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必杀技*(3)

虽然是被祁宁装可怜坑骗着答应了去找他,但闻昭并没打算食言,反倒是祁宁第二天主动来电,闷闷不乐地说要取消见面。

“下午有个行业交流会,我姐非要我一起去。”祁宁很苦恼地在电话里抱怨。

祁宁说的交流会闻昭并不陌生,生意做到闻海诚和祁安这个规模,总会收到多到数不清的会议或者活动邀请。

行业主管部门组织的各种招商会、商协会的交流恳谈会、大小项目的意向洽谈会,或者是哪个专题的调研座谈会……

总之大大小小的活动推又推不掉,排又排不开,他们这些平城重点项目和企业每次都要列席。

往常各公司都是随便找个经理或是谁不忙谁去,闻昭都参加过不止一次,闻海诚本人“日理万机”,很少亲自出席,想来祁家情况也差不多。

“不好意思啊闻昭,我姐早跟主办方报了我的名单,”祁宁声音郁闷,全没了昨晚计谋得逞的欢畅,“我不好不去了。”

“没关系,”闻昭表现得大度,“本来我们也是临时约的,你有其他安排就去忙。”

挂断电话后,闻昭看着地上一只大箱,听着里头扑腾乱响一阵,喊来保姆,“阿姨,蟹您看着做了吧。”

正巧闻海诚路过,“怎么又不送了?费那么大劲儿运来的。”

闻昭昨晚答应祁宁去做客,挂了电话就给深市要了几只活蟹,折腾人一晚上连夜送来,祁宁来电话前才刚运到。

闻昭往常厨房都摸不到门在哪的主儿,一收到货,就亲自蹲在地上纡尊降贵地仔细检查每只蟹的存活状态。

闻海诚久未回深市,以为自家儿子专门弄来孝敬自己,立刻就往前凑。

不过螃蟹的边儿还没摸到就被无情赶走,“你要吃再叫人送,这箱我送人的。”

一眨眼功夫,刚还宝贝得不行的上门礼就不值钱地要进自家蒸锅了。

闻海诚纳闷,往箱子里看一眼,见几只都还扑腾活着,随口乱猜,“祁宁海鲜过敏啊?”

闻昭帮阿姨将几只蟹搬到厨房,答话时态度不算友好,“下午祁宁要跟祁安去开会。”

闻海诚眼皮一掀,明白自家儿子这是被人放了鸽子正悄声置气了。

他若有所思看闻昭一眼,不动声色地问,“是科协主持的那个会?”

闻昭:“你知道?”

“也叫我了,”闻海诚一副头疼相,“那会一开就是半天,晚上还得跟他们吃饭,别说祁宁了,我都待不住。”

听他意思,闻昭就知道他也会去,不动声色问了句,“你跟谁去?”

这话问得正中闻海诚下怀,“没定呢。”

“原本想叫你,但你又不喜欢这种场合。”闻海诚说不好这叫以公谋私还是以私谋公,总之先利用了机会再说。

闻昭冷声辩驳,“说得像你哪次少叫我了。”

闻海诚兀地一笑,“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说完也不等闻昭反应,拿起外套出门了,“下午的会不用你过去了,晚宴时间和地址待会儿发你手机上,别迟到了。”

晚宴是立式餐会的形式,全场仅一人坐着,想不显眼都不行,是以闻昭刚到场,就注意到百无聊赖跟在祁安身边应酬的祁宁。

祁宁换下了休闲家居服,穿了套黑色的西装,过重的颜色将他眉眼中的活泼稍微压去了些,但在千篇一律稳重的人群中仍旧突出。

人太多的场合,祁宁换了辆手动轮椅,踏实地由侍应生推着。

他端着香槟杯跟在祁安身后,与她一起给宾客们敬酒,态度礼貌,但因为被迫应对枯燥又无趣的大人,表情看起来很无聊。

直到看见闻昭。

他对闻昭的出现表现得十分惊喜,回头跟侍应生交代了句什么,抛下祁安就转着轮子朝他过来了。

他动作费力,闻昭快走两步,按住了他的轮椅扶手,“乱动什么,不怕摔了?”

祁宁还兴奋着,仰头看闻昭,“你怎么没说你也要来?”

“陪我爸来的,临时决定,就没和你说。”说话间,推着祁宁走回到祁安跟前儿。

闻昭礼貌地打个招呼,“祁总。”

“闻昭到了。”比起祁宁的惊喜,祁安表现得很在意料之中。

她先关心闻昭的伤势,“脚怎么样了?每次我问闻总他都往好了说,我总担心他为了让我放心故意诓我。”

“没诓您,不是什么大伤,早没事儿了,”闻昭说,“现在已经不疼了,就等长指甲了。”

祁安看着轮椅被控在闻昭手里的弟弟,责怪一句,“说了别再去烦闻昭,你就不能好好待着。”

这话声音压着,却刚好给闻昭听见,闻昭略一反应,便明白过来搅黄祁宁的“约会”是她故意。

毕竟祁安不久前才托闻海诚带话“不会叫祁宁再去烦他”。

闻昭只觉得这帮家长一个个口不对心。

既然能半夜三更打给闻昭,那就证明祁宁做的事情至少已经获得了两方家长们心照不宣的默许。

这样想着,又忍不住赞叹祁宁的苦肉计简直登封造极,少吃两顿饭姐姐就心疼得要命,连闻昭的电话都给他要来了。

闻昭随口应和了一句,正聊着,路过一人见他面熟,停下打声招呼,“是数擎的小闻总?”

闻昭还未在公司任职,但因为闻海诚的关系,认识的人都称他一句小闻总。

对方自报家门,是个名气还算不错的本土企业,近期一个智算大模型很出圈,闻昭也有所关注。

他客气打了招呼,闲聊几句后,对方提及公司在筹备的一个新项目,问闻昭是否方便细聊。

这类场合本质上都是借地进行资源置换,熟不熟的都能聊上几句,一晚上下来,各个都揣一口袋同行或潜在客户的名片。

经商都这样,哪怕闻昭再不喜欢这种场合,真来了也能游刃有余地跟各个叫不上名的陌生人聊得火热。

闻昭对他提到的项目很感兴趣,适逢祁安要带祁宁到别处,他便与姐弟俩道声失陪,跟着这位到一旁单聊。

对方思路很清晰,从模型理念到应用场景都阐述得头头是道,闻昭也认为项目前景很值得考察。

只是原本该聊得很投入,但今天却总不在状态。

他暗自分析,大约是祁宁太过引人注目,让人目光总是难以自控地游到他身上。

祁宁仍在不远处正跟着姐姐一同应酬。

他侧对着闻昭,手里杯子一摇一晃,明显听得不大认真,只在祁安看他时,似懂非懂地点下头,一副重在参与的样子。

闻昭嘴角勾一勾,很快意识到走神儿,又迅速跟对面人说,“您继续。”

“现在市面上的AI都很精通积极心理学,但我们真正想做的是一个不那么‘情商高’的对话程序......”

对方描述得很有趣,闻昭在认真思考,也感兴趣地与他讨论实现路径,只是注意力集中没多久,又开始走神儿。

祁宁结束了对话,不知从哪拿过一盘甜点,挖了一勺放嘴里,眉头皱一皱,很娇气地往后伸手问推着自己轮椅的侍应生要杯子。

适应生递给他半杯水,祁宁喝一大口,冲淡些不合心意的口感,又去挖另一块。

说是餐会,但真正在吃东西的怕是只有祁宁,只是遗憾主办方甜品准备的没一样能入他眼,他连续换了几块也没能满意。

闻昭突然有些后悔没将那几只蟹给祁宁留着。

“小闻总,”他多次走神,对面人体贴地提议,“今天就不多打扰了,方便留个联系方式?改天我们坐下来详谈。”

闻昭自然点头,只是刚接了这位的名片,没等往祁宁那边移步,下一位又无缝衔接找过来。

这也是闻海诚每次都最愿意带闻昭出来的原因。

平城要见闻海诚的人太多,他不是每个都应付得过来,推别人出去不放心也不道德,有闻昭挡着,他便轻松很多。

整个宴会厅找不到闻海诚的身影,闻昭只得又打起精神跟上前攀谈的人继续聊,只是目光再往祁家两姐弟方向扫时,却找不到人了。

正心不在焉地跟对面人谈着,突然听见一句,“小闻总,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闻昭回头,对上祁宁狡黠带笑的眼睛。

刚才还没着没落的心情徒然变好,连吵得他烦躁的宴会厅都顺眼许多。

“抱歉,稍等,”闻昭打断面前滔滔不绝的人,回过身将祁宁轮椅拉至身前,左右找找没见着人,便问,“祁总呢?”

“那边,”祁宁朝着某个方向随意地抬抬下巴,仰脸看着闻昭,很不懂先来后到,“有点事儿想跟你说,能跟我出来下吗?”

闻昭早就想脱身,听他这样讲,立即回身抱歉地看着对面那位,为难地笑笑,主动递过名片,“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儿,先失陪。”

对面理解地接过名片,闻昭便推着祁宁往宴会厅外走了。

期间也有人来打招呼,只是不等闻昭说话,祁宁便笑眯眯仰头替他回绝,“不好意思,我跟小闻总还没聊完,稍后联系您哦。”

闻昭默认祁宁的说法,几句抱歉一一搪塞,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合谋,畅通无阻地早退。

祁宁嘴角始终扬着,从闻昭的角度看过去,尽显洋洋得意。

这表情给别人做,怕是会让人觉得小人得志,偏偏颜控已经被写入世界代码的底层逻辑,祁宁就这么笑了一路,闻昭也没觉得招嫌。

反而“孤军奋战”那么多年,突然有个志同道合无需多言的同伙,久违地产生一点原本就属于这个年纪的澎湃。

不过他最善装腔,不想当着祁宁暴露自己性格中不稳重的一面,所以只是一路顶着张面瘫脸,还不忘装模做样地问,“找我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吗?”祁宁问。

“别闹,”闻昭招猫逗狗的闲心又冒出来,明明心情很好,却还故作严肃,“刚谈正事儿呢。”

祁宁仰头看着他,突然一笑。

“拜托,”他胳膊一揣,语调轻轻地指责,“我是看你跟他们聊得很烦,才好心带你出来的,你有点良心好不好。”

沉默对视几秒,闻昭终于装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他没察觉到过分放松,但祁宁轻易注意到,并很直接地指出,“闻昭,你可以多笑一笑。”

闻昭蹙眉,想说自己今晚一直在笑,但祁宁提前将他的话截断,“我姐是不指望我进公司帮她忙的。”

“你也看到了嘛,我性格很坏,也不适合放到公司里,所以你不用像对他们那样......对待我。”

饶是见识过他的纯粹,闻昭仍没预料到这份直白。

像祁宁评价的“都是那样”,他们这类人的交往准则只是“高效”,一套固定化的模版便足以应对一场毫无真心而又必要的商业交往。

但很显然,祁宁并不买账。

在发现了闻昭的普通后,祁宁只观察半晚,就又不留情面地指出了他的社交伪装。

闻昭猜测是他习惯了真诚待人,因此格外不能容忍闻昭这类虚伪圆融的风格。

很罕见地,闻昭有些词穷。

不过好在他很擅长处理各种突发问题,此时的问题也不算严肃,只要态度自然地揭过就好。

但闻昭动动唇,却问的是,“那要怎么对待你。”

这问题很低情商,闻昭却轻易为自己找到理由,他想,毕竟与祁宁相处没任何以往经验参考,所以还是得向本人请教。

抛出问题的当事人也在好好思索,他目光专注地看着闻昭,视线很软,琥珀色的眼珠微微转动。

片刻后,声音很低地开口,“就算不要我追你,也可不可以......不要套公式对付我。”

他说完就没再看闻昭,只是错开视线,盯着不大熟悉的轮椅扶手装作专注地看。

闻昭应该立即反驳。

他承认享受与祁宁相处时那种不需要瞻前顾后的轻松感,或许也喜欢祁宁坦率直接的性格。

但如果他说“好”,就等于变相承认自己待人不诚恳,这对他没什么益处。

只是他却忍不住在想,祁宁真是观察力很强的一个人,不懂祁安与合作方在聊什么,却能看出闻昭对别人应付。

他自觉承了祁宁带他早退的人情,所以什么反驳的话也没出口,只是略显多余地对祁宁的自我评价做了适度订正,“我不觉得你性格坏。”

祁宁嘴角要翘不翘,几秒钟,连脖子都红透,“那到底答不答应我?”

闻昭喉结滚动,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喉咙。

他在想,扮可怜指责受害者有罪,苦肉计,动不动就耳朵红脸红,祁宁的必杀技到底是哪一个。

当然,如果他玩某款热门游戏的话,大概知道现在的场景叫做“Triple Kill”,未来或许还有“Quadra Kill”“Legendary”。

但很遗憾,他未对此产生警惕。

“好。”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听见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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