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有时告别-4

烟草的气味让人有些难受。

温养犹豫了半分钟,还是决定说清楚:“你是担心他知道?你没打算跟他说你和温叙的事?”

“温叙本来就不是我的弟弟。”温怀澜有点逃避。

温养盯着他,想从这句略显残忍的话里读懂、理解什么。

温怀澜熟练地跳过她的问题,正如每一次跳过温叙的手势,然后在心底承认了自己的无知与懦弱。

他没把温叙当成弟弟,只是因为他不想把温叙当成弟弟,换一个说话,从一开始不叫温叙的温叙,本身就不是弟弟。

温怀澜意识到,也许这辈子他都没有机会向温海廷全盘托出这件事,这个机会的来源并不是某个恰当的节点,而是他不敢,也不能。

有片刻里,他觉得裴之还和温养已经看透他的意图,不让温叙来,是刻意回避促成的隐瞒,是不想让他变成真的弟弟,是温怀澜自私独断的狡猾手段。

温养不动声色地站了会,把门给带上了。

生死这些事,温怀澜接触时还不懂事,没有那些死别的痛,等到这点逃不开的事又到了眼前,反而只剩下无所适从了。

入夜后的小西岛总算有了点凉意。

温怀澜陪着说了点糊里糊涂的话,温海廷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氧气罩,白雾一阵一阵地染上罩子。

“要是…早点…好了。”温海廷睡着前吐出含糊的一句话。

温怀澜弯腰靠近,想听清:“什么?”

对方的眼睛已经合上,喏喏:“你妈妈。”

继而就只剩下仪器运作的声响,温怀澜突然感觉到难以抵抗的疲倦,心脏跟着抽动几下。

他犹豫了一会,下楼抽烟去了。

夜幕深邃,如同未来毫无指引、不知走向的日子。

他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划开手机,读了几封邮件,又确认了一些流程,施隽一次都没有催促他,只把冯越叫了回去。

出了云游系统里的消息,其他信息全无,温叙、梁启峥、施隽,好像这座岛有某种特殊的能力,让他与世隔绝了。

被压进路边吸烟亭的红色火点温吞地熄灭了。

温怀澜在万籁俱寂里站了一段时间,具体有多久他已经察觉不出来了,直到拐角里冒出个人来。

来人的声音先到,是隔离病房里的护士。

“温先生!”她的声音尖而哑,撕破了墨水般的夜空。

温海廷死了。

好像很突然,又好像是意料之中,到死都没有离开这个四季如夏的小岛。

他在睡眠中生理死亡的那刻,温怀澜还在逼仄的吸烟区里抽烟,脑子乱轰轰的,好像有一辆货车呼啸而过。

戴真如和施隽是第一批赶到的人。

遗嘱和各类事项很明确,不看时间,温怀澜根本猜不出这是温海廷好多年前录下的视频。

他似乎没什么变,又变得让他不认识了。

梁启峥没多久也到了,在医院里见到有点恍惚的温怀澜,喉咙动了几下,最后只说:“节哀。”

告别式前,施隽携着戴真如通知了所有人后续。

全部股权由温怀澜继承,等下一次股东会同步登记与更新,几处不动产拆了开来,七零八落地给了亲戚,小西岛上的度假公寓折现,现金赠予这几年照顾他的护理。

温养穿着一套全黑的工作裙,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想法。

一众与温海廷也多年没见的亲戚听到最后,意味深长地互相交流着眼神,没听到温叙和温养的名字。

霍文姝架了一副墨镜,表情比温养木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无动于衷,似乎对温海廷某某处的房子毫无兴趣。

戴真如手里的文件念了将近半小时,以某种冷静、客观的语气,再次跟温怀澜宣告了父亲的死亡。

她从会客厅的小台阶上下来,走到温怀澜的面前,有点用力地拍了拍温怀澜的肩膀手臂。

温怀澜从那种内敛的悲伤里抽出身,很憔悴地看了眼戴真如。

他有点没想通。

温海廷会死这件事他花了很多时间才接受,但时间太早,温怀澜觉得他什么都还不懂,什么都还没能学会,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告诉温海廷什么,或是得到一些默许和肯定,让自己能够有信息反抗公共道德的围剿,以及其他。

戴真如拍着他的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施隽跟在她身边,表情严肃得像是机器,将告别式的时间、地点告知在场所有人。

人群里发酵出拖沓的脚步声,向四处散开。

温怀澜再度听到了一种类似火车汽笛的动静,把不懂事到此时的种种场景又带回眼前:一同在雨中遇见的巨石和人,不知为什么非要装上的防弹玻璃,总站在楼梯上不肯下来跟他说话的父亲,许多次通话中的回避与遮掩。

那时他跟着温海廷搭上火车,对未来的一切毫不知情,也还没意识到旅途总有时要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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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被云游集团和媒体淡忘的那天,温养正在告别式上致辞。

仪式十分简单,做祷告的牧师有一腔浓烈的小西岛口音,全场肃穆,外来凭吊的客人即便听不懂,也只是低垂着头。

温叙在积缘山待到了开春。

中途冯越来过两次,带来的消息都不太好,关于温海廷的死讯,是在一阵春雨中抵达的。

三岔路口上的路总算修好,冯越开着车到观前,脸上透着摸不着脑袋。

杨悠悠换下了厚衣服,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温叙灰着脸,坐着没动。

“去了?”许久,老道士才回过神来。

冯越想想,说了点宽慰对方的话,大概是温海廷在梦中走的,没受什么罪。

杨悠悠听了,又问:“他有叫我吗?”

冯越仔细回忆了一会,不说话了。

温海廷在南方温暖的丛林中,彻底忘了这位多年老友,连最后的仪式都早早指定了其他。

杨悠悠了然,慢慢点头:“没受罪就好。”

牵起这一团乱线的源头就这么离开了,老道士身子没动,抬起手要去拿茶杯,脸上的沟壑却突然出现了一些眼泪水,像是严峻环境中干涸了的岩石被小雨打湿。

冯越带了消息来,又走了。

温叙是被除名的异类,在观里来回地走,陷入了某种虚无,继而收到了温养的消息:“我们后天回。”

他已然克服了那种诡异的焦虑,即便是许多天没有温怀澜的消息,也不像从前的极端。

温叙在逐渐暖和起来的风里给她回消息:“知道了。”

海边别墅迎来了许久未有的热闹。

温怀澜领着温养和诸多争议回到了丰市,好几天没有露面,不像个负责任的继任人。

别墅第一任主人的遗像随着车回到了家,被放在温海廷那间堂皇又封闭的书房里。黑白照片里的人笑得善解人意,让人产生某种即安心又恐惧的情绪。

事实上,温叙算是个外人。

他在角落里、视线盲区呆着,看着各种不认识的人来来往往,跟温怀澜讨论什么,又让他签了什么字,有时涉及到中心医院没牵扯干净的事,温怀澜则会当场打电话给温养,让她负责解释。

冯越和施隽进出的次数也变多,总是迅疾地带上门,没来得及瞥他一眼,更没空看看温叙手机里的备忘录。

温叙迟钝地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话语能力。

露天停车场上的人变少那天,丰市的小道消息对云游的未来又揣度了几番,但温海廷无聊,温怀澜更是如此,关于云游种种也无趣起来,那个从一砖一瓦搭了小半个丰市新中心的人,就这么了无生趣地离开了。

接着是温怀澜生了一场急促的病。

所有人都走了的深夜,温叙听见楼上浴室传来的巨响。

温怀澜从小西岛回来后一直住在二楼,重要的会面也在二楼的书房里。

温叙心脏猛跳,犹豫了半分钟,还是上楼去了。

温怀澜茫然地摔在洗手台边,右手捂着头,不知道撞在哪里,脸色不太好。

“头有点晕。”温怀澜对着地面,像是自言自语。

温叙鼻子酸了下,扶着他的胳膊,把人拽起来,发现温怀澜浑身烫得冒热气。

二楼的房间对温叙来说有点陌生。

他吃力地把灯摸开,调整枕头的位置,盖好被子,把人安顿好。

温怀澜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不用叫裴之还过来了。”

温叙正在找手机的动作停下来。

“倒杯水。”温怀澜声音发哑,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温叙动作灵敏,下楼找开水机去了。

温怀澜喝了水,有点嫌弃地看着温叙剥开来的退烧药。

“我睡了。”他闭了闭眼。

温叙看了他几秒,脸上没什么情绪,十分纵容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只是站着。

温怀澜拽他的手,轻轻一扯,就把温叙拉到床边,声音带着热,很有压迫力:“陪我睡一下。”

温叙轻巧地爬上床,仿佛把自己塞进了蒸笼,抱着他的腰,贴得毫无缝隙。

温怀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上去很疲倦。

他像是在跟温叙聊天,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不用什么事都找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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