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偷偷-1

温养临归校,给温叙请了花艺私人老师。

她觉得温叙每天独自呆在家盯着电视和手机,再过两年就会落下无法逆转的颈椎病和近视,抢在裴之还建议之前,让温叙去上花艺课。

他还是没法说话,跟沙龙里的人格格不入,温养又去了几次,恳请老师上门授课。

答应下来的是一位东南部的女孩,收的课时费用不高,当着温养的面夸了好几次温叙可爱。

“你懂得很多诶。”花艺师惊讶,“我还以为你上的是花艺技术,怎么还懂花语啊?”

温叙没有刻意记着,但偶尔会记起当时在花房看到的话,讲师手语用得很熟练,他分不清那句话到底是爱和敬畏是有区别的,还是爱和敬畏是并存的。

温怀澜每次靠得很近,眼前就会浮现这些。

“不过花语其实都是营销的啦。”花艺师递给他一块海绵,“都是卖花的人瞎编唬人的,说到底还是为了把花卖出去。”

温叙点点头,好像在听,用一根皮筋绑住湿润的海绵。

“那我要把花卖上价钱也会这么说,白玫瑰就是比红玫瑰更纯洁的爱,半夜开的昙花就是偷偷的爱,一定要给暗恋的人买一株,然后在凌晨三点钟打电话告白,怎么样?”花艺师碰碰他的胳膊。

温叙比刚才点得更猛烈,表示超级同意。

“还是你喜欢听别的?”花艺师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你姐姐让我多跟你说话。”

温叙放下东西,摘了手套,在手机上打字:可以一边看下电视吗?

花艺师有点莫名:“可以啊。”

电视墙有点远,温叙远远地操控着电子钥匙,把晚间新闻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深秋干燥得有点不寻常。

丰市本地的气象局报了好几次错误的预告,整整两个月,市区没有下过一颗雨。

有人说是副中心的楼盖得太凶了,又是商场又是住宅,把空气里的水分全吸干了。

云游集团在尝试接触一些快消和餐饮的大型品牌,大部分时候由梁启峥这个刚成立新部门的光杆副总出面,偶尔温怀澜也会去。

温叙感觉温怀澜喝酒的频率变得有点高,每次喝多了就会赖在玄关不动,在照明灯带熄灭的时候动手动脚。

他不愿意猜测这种动作发生的原因,只知道每次都被抱得手脚发软,把温怀澜运回卧室的途中都心惊胆战的。

有时温怀澜比较清醒,他就有机会把人送回二楼的主卧,有时温怀澜晕得吓人,就会在他的小卧室里将就一个晚上。

只是温叙每次醒来,温怀澜已经消失,从脱下的外套到手表全都不见,被放在洗衣房的脏衣篓里,或是被他戴着又去了新园区。

冯越接送了几次新董事,顺利地干进行政秘书处,每回商务酒局都自觉当起司机。

他觉得新董事家里的家政有点奇怪,总不说话,接过人就跑,连门缝都不肯多漏几秒。

这天下了阵暴雨,环城高架从南堵到北,车子停停走走,温怀澜在路上就清醒过来。

他神色清明,沉默地看着车玻璃上的雨,手机无声地闪了几次。

冯越偷偷瞧了几眼,没敢提醒他。

进门的时候,温怀澜是正步跨进的玄关。

那个斯斯文文的家政急得像是要哭了,连门缝都忘了不给他留,温怀澜低声道歉:“我没听见,对不起。”

冯越在新董事背后瞪大眼睛,被温怀澜的后背挡住了视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温怀澜压低声音,又说了几句,转过身跟冯越说:“你存一下他的号码。”

冯越愣了,赶紧拿出手机,温怀澜抽过去输了个号码:“以后你送我前发个消息。”

“哦,好的好的。”冯越盯着那串号码和上方空白的姓名,“温董,这位是……”

他清晰地看见男生的表情变得茫然,温怀澜怔了一会,声音带着饮酒后的哑:“是…我弟弟。”

“啊?”冯越没控制住表情,脑子里想法乱飞。

他还没收回惊讶的口型,温怀澜已经把门关上了。

商业地产的项目提出后,电视和网络里关于温怀澜的信息就少了许多。

温叙跟着花艺师在一堆商场促销和电影节的报导中学完了插花艺术,跟不怎么在家的温怀澜发了条信息,往积缘山去了。

出租车司机见他不会说话,中途又要辗转好几个地方,提出了先付钱的要求。

温叙没什么反应,付了一半的钱,让他先去山脚的鲜花市场。

另一半车费是杨悠悠身边跟着的小道士下山付的。

温叙抱着两捧鲜花跟他上山,一只黑陶素瓶被小道士提着。

杨悠悠穿着有点磨损的冲锋衣,温叙去伽城之前就见过。

“来啦。”杨悠悠眯着眼,眉毛已经白了一半。

温叙在车上已经打好了字,说学了供花才过来的。

杨悠悠点点头:“好。”

温叙折腾完那些莲花和茉莉,天已经黑透。

积缘上到了夜里很安宁,从山顶能远眺丰市中心的灯火,太远,只有一点点亮。

温叙吃了顿豆腐宴,跟杨悠悠盘腿坐在堂屋聊天。

老道士说一句,手机屏幕亮一会。

“回来怎么不开心?”杨悠悠伸出根指头,点点他的眉心。

温叙没觉得:挺开心的。

“这儿不如外头自在?还是总一个人在家?”

温叙想了几分钟才回答:也自在,一个人待着也很好,就是觉得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待着不好。

杨悠悠目光从屏幕上挪开,很慢地叹气:“一个两个三个,心思都这么重。”

温叙没太理解,侧着脸看他。

老道士撑着蒲团要起身,竟然也颤颤悠悠:“温养前段时间也来过。”

温叙没想到,眼睛睁大了一点。

“她过来添了好多香火,够我给发仨月工资了,我们这也是按月发的。”杨悠悠踱着步,“说心里不安,但是不敢不拿温怀澜的钱,而且云游现在不搞医疗不搞公益,不知道该做什么,感觉这种好日子是偷来的。”

温叙抬着头看他,有点儿恍惚。

“你们想多了。”他走了几步,像是累了,又慢慢坐下,“要我看,拿最多的是积缘观,你知道温怀澜现在一年给我塞多少钱吗?我们啥也不干,他就求个心安,他孤寡青年一个,也就你们愿意搭理他,他心里偷偷高兴,不跟你们说。钱放温养那,放你这,都是买个心安,收着,不是偷来的。”

温叙脸色平静,没有点头,也没有打字。

隔了一会,老道士又问:“他给温养的卡还是有额度的,给你的多少?”

温叙有点紧张地抿了下嘴,还是诚实地打字:他没给我。

杨悠悠不太满意地啧了声,温叙赶紧解释,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我不花钱。”

温怀澜难得天黑前下班,坐车到半路,还没拐进环城高架,接到了杨悠悠的电话,临时改了主意。

他把冯越赶下车,掉了个头,往积缘山驶去。

温叙和小道士站在观门外等他,脚尖踮了踮,有点不安。

温怀澜跟旁边的小道士道了谢,点点头:“我不进去了,帮我跟杨道长问个好。”

“福生无量天尊。”小道士说。

温叙下意识想后退一步,被温怀澜捉住手,拉了回去。

温怀澜这会很清醒,手干燥而凉,和平时喝了酒回家的状态不同,在温叙看来很好说话。

温怀澜很自然地抓着他的手,让温叙的食指和拇指搭在手背上,方便他做选择题。

“有人告我状。”温怀澜轻声说,“说我不给钱花。”

温叙呆了,停下来,发现这句话无法用捏一下还是两下来回答温怀澜。

温怀澜被他扯住,似笑非笑:“怎么了?”

温叙想拿手机,手腕被温怀澜握得很紧,没办法挣脱。

“认真走路。”温怀澜提醒他。

温叙放弃解释,跟着他往下走了几个台阶,忽然捏了温怀澜两下,表达否认。

温怀澜假装没感觉,用手机手电照着青石台阶,每个台阶上都做了防滑处理,镶了一串铜制的花边。

温叙看着圆形的亮处,想起老道长的话,猜不出温怀澜每年到底能给积缘观捐多少钱。

“安全带。”温怀澜坐进副驾驶,发现温叙有点心不在焉,帮他扯过带子。

温叙恍然,正好碰到温怀澜的手背。

还是干燥而凉,好像别墅玄关深夜时的温怀澜并不存在,只是他幻想出来的梦境。

“你要不要?”温怀澜坐直了问。

温叙脸上有点茫然,心脏不太规律地跳了一会,翻出手机。

“你是不是想要自己的银行卡?”温怀澜轻声问,“嗯?”

温叙立刻打字:不要。

温怀澜不太明显地笑了,移开目光,正视前方。

温叙捏着手机,犹犹豫豫,还是没问杨悠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山路静谧,繁茂的树林形成墨黑的重影,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温叙安定下来,看了会窗外勉强能称之为森林的地方,竟然有点犯困。

他眼皮发沉快要合上,听见温怀澜的声音:“你想要的话,跟冯越说就行。”

温叙控制不住闭上眼,脑海里还在手机上打字,想说不要。

“但如果你是担心我看你的记录。”温怀澜其实不清楚温叙刷没刷过他的副卡,“……不用担心,我不会偷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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