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莱斯利*

祁宁的告白来得过于直接,闻昭措手不及。

想不明白为什么祁宁明明看起来纯洁到与欲望毫不相干,却总有本事将每句话都说得那么暧昧。

又或者,分明脸皮这样薄,动不动就红透,却还要外强中干地一次次挑逗。

还未来得及思索如何答复时,祁宁就已经转过轮椅朝门口去,边走边抱怨,“回去吧,热死了。”

闻昭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反而他这副并没打算让闻昭参与话题的样子令闻昭立刻想到闻海诚评价他的那句“没有长性”。

他虽没想好怎么回复,但本能地认为这种问题该好好回答,祁宁这样的反应却给他一种随口一说并不在意的感觉。

但他没有立场追问,也担心太认真会让彼此下不来台,沉默地接受了祁宁的话题转移。

后来闻昭又来了几次兰苑,祁宁时不时聊起这种不需要参与的暧昧话题,闻昭始终没能习惯。

不过祁宁整日在家悠闲度日的状态并没能持续多久。

大概受别人家的孩子——当然,此阶段特指闻昭的影响,某一天,祁安开始决心给自家那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塑形。

她开始强制祁宁出席各种商业活动。

恰好那阵子几个行业峰会连轴在开,商务宴会多到离谱,而邀请祁安的场合多数会邀请闻海诚,闻昭大部分时间代替父亲列席。

原本祁安是想让祁宁跟着闻昭多学习,没想到祁宁自己不上墙也就算了,反而将闻昭带坏。

凡他们一同到场的活动,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闻昭被纠缠,也总能想办法将人从烦人的应酬中拐走——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小闻总,有个急事儿想跟您商量。”

“小闻总,祁总有个项目想跟您详谈,您这会儿有没有时间?”

“小闻总......”

祁宁沉迷于在闻昭耐心告罄时充当救他于水火的大英雄,闻昭只需祁宁一句话,就告辞早退,“抱歉,失陪。”

两人配合默契,直到有次祁宁没认出半小时前刚被他搪塞的某个客户,第二次跟人说了“你好,我借一下闻昭”,事情才败露。

客户转头半真半假去找祁安抱怨,“大闻总见不着,小闻总刚聊两句就被您弟弟叫走,不能您跟数擎合作了,就防着我们呀。”

祁安当时的脸色可谓精彩纷呈。

“你脸盲?”闻昭忍不住笑。

“明明是他们长得都一样。”祁宁很没公德心地反驳。

说这话时,他正窝在轮椅里喝橙汁气泡。

今天他们一起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意外发现会场楼上有个清吧,当即一拍即合上来躲懒。

“阿姨什么时候来平城?”祁宁端着饮料与闻昭闲聊。

梁婧妍结束国外旅游,昨天落地深市,打算休整几天便来平城看望闻昭。

“双城家庭很累吧。”祁宁问。

闻海诚和梁婧妍两人的婚姻,完全一本烂账,只是一家三口惯会粉饰太平,外人只道夫妻俩琴瑟和鸣。

闻昭也常年对外维持这种假象,但由于今天对方是祁宁,他短暂产生了想要倾诉的念头。

只是话到嘴边,却仍是道,“还好,他们感情很好,见面频率比较稳定。”

他说得信誓旦旦,但大概他人生二十几年过得太顺,几乎是话音才落,就被他碰上小概率丢脸事件。

“所以你什么时候离婚?”一个有些失控的女声从隔壁卡座传来。

“没这个打算。”男人平静又无情地说。

没有任何碳基生物能拒绝八卦,更何况婚外情这种劲爆程度能排人类八卦榜前三的,祁宁尤其不行,但他今天却没有去看。

因为那个男人的声音他和闻昭都太耳熟。

大约是为了更好的体验,这家清吧全部都是环形沙发,靠背很高,在桌前构造出一个算得上私密的小空间。

各桌往沙发后一躲,彼此看不见,是以祁宁猝不及防撞见了追求对象父亲的出轨现场。

“什么叫没这个打算?”那位女士言辞激烈,“你就叫我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你?你要别人怎么看我?”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有家庭,”闻海诚声音很冷漠,“不想继续的话可以现在结束。”

女人立刻哭了起来,低啜浅泣,声音好不可怜。

没一会儿,隔壁便传来闻海诚软化些的声音,尽管只是不太耐烦地劝哄,“好了,不要哭了。”

他冠冕堂皇:“别的都能依你,离婚的事没得商量,我不会提,我儿子也不会答应。”

祁宁在听到这句话时,猛得攥了把轮椅扶手,他先于闻昭忍无可忍,但唇还未开启,便被闻昭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没关系。”闻昭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

他干燥的掌心松松地在祁宁下半张脸上覆了下,又很绅士地移开。

祁宁在他脸上看到一种强忍的难堪。

这情绪对他们的关系来说太过沉重,是以他绞尽脑汁,却连“也许听错了”这种话都说不出,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闻昭。

反倒是闻昭在短暂失神后,又反过来安抚祁宁,“没关系。”

祁宁平日话多得嘴关不上,这会儿却只能哑巴一样看着闻昭,希冀他能给自己一个开口的方向,是要安抚,还是要陪他离开。

只是闻昭始终不发一言,祁宁想破头也只不高明地提议,“要不要告诉阿姨。”

闻昭很久之后才慢慢摇了下头,“她知道。”

又道,“确实一直以来都是我不同意他们离婚。”

细算起来,闻海诚和梁婧妍在闻昭读小学时就已经分居。

不过闻昭说他们一家见面频率稳定倒是不假,虽然闻海诚和梁婧妍感情破裂,但仍会每月固定两三次见面。

每次见面时间一到,两位各有伴侣的大人纷纷冷着脸勉强坐到一起,陪同儿子吃顿便饭或是去兴趣班拓展天赋。

那几天梁婧妍偶尔会在饭桌上掉眼泪,仿佛与闻海诚呼吸到同样的空气都是一种罪恶,闻海诚则全程冷脸旁观。

闻昭总是在这个时候回忆起自己三四岁时的一场台风天。

他那时太小,记不得台风的名字,只记得电视上反复提到“登陆”,然后爸妈突然变得不忙,一整天都留在家里陪他看马丁的早晨。

他对那部动画片不很感兴趣,马丁历险的欢呼或是惊险时的叫声只是他堆积木的画外音。

他那阵子很热衷于用积木搭建房子,但是喜欢的造型都太繁琐复杂,以至于经常失败要推倒重来。

那天他难得一次成功,抬头想要寻获爸妈的认可时,发现他们都没在看。

爸爸在亲吻妈妈的额头。

窗外风声很大,雨点开始猛烈地敲击在玻璃窗上,闻昭在灯明的暖室,仰头看着爸爸将妈妈揽进怀里,笑话她,“怎么会有事。”

他们的影子垂落在盘腿坐在地毯上的闻昭身上,像是给他营造了世界上最坚实的城堡。

梁婧妍先注意到儿子的视线,推一推闻海诚,闻海诚便哈哈大笑着将闻昭提起来抱到腿上,赏给他一个扎脸的亲吻。

那是闻海诚的胡茬,是年幼的闻昭对家的初印象。

随后梁婧妍柔软的吻覆盖到老爸胡茬扎过的地方,跟闻海诚一起将闻昭抱起来。

闻昭悄悄低头,看到一家三口的影子密不可分。

后来一团影子变成各自的三条,他们不再拥抱,变得毫无默契,总是很难同时出现在家里。

不过对儿子的纵容倒是默契十足。

谁也没将外遇对象带到过闻昭面前来,他要演家庭和睦,两个大人心不甘情不愿也尽力配合,只是演技堪忧,场面每每难看。

即便梁婧妍在餐桌上哭出来,闻海诚也能视而不见地继续切割盘里的圣女果。

这种状态其实常常令闻昭感到困惑,明明他清楚地记得梁婧妍曾经一脸幸福地跟他说,“我和你爸爸是一见钟情。”

和烂俗白富美与穷小子同心抵抗家长,甚至私奔或者跳海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情节不同,他们一见钟情得顺理成章。

那时梁婧妍是梁家的大小姐,闻海诚也有同样对等的身份,他们光明正大地约会,谈婚约,结婚,生下闻昭。

他们爱得如胶似漆,在台风天将家的概念言传身教地植入尚未开蒙的孩童心里,又亲手掏空了他的城堡。

他们让他的家变得像是三四岁小孩搭的积木塔,只有一个空壳,很脆弱,轻轻一碰就要哗啦碎掉。

每当这时,闻昭总有种自己才是被困在这场失败婚姻中找不到出路的那个。

不过闻昭自小被教育,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取。

他要家,所以绝不容许有人拿指头去戳碰他的积木。

所以面对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冷漠,他能面不改色地继续用餐,并对他的父母柔声说,“难得一起吃顿饭,能都别闹了吗。”

他守住了自己的家,从四岁到二十二岁。

原本是只属于闻昭自己的秘密,今天猝不及防地在祁宁面前摊开。

隔壁的人已经走了,服务生来收拾过桌面后,又坐了桌吵吵闹闹的年轻人,衬得他们这边的沉默很突兀。

片刻后,闻昭说,“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自私,他们离婚不成,还要陪着我每月两三次演戏。”

他主动在祁宁面前暴露出甚至未在父母面前袒露过的情绪,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厌,“是我太强求了吗。”

他垂头靠坐在沙发里,目光很虚地看着地板,不知道是问祁宁还是问自己。

祁宁看到从未在闻昭身上出现过的脆弱和罕见的茫然,意识到那个被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小闻总,其实并不是什么都能办好。

他对父亲的外遇习以为常,却又偏偏在意,羞于开口,但渴望被认同。

“你强求什么了?”祁宁说,“也没人规定只允许父母拿孩子当挡箭牌不肯离婚,却不允许孩子为了家庭完整不许父母离婚吧。”

祁宁分辨不出正剧烈翻滚的情绪是出于气愤还是心疼,没控制住声音有些高,“你只是要一个家,你有什么错。”

闻昭转头看他,目光晦涩难懂,“可是他们有追求自己人生的权力。”。

“但他们的追求是建立在破坏你的完整家庭基础之上的,”祁宁义正言辞,“维护权力不能违背普遍的道德法则。”

赖于这段时间的阅读积累,他极其顺嘴地扯到哲学高度,说完又讪讪补充,“康德的道德律。”

“会不会太任性了。”闻昭问。

“在自己爸妈面前不任性还到哪里去任性?”祁宁理所当然,“反正我是没那么大度,如果我爸妈活着,有天要闹离婚了,我也不答应。”

“重组家庭爹不疼娘不管的,谁爱受这罪谁受,”祁宁呲起一口白牙,态度恶劣,“再说,他们都不对你负责了,你还管他们痛不痛快。”

闻昭蓦地一笑。

祁宁眨眨眼,难以置信,没想到闻昭竟然这样好哄,又怕功劳被抢去,急急自证,“这话可不是康德说的。”

闻昭挑着笑,“又是莱斯利?”

“当然,”祁宁哄好闻昭,十分得意,又心痒地逗弄,“还有别的,你要不要听。”

闻昭点头,“嗯,什么?”

祁宁摆摆手,示意闻昭靠近。

闻昭凑过去,听见祁宁在耳边轻轻开口,“闻昭,别难过了,我会在乎。”

一霎那,闻昭心里那场海啸砸了下来。

砸得他晕头转向,抵抗不能。

他自暴自弃地想,如果祁宁真的没有长性,那被他喜欢,就这一秒钟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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