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儿女双全-1

丰市蓬勃起来仿佛是一夕之间的事。

正是新旧世纪之交,云游左脚踩着初生的建材外贸,右脚踩着正要红火的房地产,成了当地的首户,顺势带着丰城挤进城市排名前五。

温海廷把有限公司改成集团两个字那年,他的独子温怀澜刚要上初中,他也从温总变成了温董。

坊间相传云游之所以能成为集团,是因为温海廷认识个神得要命的瞎眼大师,专业算卦,回回遇到重要决策,总能帮温海廷趋利避害。

“你不能再娶。”瞎大师第一次见面时就这么说,“这影响你财运。”

温海廷赚到了第一栋别墅时,他又说:“你最好也别有女人,女人影响你赚钱的速度。”

温怀澜正坐在新家的沙发上,晃着腿看学校门口租来的漫画。

温海廷颇认可地点点头:“明白。”

温怀澜他妈彼时已经走了有五年,往后的五年间,这套别墅里也没出现过女人。

瞎大师拿了大红包,游山玩水去了,再被温海廷的电话催回来时,当年稚嫩懵懂的小学生已经变成了不那么叛逆的桀骜少年。

“还挺帅。”大师评价。

温怀澜正是抽条长高的时节,低头盯他的鼻子:“你不瞎的吗?”

大师不紧不慢:“我是瞎,但心眼开的。”

温海廷隔了几年有了点啤酒肚,说起话也慢了点:“老师,我想让你帮我儿看看。”

温怀澜站在旁边,有点不耐烦地啧了声。

“看甚?”

温海廷有点儿忧虑:“我就他一个儿子,我弟死得早,我弟也就一个儿子,他哥比他大四岁,已经要上大学了。”

温怀澜听到这里,眉头皱起来,转身要走,被他爸拉住了袖子。

“我是想问,应该让他自由发展呢?还是让他跟着我学习经商呢?”温海廷搓搓手。

一月初,春寒料峭,室内打着暖风,温怀澜有些烦躁,看向落地窗外的景象,灰蓝色的海面,蠢蠢欲动的潮水。

温海廷接着说:“还有就是,以后我老了,他们堂兄弟,怎么样比较好呀?”

大师纯黑的镜片倒映着不安分的海水,他沉思片刻,答非所问:“温老板,你得为他积点德。”

温怀澜被拽上车时还在骂人,他快要十六岁,没在中学里学会什么难听的话,反反复复就在指责瞎大师是个骗子。

他说温怀澜命挺硬的,但得拜点什么,免得犯太岁。

温海廷刚要打电话给市里最大的寺庙捐钱,他扶了扶墨镜:“你做生意的,庙里菩萨不喜欢你这类型的。”

“那怎么办呀?”温海廷举着电话犯愁,温怀澜在沙发上忍不住翻白眼。

“要不你找个附近的道观。”瞎大师语气笃定,“最好在他生日前去。”

温海廷忙不迭答应,转身又封了个厚度夸张的红包。

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冷得出奇,从西北方向来的寒潮席卷了整个丰市,直接刮停了三个区的电路,雨夹雪下满了十几个小时。

他打着伞,跟温海廷在山脚下了车。

山路泥泞,车走不了,人也几乎无法下脚,冻雨簌簌打在伞面上,如同催促把人吵得心烦意乱。

温海廷抹着脸,哈出口白气:“下次我把这路修了。”

明明是下午,天却黑压压的,阴沉得仿佛入夜。

温怀澜沉默了大半程,忽然问:“老爸,你真信他吗?”

温海廷想把手搓热:“我不是信他,我是信天。”

温怀澜没听懂,把举着的黑伞往他那靠。

温海廷喘着气走了几步,慢慢说:“我前段时间梦见你妈了。”

他说得惆怅,停了停:“她说让我照顾好你,别只顾着做生意。”

温怀澜没开口,表情是超出年龄的稳重。

“我半夜醒来,还挺想她的,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不然我都见不到她。”温海廷笑了笑。

“那你应该听她的。”温怀澜评价,“不应该听瞎子的。”

温海廷看他一眼,头发已经湿漉漉:“怎么说呢?”

温怀澜语调平平:“应该照顾好我,不该大冷天带我来爬山。”

温海廷一愣,脚步顿住,半边肩膀淋了雨。

他才发现温怀澜似乎要比他高了,正要感慨,一块像被从中劈开的巨石出现在眼前。

大约两人高,堵在分叉口上。

温海廷抹了把脸,发现凸起的石片下方立了个小东西。

“爸,有一个小孩。”温怀澜很惊讶地说。

温海廷眯着眼瞅了瞅,穿了很常见的棉袄,被水溅得神斑斑驳驳,有影子,瘦得一把骨头,眸子黑而圆,嘴唇冻成灰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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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活人,他首先松了口气。

温怀澜走近了点,发现这小孩还没到他胸口,讷讷地看人,像是在躲雨。

“你家大人呢?”温海廷问他。

声音在磅礴大雨里变得细碎,那小孩瞪着眼睛,没反应。

“你一个人在这干嘛?”温海廷弯腰问他,头发被雨打湿了点。

温怀澜倒没觉得恐怖,在暗处里看见他的身体通红发肿,表情看起来意识已经涣散了。

“诶,问你话。”温怀澜叫他。

最后是温怀澜背着那个小孩往山上爬的,他肩膀上的东西不重,但湿透了,如同一条冻死刚化的雨。

他走得很快,温海廷在旁边撑着伞。

“你慢一点。”

温怀澜觉得这生日过得离奇又糟糕,最后窝在客房里对着小太阳取暖,给瞎子记上了一笔。

道观的老大叫杨师傅,摸着他的脑袋说这孩子有慧根。

浑身同样湿淋淋的温海廷感激地道谢,从此云游便承包了积缘观每年的第一声钟。

温怀澜烤得很久,袖口还是半干未干,被小道士请到了杨师傅房里。

杨师傅语气和表情都十分随意,看起来比瞎大师还像骗子,温怀澜想起他爸虔诚的脸,硬着头皮听下去。

“这孩子你哪捡到的?”他示意了下床边,温怀澜才发现那点大的人躺在角落的床上,整张脸红得发紫。

“路上。”温怀澜想了想,“有个石头的分叉口。”

老道士表情变幻莫测地看了他一会,开口:“他是聋的,你知道吗?”

“什么?”温怀澜诧异,“难怪他不理人。”

背他上山是因为这小东西怎么问都不开口,一度让人怀疑他智商有问题,温怀澜最后的问题还没吼完,风雨遮掉了的声音。

不理人的小孩像根断掉的树枝,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温海廷吓了跳,表情无奈:“你小声一点呀。”

温怀澜个子已经高了,杨道士抬手点他额头时有点费劲,动作顿在空中,显得有点儿滑稽。

他的手臂最终没落下来,表情发沉:“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温怀澜乐了,觉得这人比瞎子说话容易懂。

“他怎么了?”温怀澜不像在意,看了眼角落里的人。

“发烧了,我给看过了。”他回答。

温怀澜哦了一声,有点好奇:“你还会看病?”

老道士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乐意地从怀里摸出个执照,确实和医疗有关,温怀澜看不出真不真,挺感兴趣地扫了眼名字,叫杨悠悠。

听起来是比瞎子更能忽悠的名字。

“什么?”时间逼近零点,温怀澜的手机蜂鸣般,都是同学朋友发来的祝福短信。

他没心思看,被温海廷的激情决定震惊。

“不行。”温怀澜眼尾张扬地往上挑,“我都跟你到这来了!你别发疯!”

温海廷看向角落,表情甚至有点安详:“杨师傅说了,这小孩大概率是被遗弃的,我们把他带回去,不就是积德吗?”

温怀澜眉头紧锁:“……都是糊弄你的。”

他话没说完,看见温海廷坦然地笑笑,是很久没见过的舒心:“都说了,我不是信他们,我是信天,他要是真骗,也不是骗我,是骗老天爷。”

温怀澜不算明白,没说话。

温海廷胖了以后越发慈眉善目:“你这么想,这是天意,你的生日礼物。”

“这小孩?”温怀澜无奈。

温海廷看了看他,惆怅地叹气:“你什么悟性?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温怀澜依旧没理解,也不想理解,嘴角平着。

“跟你说不通。”温海廷有点失落地低下头,能看见两鬓带了点白,自言自语似的:“我有的时候在想,如果我早一点搞医疗,你妈妈会不会…”

温怀澜表情沉静,过了会才说:“你现在也没搞。”

温海廷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能不气我吗?”

温怀澜沉闷过后又笑了笑:“都过去那么久了。”语气挺无所谓。

“你不懂我的意思。”温海廷长叹一口气,神神在在的语气越发像前来行骗的瞎子。

山上气温低,温怀澜听到最后不知道是冷还是震惊,哆哆嗦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亲爱的爹。

撞钟那会,雾还没散,风清冽得让人觉得踏实。

温怀澜推着一截笨重的木桩,心里跟着陈年古朴的钟响了,忽然觉得有些空,如同在了无人迹的大地上走了很久。

太阳从清晨化不开的云里探出来,温怀澜感觉到了十六岁第一缕阳光,和丰市的天气预报不同,这天是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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