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回马枪(3)

祁宁没有想到闻昭会在此时问这样一个似乎早该被忘记的,很无关紧要的,优先级也很不靠前的问题。

他在短暂的怔愣后,撒了个自己都始料未及的谎,“我忘在加拿大了。”

他声音微弱,“你要的话......”

“我要。”

祁宁抿唇:“......我会还你的。”

在话出口的瞬间,祁宁感到一阵师出无名的委屈。

因为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很难言说。

他开始思考到底是及时坦白那件大衣现在就挂在兰苑三楼的衣柜里,还是真的先背出国,再转手用国际快递寄回。

“那件我还挺喜欢的,”没等他思考出什么,闻昭先替他做了不在选项内的第三个选择,“你下次回来,别忘了带给我。”

祁宁神色恍惚地看着远处。

似乎是以为祁宁没有听懂,闻昭又以同样的语气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下次回来,不要忘记带给我。”

醉酒后的闻昭有些固执,不像新认识的闻副总,倒像五年前还在跟祁宁恋爱的学生。

有几秒钟,他们都没说话。

片刻后,祁宁镇定下来,“我不是经常回来,快递比较方便。”

“快递会寄丢吗?”闻昭问。

祁宁想,闻昭学生时代常年留学在外,对国外快递的认可度和信任比较低是很正常的。

但祁宁不会将闻昭的大衣寄丢,不管最后用什么办法,他都会将大衣安全地送回到闻昭手上。

所以他说:“不会。”

“好吧,”闻昭看起来终于同意了他的方案,“我到时候写地址给你。”

问完问题的闻昭重新变得很安静,只是不知何时由额头抵着祁宁肩膀的姿势变为下巴抵着他颈窝。

他的呼吸很潮湿也很热,一下下喷洒在祁宁颈侧血管上,明明是他依靠着祁宁站着,祁宁却感到自己正在被捕获。

他没有纵容自己沉溺太久,感受够了闻昭的体温,转头喊王旭昌,“王哥,搭把手,先把人挪到车上。”

这次闻昭很好挪动,祁宁肩上重量轻了很多。

他们到酒店时,李礼和裴然已经在大厅等。

一行人办好入住手续后同乘电梯上楼,到闻昭门口,李礼刷开门,祁宁和王旭昌合力将闻昭扶到床上。

李礼和裴然不便久留,再三谢过两人后,便将醉鬼丢下,结伴回同楼层的房间了。

祁宁帮闻昭把外套脱掉,在床上安置好,又拧了块热毛巾轻轻地给闻昭擦脸。

闻昭闭着眼睛皱了下眉,偏过头想躲。

祁宁毛巾追过去又擦了两下,确定整张脸都照顾到了,便喊上王旭昌,“王哥,走吧。”

王旭昌看着睡着了都在难受得皱眉的闻昭,不太放心,“他自己能行?”

祁宁没说什么,放下毛巾起身。

他表情很淡,只是王旭昌见过他刚回国时的失魂落魄,知道他怎么都放不下,也不愿意见他这么假装着。

他看着人事不省的闻昭,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你们到底因为什么?就真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祁宁要往外走的脚步一顿,突然问,“你知道我姐吗?”

王旭昌不知他为什么提起,迟疑着点了下头,“听你姑姑说过。”

“那你也知道我姐出了什么事吧?”

关于祁宁的姐姐祁安,王旭昌确实略有耳闻,听说是经济犯罪,不过后来因为证据不足对方又不追究,加之祁家又活动很多关系才将她保住。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王旭昌含蓄地说,“大概知道些。”

祁宁点了下头,又道,“你既然知道数擎智算,应该也知道前些年数擎出了数据泄露的事故,差点被移出采购白名单吧。”

对算力公司来说,数据泄露是最要命的事故,数擎智算又那么风头,王旭昌自然知道。

他意识到什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祁宁。

祁宁目光从闻昭睡得不太安稳的脸上扫过,肯定了他的猜测,“就是你想的那样。”

“数擎智算是闻昭爸爸的公司,泄露数据的是公司一个职位不低的技术总监,我姐买通了她。”

王旭昌大骇,再不说什么,不用祁宁提醒,率先往门口走了。

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响到套房卧室门口,灯被关掉,片刻后,客厅也传来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闻昭在黑暗中睁开眼,感觉两道门关闭的回响一直在耳边不散,半晌,起身朝卫生间去了。

他撑着精神洗去一身烟酒气,在浴室明亮的镜子中仔细观察镜中人那副狼狈又难堪的神情。

因为没预料会遇到祁宁,所以他吸烟后没有遮掩,隋阳送的那瓶商场赠品,被他遗落在停放于深市的车里。

但祁宁并没有察觉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即便他们抱得那么紧。

也或许发现了,但不在意,所以没有问。

毕竟他宁愿找国际快递也不要再回来跟闻昭接触,明知道闻昭醉酒难受也没想留下照顾,冷淡得比跟他不熟的王总还要不如。

风里那个过密的拥抱带来的安全感逐渐消散,闻昭没头没脑地想,如果刚才祁宁要走时他起来将人拉住,会是副什么场面。

可能是被温和地推开手,再跟他说几句客套话,比如“闻哥,以后少喝点酒”,也可能贴心地帮他叫客房服务。

但不会再为他留下。

他明白,祁宁也明白,他们不是那种分开后还能从容地坐到一起谈起从前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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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东西挡在面前,解决不掉,也忽略不掉,分开了就是分开了,镜子里的人再怎么示弱装腔都会被抛下。

胃里那几千根钢钉又开始此起彼伏地扎,闻昭自嘲一笑,一捧水掬起来哗啦泼到镜子上,转身出去又将自己砸回床上。

——“你们闻总结婚了吗?”

——“我也没有想知道。”

——“早都忘了。”

闻昭盯着黑暗中的屋顶,听着祁宁那几句话一叠声在脑子里响起,自虐般感受着疼痛从胃里产生并慢慢扩散到全身。

他疼得骨头缝都像在漏风,怀疑自己整副肋条板下只剩个脆弱的心脏勉强地跳动着,碰一下,就会七零八落地摔个粉碎。

闻昭蜷起腰,负隅顽抗,他拿指节找到疼得要命的地方死死顶住,挣扎尚未起作用,突然听见祁宁的声音,“这么疼?”

闻昭恍惚,下意识抬头去找声音的来处。

两秒后,灯被打开,闻昭被晃得闭了下眼,再睁开,见到祁宁去而复返,正带着一身凉气站在他床边。

他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连锁药店名字的透明塑料袋,隔着袋子能看出,里面是一盒铝碳酸镁和一个蓝色热水袋。

闻昭怀疑自己疼出幻觉,他没听见祁宁开门的声音。

他不说话,祁宁看他额头上一层冷汗,只当他疼得厉害,便从袋子里拿出热水袋贴到他肚子上。

热气隔着睡袍传到胃部,闻昭看着祁宁,突然扬唇笑了起来。

祁宁不知他怎么回事,见闻昭越笑越开怀,心道这人什么时候酒品变得这么诡异,又担心他生病,想要伸手试试他的体温。

不过才有动作,就被闻昭死死拉住了手腕。

也是此时,才意识到闻昭换了酒店的睡袍,顿时有种被耍弄的气愤,手忙脚乱要推开他,“你装醉?”

闻昭将他两只手腕并在一起举过头顶,轻易制住他,声音低沉地警告,“不要动。”

这话祁宁很熟悉,他十八九岁时听过很多。

祁宁不用刻意去想,也能完整记起卧室顶灯在视线沉浮中会折射出怎样的光影,当然也能记得闻昭说不要动时,下一步是什么动作。

祁宁停止了挣扎的动作,清晰地感受着道德感摇摇欲坠。

只是闻昭动作很用力,眼神却正相反。

他看向祁宁的目光很痴迷,却又不夹杂欲气,目光专注珍惜地像是在看什么独一无二的珍宝,眨也不眨,似乎一秒钟都不愿错过。

祁宁的心跳正在猛烈地加速,他的耳膜嗡嗡直响,明明寒冬腊月,却错觉回到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个蝉鸣嗡响的热夏。

也分不清是谁主动,两双唇撞在一起。

闻昭动作一如既往的强势,一手压着祁宁不叫他乱动,一手从他腰后穿过,搂得像要将他压进骨头里那么紧。

他吻得很深,舌头从祁宁湿润柔软的唇瓣扫荡进口腔,要将人活吞了般用力,只在空气稀薄时暂分,好心让祁宁换气。

只是不等祁宁气息缓和,又粘上一个窒息的吻,反反复复,引着祁宁跟他一起呼吸不畅,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要报复回来。

吻越来越湿,也越来越不能缓解闻昭的焦躁,他垫在祁宁腰后的胳膊用力到将他腾空抬起,彼此小腹霎时贴紧。

大腿根碰到什么,祁宁脑中的警铃终于响了。

他齿间用力,将闻昭上唇咬出一个破口,趁闻昭吃痛松劲儿,气喘吁吁地推开他,“闻哥,我该走了。”

这句话里有闻昭很不愿意听的关键词,他抱紧祁宁,“不许走。”

顿一顿,又重复,“别走了。”

祁宁心脏酸痛,源于一阵过于久远又矫情的委屈,来自十九岁的自己。

他去加拿大前,见过闻昭的母亲。

闻昭长相更多遗传自父亲,但性格温和的一面大概更受母亲影响。

祁宁在两家闹成那样的情况下去见她,她也没有为难,只是声音轻轻地问,“可不可以跟闻昭分开呢?”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形容枯槁地躺在病床上,被祁安害成那样,甚至要反过来跟祁宁道歉,“抱歉,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但是祁安毁掉了我的人生,我实在没有办法心无芥蒂地看着我儿子和她弟弟在我面前谈情说爱。”

梁婧妍的话令祁宁感到万分难堪,他自然也知道梁婧妍已经仁至义尽,但他出国迫在眉睫,只能病急乱投医。

他几乎是绝望地问,“阿姨,那如果闻昭留我呢?”

梁婧妍苍白的脸庞一丝生机都没有,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祁宁,又重复了一遍,“祁宁,我不知道。”

祁宁离开那天,闻昭亲自送的他。

他什么都不敢提,不敢提跟梁婧妍的私下见面,不敢提自己抱有怎么样的期待。

他不敢承认,也难以启齿,那种愚蠢又冲动的,认为只要闻昭留他,那他们就还有可能的念头他一直都有。

但他没立场像梁婧妍那样提出要求,因此只是拖延在机场的时间,只是拖延来拖延去,也没等到闻昭一句挽留。

猝不及防在这个深夜听到,胸腔和眼眶都被酸热的情绪涨满,却又怎么也填补不上当初的期盼。

闻昭仍在喃喃着不叫他走,只是神色逐渐变得迷离又困惑。

祁宁不再怀疑闻昭醉酒的真实性,因为他确切地感受到,闻昭正透过自己看着别人。

“祁宁,”闻昭低下头,用唇去找祁宁的耳朵,碰到耳垂,很缺乏安全感地咬住,一声声重复,“祁宁。”

祁宁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繁杂的壁纸纹路逐渐变得扭曲模糊。

他推一推仍死死压在身上的闻昭,想告诉他认错了人,可不等开口,衣领便被打湿。

闻昭湿透的睫毛一下下在他脖颈上扫过,他的心脏先于他的皮肤尝到咸苦的味道。

“祁宁,”祁宁闭上眼,听见二十八岁的闻昭哑着嗓子,去找再也找不回来的那人狠狠告了二十四岁的祁宁一状,“你骗我。”

闻昭说,“莱斯利才是哲学家里最混蛋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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