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ADORE-1

温叙本以为自己会失眠,起全身的神经都绷着,在角落里缩成一只虾米。

大概是被遗弃的未知恐惧使人疲倦,温怀澜在身后带来密密麻麻的温热,让人很快入眠。

积缘观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在梦境里变成了恢弘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云游集团赞助的作用,山景逐渐远去,变成了模糊的海景,积缘山变成了别墅区旁的海。

他没见过真正的、巨大的潮水,只知道积缘快要被卷进海里,观门紧闭,周遭是黑而低的天空,温叙双脚浸在海里,随着流动的沙往下陷,怎么也拔不出来。

温怀澜从身后出现时并没有天光乍破的意思,周围还是灰蒙蒙的天,他的手突然被抓住,温怀澜的手同在机场时没什么区别,在海边、雨里都不显潮湿,用力地把他拉出了沼泽地般的流沙里。

他知道这是个荒唐的梦,温怀澜在梦里救他脱离了一场荒唐的海难。

温叙醒了,天亮得不算彻底,丰市依旧是阴天,他保持着侧着身、不太舒服的样子。

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温怀澜躺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皱褶。

返回伽城前,温叙收到了温养发来的视频日记,仔细地拍了宿舍、教室和实验室的样貌,视频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养的脸。

温养不像上次联系时回避的态度,反而在消息里透出难得的积极和热情:“我在学校挺好的,你也要好好学习,加油!”

温叙看了两遍,迟来为温叙从他并不理解的沉郁里走出来而开心,说了句好。

裴之还换了辆车,送他们去机场,开车时还是优柔寡断,显得有点消极怠工。

温叙在后排,偷偷从后视镜里看温怀澜的下巴,谨慎地避免视线接触。

他觉得温怀澜深沉了许多,仿佛片刻变成了现在这样,从前在丰市稍有不爽就四处发难的样子早已找不到踪影。

“温总。”裴之还表情严肃,“你能不给自己找个行政秘书?”

温怀澜掀起眼皮:“怎么?”

“哎…我。”裴之还视死如归般投诉,“我是家庭医生,不是行政秘书,不是司机。”

温怀澜停了停:“辛苦你了。”

裴之还料到结果,叹气:“算了。”

“我爸的行政秘书应该更不喜欢我。”温怀澜想了想,“以前她在我家装玻璃,我踩了她好几脚。”

裴之还有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从后视镜里正好能看着温怀澜嘴部的特写,温叙盯着他嘴唇的弧度,突然脸颊发热。

“……哦。”裴之还不理解,“那时候你确实有点烦。”

温海廷装防弹玻璃要生气,跟婶婶吃饭要生气,考试没考好要生气,连温叙和温养说生日快乐也要生气。

裴之还像是想起什么:“你中学的时候,还把温叙送你的贺卡丢了。”

温怀澜依稀记得这么回事,闭着嘴装没听见。

车窗外是丰市葱翠的城市绿化,在视线里不停地往后跑。

温怀澜想了一会,全然忘了那张贺卡上写了什么,他歪了下头,在后视镜里出露自己的眼睛,朝温叙眨了眨眼睛。

温叙抿着嘴,似乎也不记得这回事。

入冬后的花房冷清了许多,干燥寒冷的土里长不出太多鲜艳的东西。

温叙大部分时间也由花房转向了室内,芬芳疗愈的课程出现了一位有些年长的华人老师,总穿奇怪质地的长裙,走路很慢,温叙没怎么见她说过中文。

“山茶。”正式讲课时,温叙从她的面部读出了中文的形状,手上的动作也缓缓解释着她所说的东西。

“它们大多自然生长在我的故乡,不过伽城也能培育出很不错的。”她从湿棉布团成的花瓶里取出一支开得正好的,花蕊朝着台下放好,“在这里,它代表了绝对的克制、永不妥协的完美,以及理想的爱。”

温叙艰难地把这这几个词汇拼凑在一起,又看见她说:“在西方世界,它代表爱了爱和钦佩。”

角落里举起双手,一个很活跃的白人小女孩在空中挥舞了几下,表示不理解这几个动作的意思。

“adore。”她在电子屏上写,“A-D-O-R-E。”

温叙怔怔地看着字母,想起了更早时候的困惑,他不明白对于温怀澜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是因为可以依赖产生的敬畏,还是真的有那些爱?

“爱慕,钦慕。”老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同时的爱与钦佩。”

气象预报说,伽城即将迎接三十年的最低温。

温叙没再见过温怀澜在书房和人打电话,关于临时回国的那点风波,他尝试了许多,没能找到蛛丝马迹。

公寓里的地暖在十二月出了点小故障,温叙没什么感觉,温怀澜进门时皱着眉头,他才发现不对。

木地板干冷,窗户上因为温差浮起的白雾散去,能看清萧条的、没什么人的街道。

“搬家。”温怀澜独断地决定。

温叙愣了下,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不安。

他能确切感觉到,温怀澜这次去来,变得更沉默了一些。

虽然温叙并不能听见任何动静,但他总认为,温怀澜在丰市别墅的阳台上用石头丢人的那时,是会发出笑声的。

他短暂地发了会呆,温怀澜凑近:“干嘛?”

温叙盯着他的嘴唇,如梦方醒地掏出一块压成十字架的纯白石膏片。

温怀澜低头扫了眼:“作业?”

温叙点头,把东西放在他手心。

温怀澜闻到一种带着甜味的清香,挑了下眉:“什么东西的香味?”

温叙翻出手机打字:山茶。

“谢谢。”温怀澜道谢时的表情像是在逗小动物,把那枚十字架握住。

温叙尽力笑了笑,回应温怀澜难得的放松。

用来制作精油的山茶并非远渡重洋,它由特教学校的老师和工人亲手栽下,在伽城的烈日里长成了勉强能用的大小,被华人老师寓教于乐,向尚且懵懂的特殊学生说明,钦慕和爱慕也是建立在平等关系秩序里的感情。

温怀澜的手应该很暖和,他一握住那个十字架,温叙就闻到了浓郁的香。

圣诞节前照例应该做身体检查,当地好几年偶遇一场大雪,把裴之还反复订了的航班都取消了。

温怀澜觉得家庭医生年级轻轻已经话痨,期末那天手机里全是裴之还发的延期消息。

他草草处理完学校的事,回了个电话。

裴之还口气平静:“刚定了下个星期的。”

“你别来了。”温怀澜打断他,“今年我们不回去了。”

裴之还在那头顿住,没出声。

正常来说,裴之还的工作里不包括从丰市前往伽城、做完检查后再把两人接回丰市过年这个环境。

“新年后我会搬家。”温怀澜话里没什么情绪。

裴之还大概想了很久,最后只说:“那我联系他们,把报告给我发一份。”

温怀澜穿正装的次数变得很多,温叙知道大部分时间他已经不是去上课,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雪要化干净的傍晚,温怀澜提早回了公寓。

温叙一只脚踩在往二楼的台阶上,脸色说是惊恐也可以,转过身看着温怀澜。

“干什么?”温怀澜表情很淡,缓缓问。

温叙收回了脚,在楼梯旁罚站。

温怀澜把领结扯松了点,有点不依不挠的意思:“在做什么?”

温叙不拿手机,眼睛眨也不眨。

温怀澜大约心情还行,嘴角勾着逼近,抬手摸了下温叙的右脸。

温叙感觉一触即离的冰凉,如同前夜的半片雪落在脸颊。

“今天又有什么作业?”温怀澜垂着眼跟他说话,像是马上要伸出手。

温叙心跳得很快,几乎要飞出来,在这种仿佛审视的注视种打开手机备忘录:今天没有。

跨年当天,整座城市陷入了难以控制的热烈。

温叙早早放了假,准备用整个冬天萃取一小罐玫瑰的香,他在忽冷忽热的公寓里呆得百无聊赖,想起来给温海廷和温养发了新年祝福。

信号转了两圈,把消息发送出去。

温叙拿着手机等了一刻钟,没有人回复。

木地板似乎又热起来,下方的电热系统恢复了工作。

天色铅灰,公寓门毫无预兆地开了,外部的走廊昏暗,衬出温怀澜挺拔、好看的轮廓。

温叙灵敏得像只猫,悄无声息地到门边,也许受到了热烈气氛的煽动,胆大妄为地张开双手。

温怀澜表情藏在走廊的阴影里,迟疑了几秒,虚虚抱了他一下。

依旧是那种清冽的凉意,结结实实地笼住他。

温叙还没回神,温怀澜侧了侧,给身后的人让了个位置。

戴着墨镜、道袍混搭运动羽绒服的杨悠悠施然进屋,看看温叙,又看看温怀澜。

他穿得不伦不类,眼神淡定,在温叙呆滞的脸前挥挥手,扭头问温怀澜:“他咋了?”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把门关好,不打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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