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座上宾（2）
李礼自然没错过两人对视间那点微妙的情绪。
她动作快于思考，稍一侧身，正正好挡住了往这边看的几道视线，语气中的惊讶恰到好处，“哇，那是好巧。”
她娴熟地套了个近乎便不再多言，招呼还站着的一屋子人坐，“诺斯的同事们坐一天飞机了，待会儿再认识也不晚，快先坐先坐！”
众人推辞着落座，人坐下大半，李礼才又转回身招呼祁宁，“祁总，咱们先过去坐吧？”
祁宁略感激地看了李礼一眼，没再去看闻昭，在她招待下过去坐了。
他背后，李礼跟王旭昌对视一眼。
两人均久经商场，虽相识不久，仍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他们当然看出两人关系不是普通邻居那么简单，看祁宁的样子，八成是有过什么不大好的过节。
李礼担心今天的合作还能不能谈成。
她看了眼闻昭，闻昭没有做声，视线专注地定在西装革履坐在主座上的人。
祁宁长相和离开时相比没怎么变，仍旧漂亮得扎眼，他长高了些，个头即便比不上那几个外籍同事，扔人群中也十分显眼了。
只是他身上那股自大得意的气质像是被全磨没了，穿着深色西装往那一坐，已经全然没了少年时张牙舞爪的样子。
闻昭甚至不能将眼前的人与红着眼摔烂了家里的古董花瓶，踩着一地的碎片歇斯底里地朝着大人们喊“别人我不管！我要闻昭！”的人联系到一起。
他们一场恋爱谈得轰轰烈烈，分开时也伤筋动骨，难看至极。
两家加起来有几百岁的长辈能出面的全部出面，劝不动一个十九岁的祁宁。
往事历历在目，刚他还和陈屿说以前对象家在平城，没想到一转头，五年没见的前对象，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座上宾。
此刻心里没底的，除了李礼，还有诺斯的王旭昌。
诺斯在加拿大很有竞争力，很早就想开拓国内市场了，这次恰好平城有个机会，总部便让王旭昌带着祁宁回来了。
一来祁宁是平城本地人，也正好趁此机会回来看看，二来也多少带些明目张胆的私心——祁宁是他们总裁的亲侄子。
今天诺斯的人过来，本就是带着合作意向来的，原本不愁没话热场，但祁宁的状态实在反常。
他自然能看出自家小祁总的反常全因为昭阳科技的这位闻总，一时准备好的话都不知该不该出口了。
王旭昌正犹豫的当口，李礼先开了口。
她等酒水上来后，二话不说先笑着提了一杯，“几位路上辛苦了，下着雪还赏脸过来，昭阳荣幸之至，我们先敬各位。”
“哪里哪里，”王旭昌赶紧端起杯，“李总这话太客气了，倒是辛苦几位同事，大老远来跑一趟。”
众人也纷纷起杯，觥筹交错间，满桌又是一阵礼貌的“幸会幸会”“久仰久仰”。
李礼满饮一杯，没给人缓和的余地，顺着王旭昌的话干脆了当地把话引到正题上，“都是团队核心成员，不来哪儿说得过去。”
都是聪明人，她两句话既点出昭阳对此次合作的重视，也表明他们此番是诚心奔着合作来的。
但这话王旭昌是不好接的，祁宁的表情还僵着，甭管出发前有多高的意向，这会儿都不好说了。
他觑了眼祁宁的面色，存了试探，“闻总跟我们祁总还是老相识，说明诺斯跟昭阳还是有缘的。”
一桌人眼观鼻鼻观心，目光齐刷刷看向坐在主位的祁宁。
只是祁宁没给自己这位“老相识”面子，几不可闻地从嗓子眼儿里“嗯”了声，就再没别的话了。
他这样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了，王旭昌心里难免遗憾，知道跟昭阳的合作大概是不成了。
李礼自然也看出来了，面色微僵，又看向闻昭。
奈何她再怎么看闻昭，闻昭也始终没给任何反馈，只俩眼珠子涂了胶水一样粘在人家小祁总身上，顿时痛心地抿了下唇。
她知道，但凡有转圜的余地，闻昭不会不争取。
这么想着，也忍不住猜测闻昭到底是如何得罪了人家，竟然能搞得今天局面如此被动。
但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桌上四个领导三个心知肚明，都知道今天没戏了。
只是面儿上工作还是得做，王旭昌斟酌着，想着随便说点什么，好早点结束饭局。
王旭昌：“今天......”
祁宁：“以前闻哥挺照顾我的。”
两人声音摞到一起，王旭昌这根商场老油条难得愣了下，“啊？”
就连闻昭都顿了下。
还是李礼反应快，祁宁话刚落，她眼明手快就给闻昭满上了酒，“难得今天这么巧碰见，闻总还不给祁总接接风？”
王旭昌也迅速反应过来，合作的事或许还有得商量，赶紧给祁宁也满上，捧场道，“就是，多好的机会。”
既是老相识，自然是坐在一起，俩人余光均看着彼此满晃的杯口，都没立刻动作。
李礼明艳动人的表情此刻都变得略显狰狞，她急得头顶冒火，手在桌下死死掐着大腿，视线几乎要将闻昭烧出个窟窿。
不知多久，闻昭终于拿出成熟乙方的作态，端起酒杯，大大方方朝祁宁举了起来，“祁宁，欢迎。”
“谢谢闻哥。”
目光相对，又一触即分，谁也没有多余的话，只各自看着杯沿上撒着的一小圈灯光，喝光了杯里的酒。
李礼心内顿时轻松了大半，大腿免遭一劫，王旭昌也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桌上没再冷过场。
闻昭虽然半分心思都不在，但酒桌应酬的本能早就已经印在了骨子里，哪怕心不在焉，应对起来也毫不费力。
祁宁话少却也不扫兴，有人敬酒他来者不拒，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还直接跟闻昭不痛不痒地说上了几句。
只是他酒量一向不济，以前沾酒就醉，现在多少能喝些，却也没好到哪去，多喝几杯就过了量。
好在他酒品不错，喝多了也不吵不闹，一晚上表现还算得体，只是桌上热切的探讨声还是变得越来越远，终归神思不属。
刚没进门时，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了熟悉到不能再熟的声音。
耳朵里顿时像炸了鞭炮，那时他才后悔从机场出来时，没问问昭阳的那位李总，他们姓闻的老板全名叫什么。
他听着熟悉的声音，只感觉走廊到门口的那几步路变得十分遥远，每一次挪动都异常艰难。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浑浑噩噩来到门口，隔着人群见到比声音更熟悉的面孔时，胸腔那颗濒死的器官终于彻底忘记了活动。
他应付不来那些人百转千回的试探，耳边只是一直呼呼地有风在响，所以只能发出“嗯”这样简单的音节。
比心脏更麻痹的，是他的大脑。
被安排着坐在闻昭身侧，他连思考的本能都丧失了。
直到看到那位从机场将他们接回来的李总露出遗憾的神情，才强行召回了心不在焉的思绪，僵滞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身份被塞回“合作方”的壳子里，他将尴尬的场面暴力拉了回来，“以前闻哥挺照顾我的。”
于是空间又开始流动。
他被一杯接着一杯敬酒，直喝到头晕眼花，满桌人也终于只顾着拼酒，短暂收回了放在他这里的注意力。
没人再过分关注他，祁宁犹豫良久，最终成功为自己找到“被酒精驱使，做出什么都不是本意”的借口，偏头看向闻昭。
闻昭海量，喝了那么多也没有丁点儿醉酒的征兆，酒不停，话也不停，侃侃而谈间轻松自在地应付着诺斯的每一个问题。
他一直知道闻昭很擅长应对这类场合。
即便是还在上学时，他们被大人们硬压着参加各类商业聚会，他也能在跟祁宁抱怨过“他们一个个都烦死了”之后，转头继续面不改色地与那些人谈笑风生。
只是当时的闻昭远不如今天沉稳。
他在那种场合从来都坐不住，往往不到散场就要拉着祁宁躲开众人，与他在宴会厅昏暗的角落拥吻，边吻边含糊地命令，“不要动，我充充电。”
如今酒局迟迟不散，闻昭却也没有丝毫要出去透气的迹象，仍旧和刚坐下时一样从容。
他专注神游，没等思考出到底是闻昭变得真的热爱酒局，还是他功力见长，已经不需要再中场休息，就听到闻昭问，“怎么了？”
祁宁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过来，冷不丁吓了一跳，目光闪躲了两下，很软弱地想要移开。
只是闻昭的视线存在感很强，也或者是他想要避开对视的态度并不强硬，总之他最后也没能成功看向别处。
于是他得以在重逢两小时后，光明正大地瞧一瞧闻昭。
闻昭长相没什么变化，五官仍旧立体，轮廓仍旧流畅，鼻梁笔挺，眉骨高得恰到好处，微上挑的凤眼里是深到猜不透的情绪。
像夜晚的海。
别人不知道，但祁宁只要被注视，就会有种下一秒就要溺死在其中的感觉，他生不起任何警惕或抗拒。
祁宁的醉酒症状在这样的注视中越来越重，导致他头脑发热，很难再维持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清醒。
“我......”祁宁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很想开口。
一着急便没兜住话，声音很小，掺着很难辨清的委屈，但也够别人听见他嘟囔什么，“我以为你还在新西兰。”
“早回来了。”闻昭过了会儿才说。
他动了下唇，还准备继续这个话题，但祁宁没再看他，自顾摆弄着剩了个底儿的酒杯。
沉默又持续了好一会儿，大约是酒劲儿真的上来了，祁宁突然没头没脑地跟闻昭说，“还是别接我了。”
刚才闻昭说，早知道他回来，就去接了。
闻昭问：“为什么？”
祁宁摇了摇头，目光流露出醉酒后的迷茫，愣了会儿后，低下头，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坐的航班总是不准。”
他语气有些低，也很苦恼，“上回就迟了。”
“咔哒”一声，闻昭听见很轻的闷响。
像是指针转过几轮，钟表复位，停在了某个例行的节点，随后是长达十几秒的安静。
在这十几秒钟，闻昭没有说话，祁宁也没再言语，像是纷纷陷进什么幻境里挣脱不得，像在做梦，也像是单纯的走神。
只是因为他们没再对视，所以不能分辨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
不过祁宁酒后胡言的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很快，得益于这些年的有效锻炼，他给自己打补丁的时间同样很快。
他先于闻昭脱离了怔忡状态，很快找补，“我说的是有次......”
“两小时十四分。”闻昭突然说。
祁宁一愣，口比心快，“你，你知道。”
闻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看着祁宁，包厢光影摇晃，给祁宁一场海啸即将翻涌而出将他淹没的错觉。
“嗯，知道，”闻昭说，“你走那天，航班延误了两个多小时。”
五年前，十月二十一日，平城到多伦多的CA123航班，因为机组故障延误了两小时十四分。
闻昭表情很静，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只是眼神当中有很沉重的，会令祁宁心底发酸，眼眶发热的东西。
他偏开视线不再看闻昭，“......我没说那次。”
闻昭沉默了几秒，好像是叹了口气，也像是极轻地笑了下。
他说：“我只知道那次。”
她动作快于思考，稍一侧身，正正好挡住了往这边看的几道视线，语气中的惊讶恰到好处，“哇，那是好巧。”
她娴熟地套了个近乎便不再多言，招呼还站着的一屋子人坐，“诺斯的同事们坐一天飞机了，待会儿再认识也不晚，快先坐先坐！”
众人推辞着落座，人坐下大半，李礼才又转回身招呼祁宁，“祁总，咱们先过去坐吧？”
祁宁略感激地看了李礼一眼，没再去看闻昭，在她招待下过去坐了。
他背后，李礼跟王旭昌对视一眼。
两人均久经商场，虽相识不久，仍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他们当然看出两人关系不是普通邻居那么简单，看祁宁的样子，八成是有过什么不大好的过节。
李礼担心今天的合作还能不能谈成。
她看了眼闻昭，闻昭没有做声，视线专注地定在西装革履坐在主座上的人。
祁宁长相和离开时相比没怎么变，仍旧漂亮得扎眼，他长高了些，个头即便比不上那几个外籍同事，扔人群中也十分显眼了。
只是他身上那股自大得意的气质像是被全磨没了，穿着深色西装往那一坐，已经全然没了少年时张牙舞爪的样子。
闻昭甚至不能将眼前的人与红着眼摔烂了家里的古董花瓶，踩着一地的碎片歇斯底里地朝着大人们喊“别人我不管！我要闻昭！”的人联系到一起。
他们一场恋爱谈得轰轰烈烈，分开时也伤筋动骨，难看至极。
两家加起来有几百岁的长辈能出面的全部出面，劝不动一个十九岁的祁宁。
往事历历在目，刚他还和陈屿说以前对象家在平城，没想到一转头，五年没见的前对象，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座上宾。
此刻心里没底的，除了李礼，还有诺斯的王旭昌。
诺斯在加拿大很有竞争力，很早就想开拓国内市场了，这次恰好平城有个机会，总部便让王旭昌带着祁宁回来了。
一来祁宁是平城本地人，也正好趁此机会回来看看，二来也多少带些明目张胆的私心——祁宁是他们总裁的亲侄子。
今天诺斯的人过来，本就是带着合作意向来的，原本不愁没话热场，但祁宁的状态实在反常。
他自然能看出自家小祁总的反常全因为昭阳科技的这位闻总，一时准备好的话都不知该不该出口了。
王旭昌正犹豫的当口，李礼先开了口。
她等酒水上来后，二话不说先笑着提了一杯，“几位路上辛苦了，下着雪还赏脸过来，昭阳荣幸之至，我们先敬各位。”
“哪里哪里，”王旭昌赶紧端起杯，“李总这话太客气了，倒是辛苦几位同事，大老远来跑一趟。”
众人也纷纷起杯，觥筹交错间，满桌又是一阵礼貌的“幸会幸会”“久仰久仰”。
李礼满饮一杯，没给人缓和的余地，顺着王旭昌的话干脆了当地把话引到正题上，“都是团队核心成员，不来哪儿说得过去。”
都是聪明人，她两句话既点出昭阳对此次合作的重视，也表明他们此番是诚心奔着合作来的。
但这话王旭昌是不好接的，祁宁的表情还僵着，甭管出发前有多高的意向，这会儿都不好说了。
他觑了眼祁宁的面色，存了试探，“闻总跟我们祁总还是老相识，说明诺斯跟昭阳还是有缘的。”
一桌人眼观鼻鼻观心，目光齐刷刷看向坐在主位的祁宁。
只是祁宁没给自己这位“老相识”面子，几不可闻地从嗓子眼儿里“嗯”了声，就再没别的话了。
他这样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了，王旭昌心里难免遗憾，知道跟昭阳的合作大概是不成了。
李礼自然也看出来了，面色微僵，又看向闻昭。
奈何她再怎么看闻昭，闻昭也始终没给任何反馈，只俩眼珠子涂了胶水一样粘在人家小祁总身上，顿时痛心地抿了下唇。
她知道，但凡有转圜的余地，闻昭不会不争取。
这么想着，也忍不住猜测闻昭到底是如何得罪了人家，竟然能搞得今天局面如此被动。
但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桌上四个领导三个心知肚明，都知道今天没戏了。
只是面儿上工作还是得做，王旭昌斟酌着，想着随便说点什么，好早点结束饭局。
王旭昌：“今天......”
祁宁：“以前闻哥挺照顾我的。”
两人声音摞到一起，王旭昌这根商场老油条难得愣了下，“啊？”
就连闻昭都顿了下。
还是李礼反应快，祁宁话刚落，她眼明手快就给闻昭满上了酒，“难得今天这么巧碰见，闻总还不给祁总接接风？”
王旭昌也迅速反应过来，合作的事或许还有得商量，赶紧给祁宁也满上，捧场道，“就是，多好的机会。”
既是老相识，自然是坐在一起，俩人余光均看着彼此满晃的杯口，都没立刻动作。
李礼明艳动人的表情此刻都变得略显狰狞，她急得头顶冒火，手在桌下死死掐着大腿，视线几乎要将闻昭烧出个窟窿。
不知多久，闻昭终于拿出成熟乙方的作态，端起酒杯，大大方方朝祁宁举了起来，“祁宁，欢迎。”
“谢谢闻哥。”
目光相对，又一触即分，谁也没有多余的话，只各自看着杯沿上撒着的一小圈灯光，喝光了杯里的酒。
李礼心内顿时轻松了大半，大腿免遭一劫，王旭昌也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桌上没再冷过场。
闻昭虽然半分心思都不在，但酒桌应酬的本能早就已经印在了骨子里，哪怕心不在焉，应对起来也毫不费力。
祁宁话少却也不扫兴，有人敬酒他来者不拒，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还直接跟闻昭不痛不痒地说上了几句。
只是他酒量一向不济，以前沾酒就醉，现在多少能喝些，却也没好到哪去，多喝几杯就过了量。
好在他酒品不错，喝多了也不吵不闹，一晚上表现还算得体，只是桌上热切的探讨声还是变得越来越远，终归神思不属。
刚没进门时，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了熟悉到不能再熟的声音。
耳朵里顿时像炸了鞭炮，那时他才后悔从机场出来时，没问问昭阳的那位李总，他们姓闻的老板全名叫什么。
他听着熟悉的声音，只感觉走廊到门口的那几步路变得十分遥远，每一次挪动都异常艰难。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浑浑噩噩来到门口，隔着人群见到比声音更熟悉的面孔时，胸腔那颗濒死的器官终于彻底忘记了活动。
他应付不来那些人百转千回的试探，耳边只是一直呼呼地有风在响，所以只能发出“嗯”这样简单的音节。
比心脏更麻痹的，是他的大脑。
被安排着坐在闻昭身侧，他连思考的本能都丧失了。
直到看到那位从机场将他们接回来的李总露出遗憾的神情，才强行召回了心不在焉的思绪，僵滞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身份被塞回“合作方”的壳子里，他将尴尬的场面暴力拉了回来，“以前闻哥挺照顾我的。”
于是空间又开始流动。
他被一杯接着一杯敬酒，直喝到头晕眼花，满桌人也终于只顾着拼酒，短暂收回了放在他这里的注意力。
没人再过分关注他，祁宁犹豫良久，最终成功为自己找到“被酒精驱使，做出什么都不是本意”的借口，偏头看向闻昭。
闻昭海量，喝了那么多也没有丁点儿醉酒的征兆，酒不停，话也不停，侃侃而谈间轻松自在地应付着诺斯的每一个问题。
他一直知道闻昭很擅长应对这类场合。
即便是还在上学时，他们被大人们硬压着参加各类商业聚会，他也能在跟祁宁抱怨过“他们一个个都烦死了”之后，转头继续面不改色地与那些人谈笑风生。
只是当时的闻昭远不如今天沉稳。
他在那种场合从来都坐不住，往往不到散场就要拉着祁宁躲开众人，与他在宴会厅昏暗的角落拥吻，边吻边含糊地命令，“不要动，我充充电。”
如今酒局迟迟不散，闻昭却也没有丝毫要出去透气的迹象，仍旧和刚坐下时一样从容。
他专注神游，没等思考出到底是闻昭变得真的热爱酒局，还是他功力见长，已经不需要再中场休息，就听到闻昭问，“怎么了？”
祁宁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过来，冷不丁吓了一跳，目光闪躲了两下，很软弱地想要移开。
只是闻昭的视线存在感很强，也或者是他想要避开对视的态度并不强硬，总之他最后也没能成功看向别处。
于是他得以在重逢两小时后，光明正大地瞧一瞧闻昭。
闻昭长相没什么变化，五官仍旧立体，轮廓仍旧流畅，鼻梁笔挺，眉骨高得恰到好处，微上挑的凤眼里是深到猜不透的情绪。
像夜晚的海。
别人不知道，但祁宁只要被注视，就会有种下一秒就要溺死在其中的感觉，他生不起任何警惕或抗拒。
祁宁的醉酒症状在这样的注视中越来越重，导致他头脑发热，很难再维持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清醒。
“我......”祁宁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很想开口。
一着急便没兜住话，声音很小，掺着很难辨清的委屈，但也够别人听见他嘟囔什么，“我以为你还在新西兰。”
“早回来了。”闻昭过了会儿才说。
他动了下唇，还准备继续这个话题，但祁宁没再看他，自顾摆弄着剩了个底儿的酒杯。
沉默又持续了好一会儿，大约是酒劲儿真的上来了，祁宁突然没头没脑地跟闻昭说，“还是别接我了。”
刚才闻昭说，早知道他回来，就去接了。
闻昭问：“为什么？”
祁宁摇了摇头，目光流露出醉酒后的迷茫，愣了会儿后，低下头，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坐的航班总是不准。”
他语气有些低，也很苦恼，“上回就迟了。”
“咔哒”一声，闻昭听见很轻的闷响。
像是指针转过几轮，钟表复位，停在了某个例行的节点，随后是长达十几秒的安静。
在这十几秒钟，闻昭没有说话，祁宁也没再言语，像是纷纷陷进什么幻境里挣脱不得，像在做梦，也像是单纯的走神。
只是因为他们没再对视，所以不能分辨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
不过祁宁酒后胡言的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很快，得益于这些年的有效锻炼，他给自己打补丁的时间同样很快。
他先于闻昭脱离了怔忡状态，很快找补，“我说的是有次......”
“两小时十四分。”闻昭突然说。
祁宁一愣，口比心快，“你，你知道。”
闻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用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看着祁宁，包厢光影摇晃，给祁宁一场海啸即将翻涌而出将他淹没的错觉。
“嗯，知道，”闻昭说，“你走那天，航班延误了两个多小时。”
五年前，十月二十一日，平城到多伦多的CA123航班，因为机组故障延误了两小时十四分。
闻昭表情很静，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只是眼神当中有很沉重的，会令祁宁心底发酸，眼眶发热的东西。
他偏开视线不再看闻昭，“......我没说那次。”
闻昭沉默了几秒，好像是叹了口气，也像是极轻地笑了下。
他说：“我只知道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