意外似的,本打算安慰几句,才发现温怀澜没什么波动。

温怀澜结束视频,动作干脆地给自己和温叙定了机票。

他在书桌边思忖一会,关掉了顶灯,在电脑里搜索丰市那座新商业广场的消息,新闻很少,甚至连开业都没有视频报道,温怀澜翻了一圈,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登陆了集团后台。

杨大为在信息栏里的脸十分陌生,权限已经被关闭,显示这半年来云游集团向他借款八千多万。

温怀澜脸色沉下来,有点烦躁地咬了咬牙。

温叙请假的理由是例行检查。

他向来不会提问,温怀澜也没解释,什么东西都没带,拿着手机和身份卡就去机场。

温叙背了个小小的斜挎包,塞得圆鼓鼓的,很习惯地抓他外套的袖子,温怀澜从不太明显的焦躁里慢下来,反手握住他。

他保持着不松不紧的姿势,温叙稍稍用力就可以挣脱。

温怀澜脑子有点乱,一路把人牵到了安检口。

工作人斜戴着帽子,懒懒散散地接过他手里的身份卡,有点疑惑:“谁先?”

温怀澜回过神,把温叙往前带了点。

温叙顺从地往前走,手松得慢一些,有点迟钝地捏了捏温怀澜的掌心。

他的手指有点凉,已经褪去了小孩那种柔软的触感,指节带着少年独有的坚硬,像是一剂镇定剂。

沿途几乎没有气流,飞机很平稳。

温怀澜十二个小时没有谁照顾,侧过头能看见温叙很恬静的睡脸,呼吸也很轻,让他想到很多事。

老道士先前问过一卦,说上回生日敲钟的时间不对,缘主该有烦。

温怀澜当然不会把问题归咎于梦游的温叙,杨悠悠又说:“也有解。”

他还在找解答,丰市已经在舷窗里渐渐显露出来,城市风貌日新月异,环绕着市中心多了许多建筑群,直线的、角度错综的高楼宛如密密麻麻的、仙人掌成熟了的刺。

温叙在丰市的例行检查由裴之还负责,温氏的家庭医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眼镜后的目光似乎也疲惫不少。

他落地没多久便和温怀澜分开,坐上裴之还那台老咳嗽的小轿车。

温怀澜在后视镜缓缓后退,上了一辆高大的商务车,车朝着反方向开走了。

温叙感觉胸口震了震,耳边的憋闷加剧。

裴之还表情很淡,温叙犹豫了一会,还是在手机上提问:“他去哪了?”

十分负责的家庭医生保持着缄默,直到抵达医院才抽出手给他打字:“没事。”

温叙抬着头读完,表情空了。

裴之还答非所问,把他当成小孩哄,没事指的就是有事。

“先进去。”裴之还拎着他往里走。

医院四处都是云游集团的新标志,院区扩大了许多,最外围还有施工用的挖掘机停着。

温叙很配合,从检查到面诊都十分快速顺利,裴之还如过往那样,把每一项数据都填进随身的笔记本里。

负责耳科的医生松动了些,说话吞吐,温叙看见他说:“进口材料最近才到,等前三例手术没问题,我跟你联系。”

裴之还想了想,说:“好,辛苦您。”

温叙猛地有点紧张,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种情绪叫做激动。

医生犹犹豫豫,又说:“温董,没事吧?”

裴之还抬眼:“什么事?”

温叙感觉那根无形的线在心里绷紧了,无声的环境给了他细心观察的机会,裴之还也在紧张。

结束时天色已经黯淡了,裴之还没发动车子,坐在驾驶座上发邮件,附件是温叙这次检查的基本信息,他坐在副座,正好看见自己的身高体重,相比于同龄人还是小一点的数字。

温叙偷看的动作很隐蔽,发现邮件的收件人是温怀澜。

别墅里没人,一楼几个房间的门紧闭着,餐桌铺了恒温的加热垫,上面放了三菜一汤。

温叙没行李,裴之还扶着门框没进来,踌躇许久才打字:“他们俩可能要明天才回来,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发消息。”

“好的。”温叙拿着手机回复,隔了一行又敲:“他去哪里了?有什么事吗?”

裴之还摇摇头,在光标后打了个没事。

温叙看了他一会,神色没什么变化,比了拜拜的手势。

他尝试过,在新闻里、偷偷登录温怀澜的邮箱或是查看一些见不得人的视频,最终都一无所获。

从裴之还坚定的沉默里,温叙开始感觉到绵长的恐慌。

丰市引来了季节性的台风,落地窗的玻璃微微抖动,总亮着的吊灯被关掉,温叙才看见夜色里几道细瘦的闪电。

外面应该很吵,雷声很大,他想着,不知道温怀澜在哪。

温叙在黑暗里发了会呆,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隐隐梦见了一场大雨,雨水铺天盖地地冲刷着,却不是海边,是在一座看不清景象的山上。

雨越下越大,温度变得很低,落在身上像是碎掉的冰雹,温叙紧闭着眼,在不安稳的睡眠里想起来,这里是积缘山。

人在不安定状态的体感时间变得很长,温叙没有带行李,在别墅里待得无所适从,想起来给温养发个消息。

温养回得很快,说自己在期末周,还学着裴之还的语气跟他说没事。

无力和某种不太明显的愤怒充斥着温叙的身体,他察觉到了温养的疏远回避,想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说。

别墅区的保安和阿姨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在门外。

可能是三个小时,可能是半天,可能更久,温叙在伽城那种自若、灵活的状态全然不见,呆滞地吃完饭、隔着玻璃跟保安挥挥手表示安全。

四五天漫无目的的生活像是噩梦,还好有温怀澜走掉前的叮嘱,让温叙尚且能面对,他和这种确切又恍惚的折磨相处了好几个昼夜,直到雨停了。

天花板悬挂的琉璃灯许久没亮,温叙全身没什么力气,趴在地毯上发呆。

门忽然开了。

他反应有点迟钝,先是看到缝隙里的一点微弱的光,逐渐变大,能看见模糊的、属于温怀澜的身影。

温叙撑着地板爬起来,跌跌跄跄地跑向门边,在玄关时左脚绊右脚,直直地朝地上砸去。

温怀澜没来得及开灯,一只手接住他。

温叙闻到了很浓烈的酒精气味,比乙醇萃取香料时还呛人,温怀澜的手臂温热,牢牢地揽着他的腰背。

他离温怀澜的胸口很近,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可能是温怀澜在说话。

温叙从噩梦彻底挣脱,莫名庆幸起来,伸出手去搂温怀澜,有点压抑地哭了出来。

温怀澜身体只僵了半秒,很干脆地把灯打开了。

灯光散发着暖意,温叙脸色通红,眼睛有点肿,似乎哭了很久,嘴角向下撇,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怔在原地,任由温叙把他抱得很紧,衬衫很快被哭湿,脖颈处有一丝凉意,像是温叙无言的控诉,在他的心脏上戳了一下。

温怀澜有点苦涩地圈住他,感觉温叙全身一下下抽着,很有耐心地抚着他的背,把那颗脑袋按进颈窝里。

他知道温叙不可能听见,还是低声说:“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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