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龙卷风*(3)

闻昭被祁安亲自接来。

车从大门开进来,经过不短的行驶,终于停在祁宁曾说的12号,闻昭进门的第一时间,就看到杯碟尽碎的狼藉地面。

祁宁垂头坐在餐桌上,木偶一样耷拉着血迹干涸的胳膊,听见门响,愣愣地抬头看过来。

那一眼有想念,有委屈,有闻昭不熟悉的很多没在祁宁眼睛里出现过的情绪,失落,失望,埋怨。

餐厅没有开灯,闻昭踩着一地的玻璃渣快速地走过去,一只摔断脖子的刻花鹅颈瓶不小心被他踢远,“咔嚓”一声造成二次伤害,也终于令祁宁的眼睛活了过来。

那双浅潭一样的桃花眼开始泛滥,眼眶凝出泪,却始终不肯掉下来。

梁婧妍说,每个人都在承担,那时闻昭没有反驳,因为就连没犯错的人,也都在承担。

闻昭享受了“小闻总”的光环和出身带来的所有便利,就要承受这次事件中所有的压力,母亲的名誉,父亲的事业,都要他扛起来。

祁宁“不学无术”,“小祁总”只是虚名头衔,但只要他姓祁,祁安的事就永远与他相干,祁安犯错,他既为家属,就永远挣不开他的那份后果。

他们都在迅速成长,闻昭真正开始尝试脱离父母独当一面,祁宁想哭的时候也能不让一滴眼泪落在别人面前。

闻昭走过去,到他跟前停下,胳膊才抬起,就被祁宁一句话截停。

“你要去新西兰?”祁宁问。

他大概吵闹了许久,嗓音已经变得沙哑低沉,完全听不出往日的清亮。

闻昭怔了下,祁宁就在这不到一秒的沉默中获取了答案。

他眼泪兜得很困难,在眼眶中打了几转,担心砸下来,所以仰起脸,扭头避开了闻昭的视线。

南山庄园有和兰苑截然不同的夜景。

窗外群山像浪,起伏连绵地藏匿着初秋萧条的月光,任由暗色漫过破窗张牙舞爪地将他们包裹。

“那我们呢。”祁宁问。

“只是去陪一阵子我妈,”闻昭急切地解释,想要抱他,却担心碰到他一胳膊碎伤,所以双手捧起他的脸,跟他保证,“我会回来。”

“不许。”祁宁说。

他的眼泪已经被消化,他用猩红覆了水膜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闻昭,告诉他,“闻昭,我不许你去。”

“你信不过我?”闻昭问。

“是,”祁宁说,“我信不过。”

他湿湿地望着闻昭,不留情面地戳穿他的谎言,“不久前你也要我等你,我没怀疑过,可是你让我等到了什么?”

“那要怎么才能信得过?”闻昭从没在祁宁面前哭过,但从这句往后,他每个字都在哽咽,“祁宁,我该怎么做?”

“留下来,”祁宁用伤痕累累的胳膊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用同样哽咽的语调说很残忍的话,“闻昭,你留下来我就信你。”

“我想留下来,”闻昭不住地去吻他的手心,“可是我没办法选。”

“前天夜里,我只是出去洗把脸,回来她已经爬到住院部的阳台上,”闻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祁宁的手心里,洇开一片干涸的血迹,“祁宁,”我不能没有妈妈。

祁宁将额头死死抵进闻昭的颈窝,用沙哑到不成调的语气说,“我不能没有你。”

“重新选一下吧,”他死死揪起闻昭的衣领,像是怕一松手人就像风一样刮走了,声音带着乞求,“能不能重新选一下,闻昭。”

“我会回来,”闻昭抬手紧紧扣住他后颈,不断地亲吻他的头发,不断地重复,“我会回来,祁宁,我会回来。”

祁宁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几秒后,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攒了几个月的眼泪全淌进闻昭的颈窝,一群长辈红着眼守在餐厅门口,揪心地往里望着,却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伤透了心的孩子。

闻昭的心脏绞痛到几乎站不稳,祁宁的眼泪令他无差别地痛恨所有人,他甚至在这一瞬间产生十恶不赦的念头,他想,真要他选的话,那就所有人都一起下地狱吧。

梁婧妍不想活了,最好把他们都带走,反正他跟祁宁到哪里都能相爱。

祁宁的哭声持续冲刷着闻昭早就溃毁的心防,他几乎要溺死在祁宁的眼泪里,除了一声哑过一声的“宝宝”,他发不出任何声调。

许久后,祁宁的哭声渐渐停下来。

他自闻昭的颈窝抬起头,没有一句废话地宣布了决定,“那走吧。”

闻昭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源源不断的惶恐正从脚底阴凉地窜上来,他疑心鞋底太薄,脚掌可能被那只古董花瓶割出了洞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祁宁,期盼他再说出什么来,但祁宁只是重复,“走吧,闻昭。”

闻昭拉着他的手,慌乱又低级地试探,“小姨庄园产的葡萄酒口感很好,等我带回来一起试试好吗?”

“不好,”祁宁没有给他任何希望,“闻昭,你走的话,我不会等你。”

“祁宁,”闻昭说,“这对我不公平。”

祁宁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我也没有被公平地对待过”。

比如,“不是我不等你,是你选了你妈妈,就没机会再给我”。

再比如,“为什么每个人都说祁宁是第一考虑,到头来却始终没有谁在做选择时率先考虑过他”。

许许多多的话涌在祁宁嘴边,动动唇,开口却只有最“懂事”的一句,“闻昭,我不逼你了,我们就到这吧。”

他推开闻昭,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是这半秒钟真的长大了,他说,“我认命啦。”

祁宁说不等闻昭就是真的不等他。

他人生中唯二两次不磨叽的决定全在与闻昭相关的事情上做出,第一次是准备追求他,第二次是决定分开。

他甚至没等闻昭出发去新西兰,就先一步登上了去加拿大的航班,尽管出发前曾经后悔离开的决定去找过梁婧妍求情,但最后还是痛快地离开了。

闻海诚仍持续面对着一时半刻不会消退的风波影响。

他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这么复杂的打击,一家做算力和人工智能的公司,背上数据泄漏的罪名,更滑稽的是,这其中还有自己发妻的不雅内容。

不得不说,祁宁这一招让他生意大亏,妻离子散。

母亲险些出意外令闻昭完全失去理智,他没了装模作样的心情,每次见面就要歇斯底里地质问闻海诚为什么要找人拍那种照片。

他一条条列数着父亲这些年的外遇,将以往从来不会拿到明面上的话一股脑全吼出来。

闻海诚无言以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去补偿。

他与梁婧妍虽是自由恋爱,但也是商业联姻,尽管婚前签订了一系列详尽厚重的婚前协议,离婚时股份和资产的分割仍无比复杂,几乎每一项变动都要上会表决。

饶是如此,真正分割时,他还是顶着巨大压力给了梁婧妍远超协议内容的补偿,并早早立下遗嘱,承诺他身故后名下所有股份、境外资产、不动产、现金等均归独子闻昭个人所有。

他总归是对不住母子两个。

纵然他对婚姻不满,但梁婧妍他真心爱过,又是他孩子的母亲,他对梁婧妍即便有算计,也只在钱财,从没想过这样侮辱。

他那个不知轻重的情妇已经在蹲大牢,他铁了心要将祁安也送进去跟她作伴。

闻海诚对祁安的全面打压开始在祁宁离开的半年后,从生意到生活,祁安风光了那么久,终于也轮到她全线崩塌。

她没有像闻海诚那样能给人拿来做文章的私生活,但不代表她的生意就完全干净,闻海诚几个虚虚假假的指控就够她一遍遍被调查。

假的揪出来损她的名誉,真的让她面临牢狱之灾,尤其是在梁婧妍这件事上,闻海诚下了大功夫,祁安坐牢几乎是板上钉钉。

但对祁安的审查到关键时期时,梁婧妍却做了个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决定,她给祁安出了谅解书。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梁婧妍也什么都没有说,出院后用最快的速度带着闻昭去了新西兰,离婚的事全权委托给律师团队,只在必要的股东签字时露面。

而与人争抢十几年的祁安仿佛因为弟弟的失望彻底没了拼劲,对闻海诚三番五次的刁难应付得也不太走心,公司退市后甚至答应了闻海诚的收购。

祁宁走后,她也很快离开了平城,临走前卖掉了南山庄园,一部分用于缴纳一系列罚金,剩下的都存进三位老人的养老账户里。

她走后,祁宁有半年没她的任何消息,再有动向时,她已经投身全球环保事业,致力于下半辈子都在南半球的深海里捡垃圾。

祁宁出国的第二年,姥爷暴病离世,分离一年多的姐弟俩终于在葬礼上碰面。

祁安一改以往的精英模样,头发不再刻意打理,穿衣也没那么讲究,白皙的皮肤晒成麦色,在一群来吊唁的亲属中都黑得出众。

两人分跪在棺椁两侧,目光越过姥爷的遗体在白色背景的上空相遇,没有多余的话,视线轻轻一撞又分开。

丧事办完,他们赶同一个机场的航班,前后过完安检,去往各自登机口前,默契地停下脚步,沉默地注视着彼此。

“邮箱换了吗?”祁安先开口,用之前不会对祁宁使用的小心翼翼的语气,“我偶尔想发一点日常给你,可以吗?”

祁宁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启唇,“没换,随你。”

他再一次登上前往加拿大的航班,云海在眼前掠过,想起闻昭,想起那次见肖阿姨,无尽的愧疚又翻涌而起。

他哭喊着要闻昭重新选择的场面大约在每个事件亲历者心中都清晰如昨,他自己也在离开后的很多个梦里都重现过当时涕泗横流的场景。

只是每一次,他的眼泪都没能换来任何想要的结果,反倒随着年纪见长,他在终于慢人一拍地想明白,有爱屋及乌的喜爱,就不可能没有完全不迁怒的恨。

当年他咄咄逼人地要闻昭做选择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轻易地原谅祁安,也想不到有一天闻昭会远道而来,跨越五年的时光来兑现他的承诺。

只是时过境迁,南山庄园12号已经易主,他们也只能挤在祁宁位于多伦多的小小公寓,重现当年卷风过境时最狼藉的场景。

闻昭满目通红,祁宁被分毫不减当年的绝望死死缠紧。

他再一次对着闻昭说,“我们就到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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