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副驾驶

二月初,祁宁暂任国内代理负责人的决定陆续过完几个高层会议,很快启动了内部流程。

他在诺斯主要负责多伦多境内业务,这次回国涉及到核心事业部领导调整,要交接跟进的项目也开始扎堆儿。

忙起来没时间概念,直到接到姥姥电话,问他回不回去过年,才发现一眨眼已经到了年根儿底下。

祁宁出国这些年,基本保持着两三个月回一次国的频率,不算太勤,但基本中秋春节这种大节不会错过。

不过今年情况特殊,他算算时间,回姥姥,“回,不过赶不上吃年夜饭了,得晚几天到。”

老太太顿时有点失望,“年夜饭不回来,年还过着什么劲?”

“最近人事调动,真忙不开,”祁宁耐心解释,“再说,不是前段时间才回过。”

他接电话时正在祁虹办公室汇报工作,祁虹在旁听见,大手一挥替他决定,“该回就回,别让老人家惦记。”

老板都发话了,祁宁自然没什么再可推脱的。

不过他确实太多工作着急交代,时间匆忙,票又紧张,一切安排妥当,直到大年三十儿下午才到平城。

刚入境,手机就响起来。

他拿着行李腾不开手,用耳机直接接起来,下一秒就愣了。

闻昭极富磁性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问祁宁,“到了?”

机场吵闹,航站楼广播声和脚步声交织,如果不是闻昭的声音他永远不会听错,那他大概会以为自己在幻听。

祁宁一时没反应,电话那头便又问了一声,“祁宁?能听到吗?”

“啊,”祁宁回过神,“闻哥?”

闻昭矜持地应一声,“嗯,是我。”

他说:“司机放假了,怕你打不到车,我就过来了。”

“谢谢,”祁宁下意识说,顿了几秒,慢吞吞蹦出一声,“......嗯?”

“见面说吧,”闻昭语气比刚才轻缓些,听声音像是在笑,他问祁宁,“你在几号门?我过去接你。”

“不用,”祁宁仍在恍惚,“你车停在哪,我去找你吧。”

闻昭说了停车的位置,挂断电话后,祁宁按着闻昭说的方向走,刚从车库电梯出来,就看到一个大高个站得笔直在门口等。

闻昭也是一眼看见他,快走几步过来,动作自然地接过他的行李,“回来了。”

或许是休假不需要再见客户,闻昭终于没有再穿正装。

他穿了件黑色的冬季飞行夹克,内搭白色连帽卫衣,深灰色水洗宽松牛仔裤和同色系运动鞋,头发吹得好看却不隆重。

干净简约的运动风,是祁宁很熟悉的闻昭的样子。

只是前几次见面,闻昭西装革履的精英形象早已取代了以往的学生模样,所以祁宁第一眼见到,其实没太敢认。

直到闻昭动作自然地拿走他的行李,他才算是真的回过神,“我自己来就好。”

他伸手要拿回行李,闻昭侧身一躲,两人手碰到一起。

闻昭的手很冰,几个指关节冻得泛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又在外面等了多久。

祁宁收回手,老实地垂回身侧,他不着痕迹地搓了下指尖,又轻声说了一遍,“我自己来就好。”

“不沉,我来,”闻昭说,“天冷,你把手收好。”

祁宁便不再坚持,跟着闻昭往停车的地方走。

“姥姥知道我今年自己过年,就叫我来家里一起了,”闻昭边走边解释,然后从善如流地道歉,“不好意思,没提前跟你说。”

他说得轻松,祁宁却没那么好骗,余光瞥到那张面不改色的脸上,“姥姥怎么知道你自己过年。”

“前几天凑巧又来平城出差,顺道回了趟兰苑,刚好在外边碰见郝阿姨,”闻昭对答如流,“正好聊到了,她们就叫我一起了。”

闻昭并不担心祁宁去跟俩老太太对账,什么都是话张嘴就编。

又是凑巧,又是顺道,又是正好,反正一切推给缘分,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一趟趟跑的兰苑。

祁宁抿了下唇,心道天寒地冻的,郝阿姨不在家烤暖气瞎出去溜达什么。

闻昭的话他半分没信,但也没说什么。

上次回国匆忙,跟闻昭见面时间也短得很不起眼,他被更复杂的情绪占着心思,很多细节没去深想。

回加拿大后,那些相处片段又在夜深人静被拎出来反复琢磨,次数一多,就品出些不对劲来。

从深市到平城,从客户那到酒店,从酒店再到兰苑,闻昭总是界限不明的态度很难不令他多想。

或许是因为他还抱有侥幸念头而错误曲解了,总之闻昭做得每件事在他看来都用心不纯。

某种意料外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出现,他抓住了,便禁不住诱惑反复推演,几个夜晚像掉进毛线堆的猫。

情绪一直被反复折磨着,直到回国之前,都没能成功脱身。

偏偏闻昭这次似乎换了策略,不吵不闹,进一步退半步,让人多想也落不到实处。

眼下又是一副十分尊重祁宁意愿的样子,看似礼貌实则将人架住下不来,“不介意吧?”

祁宁逃避不成,动动唇,说出那句至理名言,“你来都来了。”

这是个不会令人满意的答案,敷衍得令人失望,但闻昭并不多纠缠,他脸色未变,以一句“那就好”主动结束了话题。

走了好一阵儿,停车的地方还没到,没人说话,只剩脚步声交杂着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响,显得气氛有点尴尬。

毕竟上次他们算得上不欢而散,还以为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交集,这才几天,竟然又凑到一起过年。

祁宁都没好意思说自己回头还要回国工作,尤其上次他还大放厥词不负责国内业务,总之怎么想怎么没脸。

不说话又太僵,祁宁想想,还是问了一嘴,“怎么就自己过年?阿姨呢?”

“在新西兰,”闻昭说,“原本今年都要回来的,不过姥爷前段时间做了搭桥手术,不太合适飞长途,就没让他们奔波。”

他们这个年纪的长辈身体都在走下坡路,稍有不慎就很危险,祁宁很关心,“情况还好吧。”

“嗯,”闻昭点头,“恢复得还不错,我上周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能开农场车去园子里转悠了。”

“才回来?”祁宁脱口而出,“那怎么没留在那边一起过年?”

闻昭并没立刻回答,而是暂停脚步,用稍显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像在引导,也像温柔的指责,仿佛在说他明知故问。

不合时宜的暧昧飞速升腾,在两人对视间疯狂膨胀,盘旋着要将人包裹,祁宁迅速移开了视线。

好在闻昭也没为难,只说,“公司有事没处理完。”

到停车的地方,闻昭解锁后快走几步,先打开后排车门将祁宁的行李放进去,又绕到驾驶室坐好。

祁宁落后一些,过来时就是这样一副进退两难的场面——坐后排不礼貌,但副驾驶又似乎总是与某种专属性相关联。

祁宁对副驾驶没有执念,但大过年的,也不想承担给自己、给闻昭、或是给其他什么人找堵的风险,短暂思考后,还是走到了后排。

伸手,开门,没拉开。

......等待几秒,再开,再没拉开。

闻昭开一辆中等体型的城市越野,车窗贴了单向透视膜,祁宁在后排窗户看不清他是不是没发现车门锁着。

于是他绕到副驾窗外,指关节曲起,从小窗那轻轻敲了两下,终于吸引到闻昭的注意。

见闻昭看过来,他拉了下副驾的门,想用开门的动作提醒闻昭后排还锁着。

轻轻一拉,副驾门打开了。

祁宁:“......”

闻昭面色正经,“怎么还不上车?”

祁宁觉得尴尬,快速扫了眼副驾前窗的位置,看不出这是不是某个人的“专属”,担心说出来显得矫情,硬着头皮上了。

才坐稳,闻昭就周到地提醒,“副驾没坐过人,座椅没调过,你不舒服可以调一下。”

祁宁正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下,扣卡扣时,指腹从皮质座椅上蹭过,忍不住摩挲了下,“哦。”

见他不动,闻昭倾身过来,“是不是不知道怎么调?我帮你。”

他一靠近,祁宁条件反射屏住呼吸,生怕又闻到那股陌生的冷木香。

只是他反应慢了半拍,随着闻昭的靠近,一股清淡的皂香飘渺地渗过来,是两人都很喜欢的,阳光暴晒后,朴素又干净的味道。

车内空调已经打开,闻昭的位置刚好在风口,热风吹得他发丝时不时扫到祁宁下巴上,带起一阵难耐的痒。

祁宁垂眼,看着闻昭蓬松的发顶和绷起的肩颈,惊觉这动作很像一个拥抱,闻昭身上的热气也烘得他头脑发胀。

天寒地冻,封闭的车厢,本就乱着的心被闻昭这样一裹,竟真不管不顾地生出问些什么的勇气。

而闻昭也在这时给出一个很凑巧的接话契机,他快速调好了座椅,动作绅士地回到原位,闲聊般说,“差点儿忘了怎么调了。”

在清淡的皂香包裹中,祁宁装作无意地开口,“新买的车吗?副驾怎么会没人坐过?”

他自认比以前聪明很多,但忘记了相比起闻昭,他永远是最不高明的那个。

他偏开头没敢看闻昭,自然错过了闻昭唇角那点笑意。

“买很久了。”闻昭说。

他启动了车子,用一种很平淡,很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祁宁,“但不是答应过你,我的副驾要给你留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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