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苦肉计

半小时后,两人坐上返回兰苑的出租车。

祁宁上车后自动紧贴车门,与闻昭中间留出的距离甚至还能再找两位拼车。

闻昭胃还在痛,祁宁走后他吃了顿药至今不见起效,上车后便一言不发专心与疼痛对抗。

祁宁也发现了他的不适,好歹良心没全被狗吃,犹豫了一路,终于在到兰苑门口时问了句,“要不要去医院?”

闻昭险些又气笑,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少说路过两家三甲医院,他都没叫司机停车,这会儿到了开始问了。

基于祁宁这几次的表现,闻昭很难不怀疑他是在找借口赶人,说了句“不用”便率先下车了。

祁宁付完车费,慢他两分钟,下车时闻昭正在跟保安短聊。

这些年不稳定的似乎只有闻家和祁家,兰苑从物业到门口执勤的保安,都还是之前那一波。

祁宁过来时,正听见那位他们都很脸熟的保安跟闻昭说,“您这两年没回来,我都没敢认。”

说着,看见祁宁,他又“嚯”地感慨一声,“好久没见您二位一起回来了。”

保安职业素养很高,并不打听这些年两人的去向,帮他们开了门后,礼貌地聊了几句便不再打扰。

两位当事人倒是被他说得心绪烦乱,纷纷想到那些如影随形的日子,各自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路上仍没什么话,两人沉默地往里走,脚步交叠着,听着倒还像形影不离,只是两双球鞋变成两双皮鞋,手也不再交缠。

深冬只有灌木还绿着,满小区的文冠和海棠一个胜一个凋零,连枯叶都罕见,闻昭第一次踏足兰苑时那个蝉鸣疯响的热夏远得像上辈子。

祁宁闷头走得很快,走出一截,又想起闻昭身体不舒服,脚步便放慢,距离一拉近,又像被什么撵着一样,快走几步。

就这么快快慢慢,外形相似的房子一栋栋在眼前掠过,最终停在两人最熟悉的那栋面前。

祁宁要开门时,闻昭突然问了句,“什么时候搬回来的?”

“你知道我们搬走?”祁宁心中剧震,后知后觉想到保安说许久未见闻昭时用的是“这两年”。

当年事情发生后,闻昭那栋本就没住过几次的房子彻底空下来,祁宁和姥姥姥爷那两套也前后脚都空了。

人都趋利避害,是不能在承载了太多鲜活记忆的场景生活的,否则每个细节都像是提醒,每一处角落都触景生情。

“之前回来过。”闻昭轻描淡写地说。

在与祁宁分开后的第八个月,一年,一年零三个月,一年零五个月,都回来过。

祁家是他眼睁睁看着搬空的。

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家里人先走了,在落地窗外,能看见几个陌生面孔穿着防尘服做全屋清扫。

后来室内多了几个大号纸箱,家具都被蒙上防尘布。

再后来,纸箱不见了,落地窗前的遮光帘被拉上,往后一连几次观望,连窗帘垂在地上的褶皱都再没变过。

闻昭知道,他们是真的走了。

他再要找祁宁,只能等一个奇迹,或托人辗转去寻找,好在上天眷顾,他真的遇到奇迹。

分开五年,还能在这么大的平城被一纸合同连到一起。

但终归他缺了点好运。

他永远不知道,就在他不再频繁踏足兰苑的几个月后,祁宁姥爷去世,仅剩的几个祁家人又一趟趟重新填满旧房子,零零落落搬了回来。

到底还是恋旧,再怎么触景伤情,一家人好或不好,也都在兰苑发生,轻易舍不得。

“总共也没在外住多久,姥姥不习惯。”祁宁克制住了没有追问闻昭细节。

他自认情绪并没决堤,只是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想起平时闭着眼都输不错的门锁密码。

担心被看出来,他抬手按了门铃,听着里头脚步声往外赶,又后悔欲盖弥彰,多此一举。

门还没开,郝阿姨的声音随着解锁的声音传来,“闻昭?是不是闻昭来了?”

“阿姨,是我!”闻昭扬声应了一句。

门打开,闻昭见到几年都没见过的人。

两相对视,都是一怔。

郝阿姨快步凑上来,仰头看着闻昭,话还没说,眼先红了,“怎么那么瘦了?”

又道:“是不是又长个儿了?”

闻昭低头,看着明显见老的郝阿姨,什么也没能说出。

不过五年,郝阿姨发丝已经完全花白了,以前还算得上丰腴,如今瘦得仿若只剩层皮。

不是闻昭又长个儿,是她身形不再挺拔,没了五年前的视野。

闻昭往前一步与她拥抱,感觉胳膊底下的人形干瘪陌生,惊觉原来人变老就会像未按清洗指南下水的羊毛衫,整件都缩小一号。

“您才是,怎么那么瘦了。”闻昭松开郝阿姨,目光在她明显过松的紫红色毛衣上扫过,觉得刺眼,便移开视线,问,“姥姥呢?”

“人老了,身上挂不住肉了,”郝阿姨对岁月带给自己的轻减很坦然,拿过鞋递给闻昭,“屋里呢,我去喊她,念叨你好几回了。”

闻昭垂眼,全新的家居拖鞋。

他换上,跟着进了门。

祁家内部也变了样,之前只有祁宁一人住,他是个懒虫,整日在家楼都不下,一二楼总是很空。

现在两位老人家搬来,二楼卧室被启用,客厅也多出很多原本不属于这栋房子的东西。

只是这房子太大,祁家本就人丁稀少,眼下就剩三个人,其中一个还常年漂在加拿大,房子怎么都填不满。

闻昭难免又产生针对于祁安的难掩的怨气,只是没等情绪成形,身后有人喊,“闻昭。”

闻昭回头,见姥姥从卧室出来,快走几步过去,“姥姥。”

姥姥主动揽住他,胳膊后背都拍一拍,反倒做了第一个见面就跟闻昭说“好久不见”的人。

比起郝阿姨的老态,姥姥倒是还和几年前一样,变化很小,约莫也是当年就已近耄耋,老无可老。

她带着闻昭坐到沙发上,坐定后,很仔细很慢地看着闻昭,那目光像爱抚,眼神里有不少于郝阿姨的心疼。

只是姥姥情绪内敛,只在细细看过后问,“你还好?”

闻昭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委屈这种情绪。

“我很好。”闻昭说。

“那就好。”姥姥道。

久别重逢,五年的时光用一句“我很好”盖过,没有人提出质疑,这些年大伙儿都心力交瘁,谁也不拆穿谁。

先待不住的反而是祁宁。

“你们聊吧,”他胡乱找个借口开溜,“我上楼回个电话。”

说罢也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外套脱下抱手里,大步流星地走了。

不过他这样倒是方便了闻昭,毕竟他这趟目的就是为了找外援,祁宁在场他反而不好发挥。

“祁宁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有点不太相信呢,”姥姥主动聊起昭阳与诺斯的合作,“这也太巧了。”

闻昭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姥姥这话说得正中他下怀,他笑笑,“是很巧。”

“我们公司一直都在南方,也是第一次做平城的业务,那天一看来的人是他,我也很惊讶。”

“就连这次也是偶然碰见,我们来这边出差,他正好跟我们新客户有业务要谈,又是我一进门就看见他。”

闻昭三两句讲完与祁宁的两次偶遇,用带些玩笑的语气问,“姥姥,您说我们俩是不是太有缘了。”

姥姥毕竟比他多吃了几十年盐,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足够她看出端倪。

她有心问一句,但又担心话说多了徒惹闻昭不快,犹豫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昭,你跟祁宁......”

闻昭摇了下头,主动交代,“姥姥,我们没有和好。”

姥姥猜也是这样,轻叹口气,浑浊视线中难掩愧疚,“当年的事,是我们祁家对不住你们,尤其对不住你妈妈,对不住你。”

闻昭和祁宁,闻家和祁家,只要坐到一起,就难免绕不开那些旧事。

姥姥八十好几的人,桥梁工程师退下来的,光风霁月了一辈子,做什么都求个问心无愧,偏偏就亲孙女那一桩事不占理。

她原本还想说“对不住你和祁宁”,但实在难堪,开不了口。

祁宁再怎么委屈,那是自家孩子,是祁安的亲弟弟,闻昭还没叫屈,他们姓祁的就没资格矫情。

闻昭坐过去靠姥姥近了些,他没粉饰太平,话说得很诚恳,“姥姥,我们不是圣人,要说一点都不迁怒肯定是假话。”

“我妈现在提起当年的事儿还受不得呢,但她那会儿那么难,也没说过祁家其他人一句不是。”

“谁心里都有账本,且翻不完呢,但我今天过来看您,就只是惦记您,您要非得跟我‘算账’,我可就走了。”

闻昭当年能哄得祁宁所有长辈都只认他,自然不是靠刻意装出来的那副温和有礼,他教养和风度早就刻在骨子里。

提到梁婧妍,姥姥问,“你妈妈还好?”

“还不错,”闻昭说,“现在跟我小姨他们在新西兰定居,那边圈子都新,她重新开始也容易,前阵子才回国待了几天。”

说完,又提起他惦记很久的事儿,“姥爷的事儿,祁宁跟我说了。”

来之前他原本担心当年姥爷过世没通知自己也有祁家长辈授意,今天见了姥姥和郝阿姨,便知道自己多想。

他征求姥姥意见,“方便的话,我能不能去祭拜一下?”

姥姥自然答应,拍拍他胳膊说他有心了,不想掺合小辈的事儿,却又忍不住聊到祁宁,“祁宁也没见到最后一面。”

前年冬天,姥爷出门晨练时突发脑溢血,被路人送到医院后,在手术室待了十几个小时,最终因为还是出血量过多,没能抢救回来。

祁宁得知姥爷送医后,第一时间往回赶,但落地开机后收到的第一个消息仍是姥爷去世的丧号。

“祁宁都没赶上去医院,人接回家半天了他才到,”姥姥叹了口气,人到这个年纪也开始迷信,认命般感慨,“祁宁可能是亲缘太浅。”

祁宁父母早逝,除姐姐外,从小姥爷陪他最多。

姥爷去世,他却只能在大洋彼岸,在万米高空,心悸又无能为力地感受着仪器上的曲线拉直。

最后一面没能相见,谁还能忍心苛责他做事不周到。

他不想惹老人家伤心,主动换了话题,只是说来说去仍绕不开祁宁,“祁宁说了这次在国内待多久了吗?”

姥姥回忆了下,“说是大后天的票。”

“这么早?”闻昭皱了下眉,“他们国内不是还有工作安排吗?”

姥姥闻言,抬头看了闻昭一眼,只这一眼,就将他心思全看明白了。

她面上虽不显,但话里已经在安抚,“应该是他同事或者别人留着吧,他姑姑指着他接班呢,国内的工作祁宁一直不负责的。”

言外之意,祁宁要走不是单针对你。

闻昭自然听懂她弦外之音,嘴一张却是告状,“就算给他负责,他也不会跟我合作,上次还说以后工作的事换别人对接呢。”

“这次要不是我说想过来看看您跟郝阿姨,他也不会搭理人,应该还是在怪我当年没坚持吧。”

他说完,眼皮往下一耷拉,嘴角强扯的笑要多苦涩有多苦涩。

他故技重施,苦肉计祁宁不买账,多得是人看不得。

当年闻昭和祁宁在一起后,几乎每天长在祁家,像是家里另一个孩子,姥姥疼他不比疼祁宁少。

原本就觉得愧对他,现下更是见不得他这样委屈。

老太太心软,一不留神正口上钩,“哪里怪得着你呢,总不能一个两个都像他这么闹,那我们这些当大人的,可真要收不了场了。”

姥姥揣摩着他的心思,犹豫着,还是为祁宁解释一句,“应该是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姥姥哄人哄得很明显,闻昭却很不识好歹,眼睛往楼上一瞟,“人家连见都不愿见我。”

姥姥神色一僵,“哪能这么说,你们都年轻,分开了也不是就变仇人了,还能做朋友嘛,以后有用得上祁宁的,你只管说,他不会不帮你。”

闻昭却干脆利落地摇头,“我跟祁宁做不了朋友。”

姥姥一怔。

闻昭看准机会,从沙发上起身,半蹲到老太太跟前。

他从一进门就开始铺垫,此刻终于穷图匕见,拉着老太太的手,声音轻又缓,“姥姥,我想让您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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