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怀澜时期-3

温叙无从得知温怀澜所谓的一场恶战到底是什么,董事会议秘密召开,没有任何新闻。

温怀澜回国后的第一次股东会大败而归,碰了一鼻子的灰,即便是温海廷视频露面,还是没能扭转任何。

施隽脸色不变,像是意料之中,冷静地统计完投票,指挥着新进入董事办的秘书公示结果。

温怀澜花了很多时间研究的新模式被指认为并不适合云游集团,也不适合丰市,出了这里,没人在乎云游是个什么东西,至于把带着云游集团标志的商场开到隔壁城市,更是乱来。

董事会有几个大字不识、跟着温海廷一块在工地里摸过砖头的股东,就差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可能估计温海廷还没挂视频,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别忘了杨大为的事,你忘了,我们还记着。”

温怀澜脸色很难看,坐在长会议桌的中心,绷着下巴,仿佛被架在十字架上烤。

“先这样?”施隽在他耳边问。

温怀澜忍了两秒,说好。

封闭的会议室敞开了,外部的新鲜空气带着潮湿的气息涌了进来,四处起伏的、难听的议论裹在空气里一起朝温怀澜吹去。

视频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线,温海廷没说什么,从头到尾的表现并不露出点父亲的样子。

温怀澜终于感觉到疲倦,转头朝施隽嘱咐:“我先回去了。”

施隽把一摞资料夹丢给旁边的新秘书,表情有点微妙。

新秘书一路小跑出去,会议室进入了一种空荡而诡异的安静。

施隽在靠近门边的位置站了会,下定决心那样劝他:“其实可以慢慢来。”

温怀澜撑着桌面站起来:“我知道。”

施隽看上去犹犹豫豫,不符合他平时的风格。

“其实老温董不是很认可你的方案。”他还是说,“会议前稍微提了一句,但他觉得你刚回来,不想打击你。”

“我知道。”温怀澜话里带着压迫感。

施隽神情紧张起来,没说话。

温怀澜眼前闪过刚成年那天,他闹了点蠢事进了医院,裴之还也是这样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温怀澜问。

“今天没有其他事了。”施隽回过神来,“我去安排。”

温怀澜不紧不慢地从他身边经过,看不出来刚才不小心露出来一些的窝火。

“你不会在等我问你问题吧?”温怀澜停下来,“我和我爸你站哪边这种?”

施隽一脸错愕地看他。

“这种问题没什么意义。”温怀澜低声说。

送温怀澜回别墅的司机是今天会上的新秘书。

温怀澜倚着后排的靠垫,懒散地看他手忙脚乱调出导航,搓了搓手,从后视镜里看着温怀澜:“温董,出发了?”

“走吧。”温怀澜说。

多日暴雨后的路面极干净,往海边一路畅通无阻,车里没有其他声音,只剩下引擎微微的动静。

从环城的高架往下走时,温怀澜突然问:“你上级是施隽?”

新秘书懵里懵懂,啊了一声:“是的是的。”

温怀澜看着他把方向盘捏来捏去的样子,觉得挺有意思:“你参加过几次股东会?”

“一次…今天是第一次。”对方有点忐忑。

“今天几票同意?”温怀澜继续问。

新秘书没有任何犹豫,记忆力很好:“三个。”

温怀澜抬眼,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说完三个股东的名字,流畅地介绍完三人的业务线。

海面在视线里渐渐显露出来,旁边是锋利、嶙峋的礁石,天空被冲刷得很开阔。

新秘书显然不紧张了,把车往半山腰拐。

温怀澜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远处是正在动工的海滨公寓。

“你叫什么?”温怀澜下车前问。

新秘书替他拉门的手哆嗦了两下,赶紧自报家门:“我叫冯越,前年来的,现在在董事办。”

温养回到有点陌生的别墅,给温叙做了顿饭。

卖相不是很好,但尝起来很不错,温叙先前在伽城吃了太多汉堡,看见白米饭就眼睛放光。

移植手术结束后,温养和他打过两次视频,感觉不太真实,试着说了几次话,确定温叙能听清,又用手语跟他沟通。

温叙迟疑地动着手:“你说话就行,我能听见。”

这个世界能够振动发出声波的一切对于温叙来说都令人好奇而愉悦。

温养的声音和温怀澜、裴之还都不一样,更小声,也更柔和。

“有点奇怪。”温养不甚熟练地把一锅放多了八角的红烧肉端出来,“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

温叙低头在分筷子,想了想,抽出只手说:“好的。”

温怀澜带着点凉意推门进来,表情不太好看,见到温养还愣了一下。

温叙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温怀澜嗓子有点哑:“到了?”

温养把砂锅放好,仿佛在课堂回答:“是的。”

温怀澜撑着鞋柜,发现玄关处没有放好的拖鞋,干脆踩了进来。

他随手把表摘了,丢在柜子上,划出去几厘米。

温叙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了点,想比划什么。

温怀澜扫了眼餐厅,表情很淡地冲温养说:“你过来一下。”

温养更凌乱了,二楼像是变成了教务处,她回忆着跟温怀澜不太愉快的各种谈话,几乎都以温怀澜的某些决定、不容反驳的观点结束。

温怀澜看起来挺累,没做出过多的关怀:“手续办好了吗?”

温养看着他把袖口挽起来:“都办好了,下个星期报到。”

“你想住在家里,还是学校?”温怀澜问。

温养思忖片刻:“我住校。”

温怀澜拉开一侧的抽屉,拿出张纯白色的银行卡,递给温养:“你平时直接取现金也可以。”

温养站着没动,目光上下飘忽,从温怀澜身后颇有风格的书架上经过。

“拿着吧。”温怀澜声音很轻,“不用也行,偶尔需要应急也可以。”

温养的眼神落在那张看不出储蓄数额的卡上。

“你如果要给温叙花钱。”温怀澜点了一句,“用这个就行。”

温养低头把卡收了起来。

“路上还顺利吗?”温怀澜正在艰难地适应着新的身份,有点勉强地回忆长辈的口气。

很久之前,他和梁启峥参加过许多夏令营,从机场回来后,温海廷就会这么问他。

温养说了句挺顺利的,在原地罚站。

温怀澜想了一会,说:“下去吃饭吧。”

“你吃吗?”温养忽然蹦出来一句话。

温怀澜愣了下,温养接着解释:“不过是我做的,不是阿姨做的,要给阿姨打电话吗?”

“不用了。”温怀澜态度温和,跟刚才生硬的样子完全不同,“你们吃吧。”

温叙猫在楼梯的扶手边,等着温养下楼。

温养朝他扬着手里的卡,表情放松,路过时拍拍他的肩,摇摇头:“不吃。”

温叙抿了抿嘴,给她让出一条路。

别墅里静悄悄的,暖黄的灯光从吊灯里倾泻而下,衬得窗外有点阴。

温养拉开椅子坐好,有点纠结地望着温叙。

温叙没拿筷子,抬手问她:“怎么了?”

温养也抬手,和他无声地沟通:“你跟他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没有。”温叙能跟温怀澜说上话的机会比她想象得少许多。

“那为什么忽然喊我回来?”

温叙歪着脑袋:“不知道。”

“……”温养思索了半分钟,“吃饭吧。”

温叙一边打手势一边吃饭,磨磨蹭蹭地耗到了天黑。

旁边的手机清脆地叮了一声。

他低头看见温怀澜的头像,文字消息看不出他的表情:“吃完饭上来。”

温叙理所当然地剩下的东西推给温养,扔下筷子上楼去。

温养咬着筷子,觉得温叙面对温怀澜比自己轻松太多,大概在伽城时是个成绩卓越的好学生。

书房没开灯,防弹玻璃外是朦胧的城市灯光。

温怀澜背对他坐着,皮质老板椅微微晃着,几乎看不出来。

温叙扒在门边,敲了敲门。

温怀澜转过身来,脸在半明半暗之间,似乎有点疲倦。

他垂着眼喊温叙:“过来。”

温叙挪了两步,他又说:“关门。”

温叙绕过了宽阔的桌面,很听话地站到他面前,表情很乖。

温怀澜大方地让他站在两只腿之间,从刚才打开过的抽屉里取了个墨绿色的绒布方盒。

他抬了抬眼,温叙就把手伸到他面前。

温怀澜把盒子放在他手心,有点儿沉,温叙眼里露出点迷惑。

“回去再看。”温怀澜低声说。

温叙觉得他闷闷不乐,又毫无头绪,静静地看着他,感觉到一点身侧的热——温怀澜的腿抵着他的。

温叙把东西放下,拿出手机:“今天怎么样?”

温怀澜瞥了眼,没回答。

温叙垂着头跟他对视,脸上浮现一些不明显的焦灼。

温怀澜看了他一会,好像困顿时抱住一个枕头,张开手把他搂紧,一头扎进了温叙的怀里。

被手圈住的身体很单薄,温叙小腹上没什么肉,整个人呆滞地站着,一只手攥着手机。

温怀澜埋着头,含含糊糊地抱怨:“好烦啊。”

温叙心里猛跳,试探着碰了碰他的后脑勺,发茬有点儿硬,带了发胶的质感。

温怀澜鼻音很重:“好难啊。”

温叙觉得眼睛发涩,仿佛越过了昏暗的书房,看见了温怀澜好难的景象。

他抬起手,学着温怀澜的样子,很轻地摸摸温怀澜的头。

别墅外的声音被隔得很远,温叙察觉到有某种东西在身体里呼啦啦地长开,落成了一棵树。

温怀澜抱了一会,松手时神情自若,似乎刚才有点委屈的人不是自己。

温叙在一片死寂里观察他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拿起手机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

温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往后退了一点,从温怀澜支着的两只腿中钻出来。

“你打开。”温怀澜眼神示意,把台灯摁亮。

温叙掀开那个绒布盒,直射的台灯光把东西照得很清楚,是一只立体的平安锁,在墨绿的衬布里闪闪发光,下方贴了个质检表,显示足重一千克。

“裴之还说的。”温怀澜不太自在地摸摸鼻尖,“你应该就是这几天的生日,就算今天。”

温叙举着盒子,神色有点空。

温怀澜看他不知所措又别扭的姿势,忽然笑了:“别这么举着。”

温叙眼圈微微发红,把手放下。

温怀澜替他把盒子盖好,握了握温叙的手:“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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