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无尽夏*(2)

八月初,那颗入了夏就病病殃殃的文冠树经物业几轮抢救还是走向无法挽回的死亡。

那颗风水树从开始衰败到被起重机挖走,始终没引起太多人的重视,只有少数迷信的人认为有些不祥。

不过住在兰苑的人在那之后仍旧财运亨通,从别墅考出去的孩子们个个金榜题名,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提。

闻昭和祁宁的矛盾没来得及累积就被解决,两人很快和好如初,只是闻昭始终没有约到祁安。

“我姐出差一个多星期没回来了。”

据祁宁描述,祁安近期早出晚归,越来越行踪不定,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闲着,就连祁宁想多见她一面都很难。

闻昭没有放弃邀约,无法通过祁宁约到人,他便将办法找到闻海诚那里。

他并不是固执,只是祁安的反对会直接影响他和祁宁关系的稳固性,在祁宁的事情上,他不能赌。

本意只是想通过闻海诚约一下祁安,却好像误打误撞得知了祁安对他态度急转直下的原因。

“近期我跟祁家有些合作上的摩擦。”闻海诚是这样解释的。

去年闻昭第一次见祁安是在两家公司的合作会上,当时两家要合作拿下一个总值超过两亿的项目,为确保万无一失,俩家公司绑得很深。

结果就在前两个月,项目方突然释放出信号,最后只会有一家单位承接,于是一年前还在“蜜月期”的两家公司如今成了彼此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从各方面综合实力来看,数擎更胜一筹,但项目方调整需求后,祁家匹配度会更高一些。”

相较于祁安的紧张急躁,闻海诚明显自若许多,还有余力开开玩笑,“保不齐最后还真能让她拿下呢。”

闻海诚的从容不是轻敌,祁安有魄力、有手段,缺的只是经验和积累,凭她的性格,没有希望都会拼命争取,更何况是现在。

只是实在两家差距悬殊,不说平城近七成的算力资源都是数擎提供,单说这么大项目,祁安一个人也很难吃下。

谈话到这,祁安的态度闻昭自然也不必再多问了。

他和闻海诚都心知肚明,这个项目,祁安基本没有胜算。

她是商人,在真正的利益面前,很难做到完全的公私分明,何况以现在两家的立场,他和祁宁的接触任谁来看都太敏感。

闻海诚之所以不反对,也无外乎是成竹在胸,毕竟人在不受威胁的时候总是会格外宽容。

所以祁安的弟弟与自己儿子在两家关系告急时还谈着恋爱,对他来讲不是什么值得往心里去的事。

况且年轻人的情情爱爱也就那么回事,新鲜感一过,都不用别人掺和,自己就忍无可忍地要一拍两散了。

再者,六月闻昭入职到现在,一直在基层熟悉业务,没机会接触核心项目,跟祁宁关系再怎么好也影响不到什么。

“......不过我怎么听说你在公司人缘不怎么好?”想到这,闻海诚三分真七分假十分看热闹地问了嘴儿子的近况。

闻昭脸一下就拉下来了。

闻昭到公司实习,闻海诚特意交代了下边别太声张,闻昭自己也不想太扎眼,便跟同批进来的新人们一起在业务部门老实轮岗。

但小东家来实习,即便上面有交代,额外关照也是少不了的。

领导层门儿清,奈何基层同事不知道,多少人拼了十几年都没机会被“额外关照”,闻昭轻而易举就得到,自然很多人看他不顺眼。

都知道他有来头,明面上的刁难是肯定没有的,背地里却总有些不够动听的话流出,“关系户”的标签一旦被打上,工作实力再强都会被忽视。

上学时就已经能独当一面代替闻海诚出席活动,随便几个项目金额够全部门一年绩效的人,第一次新人考核竟然没达标。

这对从有考试开始就拿全A的闻昭来讲简直是十分天方夜谈的事情,他在自家公司几年的工作经验,实习期险些没过。

闻海诚知道时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这会儿见儿子表情太难看,才勉为其难地安慰,“员工感受调解也是必要的学习路径。”

闻昭本来就面子上过不去,这会儿又让亲爸拿出来调侃,懒得接这茬,闷闷不乐地告辞了,“约上祁安姐跟我说。”

从闻海诚那回去后,他直奔兰苑,却跑了个空,问了郝阿姨才知道,祁宁前脚刚走。

“到公司去了,”郝阿姨也是纳闷,“平时生拽着都不去,今儿一听说小安回来,立刻让司机带他去了,着急忙慌的,手机都没拿。”

闻昭知道他去干什么,因为祁宁把他们的事放心上,有种微妙难言的得意,“那回来您让他找趟我。”

这几年祁安生意越做越大,祁宁懒散成性志不在此,极少到公司,他进大楼的时候前台新换的接待都没认出他。

摸手机给祁安打电话时才发现手机没带。

“您先到那边坐会儿,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前台电话还没拨出去,就来了个认识祁宁的人。

“小祁总,找你姐?”

祁宁回头,一个熟悉但不想见到的人。

来人是数擎的总监,两家合作后,她几乎半驻场在这边办公,祁宁还不知道两家已经结束合作,对她出现在这并不觉得意外。

只是他很难给这位破坏闻昭家庭的第三者一个好脸。

他不喜欢谁都写在脸上,人家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只一味催前台赶紧给祁安打电话。

总监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祁宁,被下了面子也不计较,还很包容地帮祁宁做身份证明,“不用打电话了,确实是祁总的弟弟。”

前台认识她,访客登记也不要祁宁做了,亲自去给他刷电梯卡。

祁宁到祁安办公室时,祁安正聚精会神盯着电脑看。

她眉头皱得很紧,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名原因的纠结,祁宁推测是遇见什么难缠的事了,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一下,祁安肩膀猛得一颤。

她啪得一声合上电脑,眼睛已经扫到门口,祁宁也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下,站门口没进来。

看清是他后,祁安疲惫地揉了下眉心,“你怎么来了。”

她今天没化妆,皮肤太白,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本身人就瘦,出差一周蹉跎得脸颊更没什么肉了,看着很没有气色。

祁宁一见就心疼,推门进来绕到她身边,自觉地给她捏肩膀,“钱又赚不完,不知道这么拼干什么。”

祁安闭着眼睛让他按,手还搭在扣合的电脑上,大约是真的累了,说话不像以往一样强势,声音轻轻的,“我不赚钱你花什么。”

“我花得又不多,”祁宁很单纯,“够用不就得了。”

“兰苑的房子,出来进去接送的车子,哪一个不要钱?”祁安神情疲惫,却不是教育的口吻让,“我不赚钱,这些东西从哪来?”

祁宁闷闷地,反驳不了,不接话了,手一下下继续给祁安按肩膀,殷勤了一会儿,祁安睁开眼,“说吧,又什么事儿求我。”

她看着还是那么累,祁宁犹豫了下要不等等再说,还没开口,祁安先没耐心了,“没话就出去玩,我这一堆事儿呢。”

祁宁抿了下嘴,“闻昭......”

俩字一出来,祁安眉心就动了动。

“闻昭想见见你,”祁宁好声好语的,他不为吵架来的,很有些讨好,“说要是哪儿不知道得罪了你,他给你赔不是。”

“闻昭很好,”祁安语气平静,“就是你们不太合适。”

祁宁不理解,收回胳膊,也不巴结了,“我不觉得我和闻昭有哪里不合适。”

他本来也不是老实听话的性格,祁安三番两次这么说,脾气也很大,“我们从认识到在一起,你全程都知道,你现在觉得不合适,早干嘛去了。”

“再说,你不是和闻叔叔合作吗,我刚上来还看见数擎那个总监了......我跟闻昭多来往不一直都是你们默许的吗?”

祁安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一闪而过,按在笔记本上的手使了点劲,手指肚压得发白,“你看见她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祁宁不喜欢那个总监,提起来也没好脸,“就前台不认识我,她帮着说了声。”

他不达目的不肯罢休,“所以闻昭到底哪惹你了?”

跟闻家的合作终止这事,祁安没想过瞒祁宁,但也没打算坐下来跟他好好讲清。

祁宁的性格他最了解,跟他说两家不合作了,她正拼尽全力去跟闻昭的父亲竞争,祁宁大概率会反问,“那怎么了?”

他没上过一天班,身边一群大人捧得他心思太纯,在他看来,所有关系都简单得透明,生意就是生意,买卖不成,仁义还在。

说了祁宁也不懂,祁安想想也心累,干脆直接下命令,叫他少跟闻昭来往。

祁宁要是能听就不是祁宁了,追在祁安身后要说法。

祁安敲着笔记本壳子,给不出说法。

投标在即,她上周在需求方那笑脸赔了一周,得到的消息还是让她别抱太大希望,数擎不退出,这次基本就没她的戏唱。

能影响数擎的东西就在电脑里,事已至此,祁安反倒犹豫起来。

她本质上跟闻海诚是同一类人,只谈生意不看人情,祁宁跟闻昭谈恋爱她眼里就是小孩打闹,说难听点,是合作的衍生物。

她说祁宁三分钟热度绝不是当着人自谦,祁宁她一手带大,脾气秉性再了解不过。

年纪小,心性不定,再喜欢的玩意儿超不过三天就没兴趣,喜欢的人现在闹腾得厉害,哪天厌倦也是说来就来的事。

无伤大雅的事,两个孩子高兴,又对合作百利无一害,她跟闻海诚想到一块去,心照不宣放之任之。

但此一时彼一时,两家合作准备了快一年的项目说吹就吹,祁安卯着劲不让心血白费,闻海诚看着云淡风清,其实也早有准备。

祁宁还在磨,“你有什么不满意就说清楚啊,闻昭又不是小气的人。”

祁安被他磨得没脾气,“行了,知道了,你先回去。”

“那我当你答应了啊,”祁宁以为说动她了,一分钟都不多留,“我先回去了,没带手机,闻昭肯定找我了。”

他嘟嘟囔囔地往外走,刚关上门,祁安的手机就响了。

“他明天约了那边的人见面,”刚祁宁在楼下遇见的人正在他姐手机里通风报信,“什么时候放出来,你做决定。”

祁宁对此一无所知,美滋滋回了兰苑,一听郝阿姨说闻昭来过,门都没进就往闻昭那跑。

临走前瞥了眼门口那块突兀的空,那棵文冠树被挖走,新树还没栽上,一地的黄叶没被吸收,几场雨水后已经变质。

祁宁脚步没顿,边跑边想,好像从树开始掉叶后,知了就没再响过,像是夏天在腐烂的叶片脉络中提前结束了。

他气喘吁吁推开闻昭的门,又得意又撒娇地开口,“听说某人给我打了一整天的电话,就这么想我......”

闻昭双眼通红,正抓着车钥匙往外走,祁宁撞到他怀里,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一股十分不妙的预感猛得袭击了他,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寒噤,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怎么了?”

闻昭用一种极其痛苦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半晌,松开搂在他腰间的胳膊,“宝宝,你不知情是不是。”

是问句,但语气哀切,不像质疑,更像求救。

祁宁不知道发生什么,只是下意识摇头。

闻昭留下一句让他先回家便急匆匆走了。

祁宁目光追过去,八月阳光穿过遮天的绿荫碎了一地,闻昭黑色T恤背后铺了一层光斑。

白色揽胜开出车库,头也不回地驶进阳光里,车影在后面追,每一道都将两人的未来带向未知。

祁宁莫名地想,夏天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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