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龙卷风*(1)

梁婧妍被推进手术室后的第八个小时,手术室的灯终于熄了。

医生出来说明情况,“手术还算顺利,但失血太多了,能不能醒不好说,醒来恢复到什么程度也不好说,家属得有准备。”

小姨狠狠闭了下眼睛,紧紧攥着闻昭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调,最后由闻昭哑着嗓子问完,“醒不来的概率有多大?”

“一半一半吧。”医生语调沉重,饶是见多了生死,对上一张张失措张皇宛如看救世主一样看他的脸,也很难不触动。

两个人双双道谢,梁婧妍被转移到重症监护室后,闻昭终于肯回病房去输他那几瓶没吊完的液。

他僵尸一样仰面平躺在窄小梆硬的病床上,眯着眼睛虚虚地看着吊瓶里一滴滴缓速坠下的液体,心里正发空时,耳朵里突然传来一男一女争吵。

是他小姨和爸爸。

两家都是极要面子的人家,往上捯三辈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家世,在公众场合吵起来这种事原本怎么都不会发生,但在至亲的生死面前,情绪可以不被克制。

二位仅剩的理智就是将声音竭力压着,倒是没有难听的话,可一言半语的还是忍不住声音拔高。

譬如小姨声泪俱下惋惜自己姐姐瞎了眼嫁给这样的人,恶言恶语地诅咒闻海诚没有好下场。

譬如闻海诚提醒小姨,“我认识你姐姐是在你成年礼上,我们第一次约会还是你帮忙将人约出来的。”

又譬如小姨高声指责闻海诚色迷心窍,如若没有他那个不知轻重的情妇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闻海诚公平公允地告诉小姨要算旧账就从头算,梁婧妍的第一次外遇可比他早,那次两人离婚闹到闻昭面前的事两家也都知道。

闻昭也是很要面子的人。

按理说现在算是他人生最狼狈的时刻,可大概撞那一下真将他的脑子撞坏了,他半点儿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置身事外的游离感。

他甚至大逆不道地想,闻家被看了那么久的热闹,也不差这一两场了。

只是脑袋里眩晕一阵压过一阵,胃里翻涌也一次次更强,闭上眼睛前,模糊颠倒的视线里突然闯进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祁宁灰头土脸地出现,毛茸茸的脑袋挡住枯燥往下滴的液体瓶,瞪着通红的眼睛问,“闻昭,你怎么了?”

闻昭想,轻度脑震荡发作起来也不容小觑,头晕眼花反胃想吐还不行,怎么还有幻觉。

他抬手,摸了摸祁宁沾灰的鼻尖,徒然有种完全不符合年纪的,确凿的委屈猛得从心底窜上来。

这委屈来得莫名其妙,闻海诚被带去调查时没发作,梁婧妍被网上铺天盖地的舆论逼得割腕时没发作,自己一头撞成脑震荡时没发作,偏偏现在发作了。

他费力地指着病房外,要求比他还小几岁的人给他做主,“你去,让他们......”

他声音太小,祁宁弯下腰凑近,头发上一股没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灰尘的味道,闻昭想起来这是个幻觉,便放心说,“......让他们滚蛋。”

他用没输液的那只手虚虚地扯着祁宁的衣领,费力地凑到他耳边,重复地说,“宝宝,你去,让他们滚蛋,让他们都滚蛋。”

没几秒,外头彻底安静了,不知道是幻觉里的祁宁真的给他做主冲出去让两个家长滚蛋了,还是又一波头晕冲上来让他失去了意识。

总之耳边清净得很。

他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梦见身下坚硬的病床成了载着他的船,他顺着起伏连绵的浪飘起又落下,遥远思绪有点扫兴地想,平城不是没有海吗。

可能是回到深市了,他这样想着,动动手脚,感觉不太对劲,费力地低头去看,看到一双小手小脚,骇了一跳,又很快意识到变成了三四岁的闻昭。

岸边什么人在喊,闻昭不在意,飘在海上乐得自在,装聋作哑地藏在海浪里,事不关己地看岸上的热闹。

爸妈,小姨,不常见面的姥姥姥爷,每个人都喊他快回来,闻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就不肯往回飘。

又有一点不属于三四岁闻昭的清明念头出现,好像他这种恶劣不听话的行为有点熟悉,可能像某个人,总之不属于闻昭。

这念头让他焦躁。

飘飘浮浮间,很近的一声“闻昭”破开海浪,响在他耳边。

闻昭一个激灵,四下去找。

岸边声音仍旧闷闷,只那一声与众不同的声音破开一切,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地响,闻昭急迫地用手划“船”,嫌弃太慢,便弃船入水,拼命往岸边游。

他有点后悔飘得这么远了,好在胳膊越划越省劲,低头发现身量变长,从三四岁变成七八岁,耳边只剩一道声音,声音越来越近,却仍看不见人。

他心急如焚,突然福至心灵,抬手一搂,温温热热的身体抱进怀里,被封印了半天的嘴也开了缝,“祁宁。”

“不要乱动啊,”被他抱进怀里的人手忙脚乱地推他,“针要偏啦。”

闻昭开始惊讶于这场梦的真实,几秒后,思绪慢慢回笼,眼睛睁开,是祁宁带着小小绒毛被光照得透红的耳朵。

他紧紧勒着祁宁的腰,压制得他上半身趴在自己身上动弹不得。

“醒了?”祁宁说话时,胸口一起一伏,贴着两层薄薄的衣服震颤到他胸口。

也不管闻昭意识清不清醒,他先紧着要紧事开口,“阿姨脱离生命危险了,今天早上醒了一次,下午情况稳定的话可以转普通病房。”

“嗯。”好半天,闻昭才极轻地应了声。

他不知什么时候被挪了病房,单人病房的大窗外是整间医院最好的风景,天好,风轻,秋天叶子都黄,院区这颗不知什么品种,竟然还绿着。

叶子层层叠叠,厚得像夏天,阳光也倔强,七拐八拐地从叶片缝隙中穿透过来,钻进闻昭的病房,在墙角折出一小块方。

闻昭胳膊狠狠用力,用将祁宁瘦到突出的肋骨跟自己那副严丝合缝嵌合到一起那样大的力气搂着人不松,胸腹被挤得生疼。

“别这么用力,你肋骨裂了。”祁宁的姿势很别扭,屁股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贴在闻昭身上,下巴戳在他肩膀上,偷亲人的时候被抱住,都没来得及调整动作。

闻昭怀疑自己是不是撞失忆了,他没印象自己除了脑震荡外还有别的毛病。

祁宁给他解释:“昨天给你换病房的时候,值班护士觉得你下肋摸着不对,就又叫大夫来看了看......”

“你昨天就来了?”

“没说脑震荡还影响记忆力啊。”祁宁嘀咕了一句。

闻昭终于缓缓松开他,祁宁坐起身。

昨天见到的狼狈样不是错觉,祁宁比上次见又瘦了,头发长了也没打理,初秋的天,只穿一件居家短袖,松松垮垮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闻昭搓了搓祁宁袖口上不知从哪里蹭的泥,“怎么搞成这样?”

祁宁不大好意思地将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翻墙出来的。”

“怎么又瘦了?”闻昭伸手去摸他瘦得没几两肉的脸。

“减肥呢。”

闻昭抬着视线,安静地与他对视。

沉默在他们对视间默契地流转,这默契并不缠绵,在一对被迫承担一切的年轻恋人之间只显得悲哀。

昨天祁宁在兰苑被关了一夜,直到天将破晓才等到人。

祁安挥退了外人,一家人沉默地坐在晨光漫溢的早晨里,她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印象中,他们一家人很少有这样堪称温情的场面和时刻。

祁宁以为自己见到她会愤怒到控制不住情绪,但真正见到人,只是麻木平静,失望攒到顶,反倒没有那种伤心到心脏都在绞痛的感觉。

“祁宁,现在不是我反对你跟闻昭的事了。”祁安说。

事到如今,承认自己的无能令她很难堪,“牵扯到两个家庭,我说了不算了,闻家不会接受你。”

祁宁肩背僵直,浑身发冷,硬着嘴皮子,“我不在乎。”

“我在乎,”祁安只能将话揉碎了解释,“闻海诚出来了,梁婧妍现在生死不知,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不管怎么说,梁婧妍是他老婆,公账私账一块算,你跟闻昭关系再怎么好,他也不会看这份面子。”

这事是不是她本意都由她而起,闻海诚前脚结束审查,祁安后脚就被主管单位约谈,又听说梁婧妍自杀,她没法不担心。

商场上闻海诚要怎么报复她奉陪,现在牵扯到家人,谁也保不齐闻海诚会不会伺机报复拉上祁宁。

“所以把我关起来,是怕你的报应遭到我身上吗?”祁宁事后回忆,自己当时似乎是笑了一下。

他太没用,这些天发生的事他束手无策,所以只能用最恶毒的话去攻击造成这一切的人连带着诅咒自己,“祁安,你也会害怕吗?”

“你害得别人爹破产,妈自杀,害的别人家宅不宁,也害怕有一天一推门,看见我血糊流烂地躺在你八万一平的地毯上吗......”

“......闭嘴!”祁安不叫他再说下去,明明只是祁宁故意往她心窝子里戳的气话,她却像是怕急了,“你给我闭嘴!”

祁宁看到祁安皱眉,心中有密密麻麻的隐痛在发作,缓了几秒才起身逼到她跟前,“让我去找闻昭。”

祁家父母个子都高,两姐弟身高也不差,祁宁这几年窜得快,个子已经超出祁安大半头。

祁安抬头看着弟弟,莫名想到父母去世那年,年幼的祁宁没了母亲睡不着觉,那么小一只,不哭不闹,只懂紧紧抱着她。

那年她十九岁,和祁宁一样的年纪。

父母乍然离世,留下两岁的弟弟,一对年迈的老人,一摊子没人打理的家业,给一个十九岁,原本应该无忧无虑到老的少女。

她不是生来就会做生意,也不是一直这样不择手段。

她也有过爱人,情到浓时也跟人定过终身,可是她不只有爱人,她肩上是一大家子。

父母的两家科技公司她不去抢就会落到别人手里,姥姥姥爷不能护她们一辈子,弟弟的生活要有保障,家里得有个顶梁柱。

要在外面说的上话,就不能太弱。

她跟男友分手,毅然决然回国,一头扎进她没涉足过的世界,承担起原本不该在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重任。

她伸出手跟人交握的动作不够自然,讨好的话说得青涩,一次次求合作,一次次被拒绝,全凭着一股子拼到头破血流也要站稳脚跟的念头在撑。

她撑到抢回爸妈的公司,撑到行业里有祁安的名字,撑到公司上市,撑到弟弟成人,撑到姥姥姥爷晚年有保障,就是她十九岁后全部的人生。

她过早地成熟,所以希望弟弟永远单纯,她给他最好的生活,给他全部的爱,以为做到了最好,但忽略了太单纯的人会看不上自己的手段。

她样样精通,唯独不知道该怎么跟十九岁的孩子和解,所以只能告诉他,“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爱情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又要说我年轻,经验少,判断不够是吗?”祁宁没叫她继续说下去,“那又怎么呢?我就是没见识,就是觉得闻昭好,就是觉得他比什么都重要。”

祁宁在家里跟祁安大放厥词,说得爱好像能战胜一切,他离开兰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到闻昭身边,却在与闻昭对视的瞬间变得不太确定。

半下午阳光平移,从墙角慢慢挪过来,斜斜的一个方块折叠在地上,光亮得耀眼,似乎那个盛大的夏天残骸全部蛰伏在这一间小小的病房。

光块将两人框在一起,祁宁后背晒得发烫,他问闻昭,“是我们不够相爱吗?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我们的感情是可以随便牺牲的东西?”

他自己也不确定“每个人”里包不包含闻昭,他只是很久违地问了一个很哲学的问题,“要多爱才算足够呢?”

有很膨胀庞然的荒凉感在两人心中同时升起,关于未来的不确定像浓雾,兜头将两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罩住。

像两只无辜的蝴蝶,意外卷入其他翅膀震动引起的龙卷风里,然后被迫为不属于自己的错误承担后果。

在所有人都认为两人的感情只是两家关系的附属品,关系破裂就可以牺牲的情况下,他们要多爱才足够抵御这一切呢?

闻昭仔细思索,得不出答案,便很诚实地告诉祁宁,“不知道,但我没法再多爱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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