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排他性*(3)

在他们这样的家庭和年纪,闻昭的话显得格外幼稚。

他说得足够认真,足够庄重,但祁宁没有重视他的话题,只是在佯作思索后,坏心地问,“这又是哪位经济学家说的?”

闻昭终于也尝到问题被忽视的苦头,冷着脸沉默一阵后,站起身,“不是你说要追我吗?”

他个子太高,直直地站在面前,祁宁需要将头仰得很高才能看清他抿紧的唇和紧绷的下巴。

“是我说的啊。”祁宁点点头。

他表现得很懵懂也很无辜,像是完全听不懂闻昭的言外之意。

闻昭知道他假装,但也不得不问,“那你那位学长呢?你也在追求他吗?”

“这不是很明显吗?”祁宁轻松地笑着。

“祁宁!”

闻昭这样凌厉的长相,恼起来十分唬人,祁宁丁点儿不怵,“怎么,难道你那位排他性的经济学家还说过,一个人不能同时追求很多人吗?”

闻昭气得呼吸一声重过一声,祁宁还不紧不慢地说,“不管是哲学还是经济学,哪家也没规定世界上不许有海王吧。”

“好啊,”闻昭皮笑肉不笑,拿出祁宁的手机,周到地问,“那要不要帮你把你那学长叫上来?”

祁宁:“叫他干嘛?”

“你不是追他吗?”闻昭建议,“叫他上来跟你聊聊诺斯宾沙,聊聊醉死在妓女肚皮上的叔本华。”

祁宁:“那你呢?”

见他还真敢顺着往下问,闻昭这下是真气笑了,“我?我留这儿给你们讲《微观经济学》,讲‘经济人’和‘替代效应’怎么样?”

他话是这样说,却一副自尊心严重受挫,一旦祁宁再敢胡乱接茬,那他绝对扭头就走的表情看着他。

祁宁在这种压迫性十足的目光中,一点点收起笑,“闻昭。”

他也沉下脸,用不同以往的严肃语气问他,“谁规定的先喜欢的人一定要主动。”

闻昭膨胀到半道的火气紧急刹车,整个人懵然怔住。

祁宁细数他的罪行,“我是要追你,但我说喜欢你你不回应,约你去了那么多次兰苑,今晚没邀请你出席,你来了就连句话都不肯主动跟我说。”

“你有什么立场要求我不能追别人,难不成你一直欲拒还迎地吊着我,我就一直不谈恋爱吗?”

他态度一如即往的大方,直白得令闻昭无地自容。

闻昭:“我没......”

“哪家道理都让你给讲了,”祁宁这嘴从会说话就学的诡辩,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闻昭留,“我还不喜欢主动呢,以后谁爱主动谁主动。”

他说着,伸手够过放在一旁的轮椅,撑起身体就要往上挪。

闻昭赶紧按住他的手。

四目相对,暗夜里谁的情绪都摸不清。

闻昭掌心很干燥,按着祁宁的动作很用力,热热地贴下来,连同这个拥抱一样的动作,沉默地将不良于行的祁宁困在原地。

祁宁借着微弱的远光一丝不苟地观察他的表情,找到自己想要的表达后,低头,抿去唇角的笑意,语气却仍旧不耐烦,“干什么?”

“没吊着你,”闻昭话说得有些艰难,“我说过会认真考虑。”

“拜托,”祁宁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了,“我是没你那么会赚钱,但好歹出去也要人家叫声‘小祁总’的,家世学历样貌性格哪样差了?”

“还头回听说我要被人考虑的,”他干脆利落地从闻昭掌下抽回手,“那么优秀还要考虑,眼睛不要可以捐出去。”

说完还不解气,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偏过头不再看闻昭,忿忿哼出一句,“真是的。”

闻昭手心一空,看着祁宁毛茸茸的后脑勺,一时有些分不清他是在生气还是撒娇。

但不论是什么,他得承认,他很吃这一套。

只是他不具备祁宁那样坦诚又直接的品格,想了半天,半蹲下身,不大熟练地哄人,“桃子气泡还喝不喝?”

他个子高,体型也大,肩宽腿长的一座,半蹲着挤在沙发和桌子的缝隙中,姿势很局促。

祁宁有点想笑,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才勉强忍住,“不是都被你喝光了?还喝什么?”

“给你买新的,可以吗?”闻昭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很耐心地问。

“谁要你买新的,”祁宁推着他肩膀,让他往后靠,“我要回去了。”

话音才落,远远地就有个应景的声音喊,“小祁总?小闻总?你们还在吗?”

是祁安的助理。

沙发椅背太高,两人一坐一蹲被挡得严严实实,祁宁举起手回话,“这儿......唔!”

猝不及防地,闻昭一手扯下他胳膊,一手捂住了他的唇。

他动作突然,祁宁有些受惊,条件反射地瞪大眼睛,用眼神询问闻昭,想要干什么。

“我话还没说完。”闻昭声音很轻。

他还蹲在沙发和桌子狭小的缝隙之中,明明是很弱势的姿势,却因为他动作强势表情危险,而显得格外强硬。

祁宁这才发现,今天天阴得厉害,连个星星都没有,过暗的颜色更衬得闻昭瞳色幽深,不笑时,一双凤眼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祁宁晃了下神儿,片刻后,轻轻眨了下眼睛,没被控住的那只手推了推闻昭的手腕,示意他自己不会出声,叫他放开自己。

闻昭没立刻松手,似乎在甄别他的可靠性。

几秒后,他松开手,却没收回来,而是往后绕到祁宁后颈,用轻柔但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带向自己。

祁宁腿部无力,只能顺着他的动作弯下腰。

两人距离徒然拉近,祁宁看着闻昭浓黑的睫毛,疑心再靠近一点,他的下巴就会撞到闻昭的鼻梁。

“祁总,没看到人,不知道是不是走了,”助理的声音就响在他们背后不远处,他向电话里的祁安汇报,“好像没看他们下楼啊。”

明明楼顶人不多,但因为氛围灯被提前浇灭,酒水被全部喝空,因此没人怀疑看似客走的角落就藏着他要找的两人。

“听我说完再走,可以吗?”闻昭用拇指按住了祁宁的唇角

与他不容商量的动作相反,他声音很温和,说话时还带着桃子气泡甜腻的味道。

祁宁:“谁要听你说?”

明明情绪和身体都受制于人,嘴上却不肯吃半点儿亏,他故意拿话寒碜闻昭,“欺负瘸子有意思吗?”

“嗯,”闻昭不知从哪学来的坏品行,竟然还笑了下,“挺有意思的。”

祁宁眼睛一瞪,作势又要出声。

闻昭立刻从善如流地道歉,“没欺负你,就想跟你把话说完。”

“话什么时候不能说,”祁宁轻哼一声,“手机上不能说?刚来的时候见到我不能说?非得等别人来找我了,堵着我跟我说?”

他不给人留一点面子,“这又是哪家的家教。”

闻昭被堵得哑口无言,祁宁偏过头躲开他按在自己唇角的手,用行动表示拒绝,“你想说我还不想听了呢。”

论嘴上功夫,闻昭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见他不好沟通,干脆拎猫崽子一样捏住他的后颈,强迫他转回头跟自己对视,“那怎么才想听?”

祁宁不说话,只看着他。

夜晚气氛总是会在对视中变得粘稠隆重,闻昭看着祁宁被睫毛遮住情绪的浅色眼珠,再次于内陆,听到源源不断的海潮声。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不需要祁宁用哲学语言解释,他明白什么叫一见钟情。

只是他不够祁宁勇敢,因为父母开头美好结尾潦草的婚姻,一遍遍说服自己不要冲动。

他自诩成熟,用“大人的关系会受影响”麻痹真实想法,说服自己不要冲动,在一见钟情外,为自己找足了空间和退路。

但他知道,他从来都没有退路。

在司机将车停在祁家门口的那一刻,在盛夏里敲响祁家大门的那一秒,在蝉鸣中与祁宁对视的第一个瞬间,他就知道。

而大哲学家莱斯利早就指明,“喜欢就是那一瞬间的冲动。”

“怎么都不想听。”祁宁说。

一直在找他们的助理在搜索无果后终于放弃,闻昭听着他脚步变远,却没松开搭在祁宁后颈上的手。

“那是我姐给我带的司机,”祁宁说,“你让他找不到我,我要怎么回去?”

“我送你。”闻昭说,他好声好气,一副祁宁说什么都听的样子。

祁宁恶劣道,“你不是来给闻叔叔当司机的吗?”

他故意拿闻昭说过的话回击,“要不是专程来接送我,那就不要来招惹。”

他一记回旋镖打得闻昭足足愣了好几秒。

祁宁正要说自己开玩笑,没等开口,闻昭突然起身,毫无征兆地将他打横抱起。

“啊!”祁宁惊呼一声,条件反射抬起胳膊,没等搂上闻昭的脖子,又被稳稳地放回到轮椅上。

“不管他,”闻昭直起身,边推着他往外走边不讲孝道地说,“我今天专程接送你。”

祁宁少有被堵话的时刻,僵了僵,勉强找回场子,“......谁让你抱我的!”

“不是嫌我不够主动吗?”闻昭停下动作。

两人终于从昏暗的沙发角落来到灯光笼罩的范围中,祁宁回过头去看闻昭。

闻昭目光认真地低头与他对视,“以后你不想找我就不找,都换我主动,好不好?”

他只用一句话就将温度变得很高,祁宁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由慢到快,突突地挣得耳膜都在嗡响。

他不敢再对视,慌乱地转回头,背对着闻昭开口,“把我扣下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闻昭说:“还有。”

他推着祁宁的轮椅继续往回走,两人一路无言来到室内厅,闻昭带着他到吧台,跟服务员重新要了一杯桃子气泡。

带着冰块的粉红特调被递到祁宁手里,祁宁怔怔地看着玻璃杯口,听见他说,“本来先喜欢的人就是要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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