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辈子

祁宁全部翻涌的情绪因为这句话戛然而止,瞬间加速的心跳一下下要将他耳膜击穿。

他头晕目眩,感到马上要站不住,以为是难过或是什么其他负面的情绪在膨胀,但很快,他意识到正在产生荒谬又恶劣的快感。

他悲哀地想,重逢以来,闻昭的种种态度,无一不在表明当年那场血淋淋的交锋,竟然是他大获全胜。

在他认为爱能战胜一切的时候,所有都在用所谓大人的身份,劝说他过几年自然就会放下,他闹得天翻地覆,没人站在他身边。

他的感情被所有人不看好,以为只要闻昭不放弃,他们就永远不会分开,可是闻昭先于所有人选择妥协。

等他终于慢一步长大,想通爱不抵万难,凡事多为人着想的时候,那群人竟然又一个个都为相爱摇旗呐喊起来。

闻昭来找他,姥姥和郝阿姨就差把“希望你和闻昭重归于好”写到脸上,就连没见过闻昭的祁虹都问他还有没有余地。

祁宁很难不去想,这算什么。

他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所以呢?”

他推开闻昭,声音颤抖,“所以你现在又觉得你的爱情最重要,家不重要,爸妈也不重要了是吗?不是你这样选的吗?”

“我后悔了,”闻昭说,“你走的那天我就后悔了。”

他迫不及待自证,尽管听起来其实很像在开脱,“我不想跟你分开,当年也根本不想让你走,那天航班晚点,我给你打过电话的,很多通,你没有接。。”

“我在新西兰待了八个月就回了国,去过很多次平城,也去过很多次兰苑,但你们搬走了,我找不到你。”

“姥爷过世的那个冬天,我得了很严重的肺炎,高烧不退,一直在住院,我没想错过消息,如果看到,我一定会来。”

还有很多很多,闻昭没再说。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祁宁,然后在对方眼里找到份量相当的遗憾和满足,进而发现,这两种情绪竟然可以同时存在。

有无数悲凉仓皇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升腾起,他心慌到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他有种直觉,认为祁宁似乎在这一刻放下了什么。

他甚至不敢听祁宁再说别的,只是哀切地问,“你可以原谅我吗?”

原谅闻昭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缺席,原谅闻昭隔了那么久才出现在他面前,原谅闻昭当年没有和他站在一边。

许多许多,他想,他罪大恶极,希冀祁宁说“原谅你”,说“讨厌你,不要再理你”也行。

但祁宁没有读心术,他只是用很轻的语气说,“算了吧。”

闻昭心里蓦地一空。

“别这样。”许久后,闻昭开口,他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抖。

他倾身朝祁宁凑过来,似乎想要抱他,但害怕被推开,所以又在距离过近时停下,“祁宁,别这样。”

他说:“我会乱猜的。”

“我在解决,”闻昭试图安抚祁宁的情绪,但话开口又不知道是在安慰祁宁还是安慰自己,“我现在能解决,你害怕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我跟你保证。”

“你怎么解决?”祁宁问,“梁阿姨会接受我吗?”

闻昭动了下唇,没能说出什么。

祁宁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回答,他嘴角苦涩地一挑,为自己不久前恶劣的态度向闻昭道歉,“当年是我太任性,现在我知道你迫不得已......”

“别人我不管了。”闻昭急切地打断他。

“然后呢?”祁宁问,“闻昭,然后呢?”

“再看着你妈妈因为你跟祁安的弟弟搞到一起整宿睡不着觉,看着她因为我出现又想到以前的事,看着她哪一天翻出当年的新闻半夜想不开又往天台上爬吗?”

“还是看着你已经散了的家再烂一回,你不是要家吗?闻昭,你跟你爸闹成这样不够,妈也不要了,是吗?”

祁宁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这样赤裸直白地跟闻昭讨论起这些事,他以为难免要再伤筋动骨一番,没想到此刻竟算得上平静。

他自以为的对闻昭的怨气,仿佛只是某种起强调作用的梦魇,完全经不起对峙和推敲,在很多话说出的瞬间就散了。

原来他对闻昭没有怨气只有心疼。

“所以你只是要一个‘被原谅’的结果是吗?”沉默许久后,闻昭问。

兜兜转转,谈话又回到原点。

“那如果我妈一辈子不接受呢?”闻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出口都咬得很重,“我们要一辈子这样吗?”

“一辈子”这种词,祁宁只在跟闻昭恋爱的时候想过,当时认为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再提起,总让人胸腔发涩,心中荒凉。

有些遗憾是大火燃过的荒野,怎么挽救也无法延缓蔓延。

“回答我。”闻昭说。

祁宁被这样质问着,也没法承认自己根本没什么“一辈子不跟闻昭来往”的决心,他只是说,“祁家对不起的不止你妈妈。”

他的嘴巴又在脱离他的思维独自运行,他想,他们真的纠缠太久了,自重逢以来,每件事都在正轨之外。

他用写认罪书一样的态度一项项说,“还有你的前途,你和你爸爸的关系,你的家庭......”

小闻总当年多么前途不可限量,与父亲关系多么亲密,闻昭又是如何拼尽全力维系完整的家庭,祁宁最清楚。

能有机会再见已经是十分幸运,再纠缠只会将闻昭的新生活再次打乱 ,他已经错得够多,再不舍得也只能血肉淋漓地悬崖勒马。

“祁安的错为什么你要往身上揽。”

这次换闻昭打断他,他态度强硬,“为什么当年能分清自己和祁安,现在反倒要拿别人的错让自己过不去。”

祁宁偏开头:“只要我姓祁,结果都一样。”

“那我这样也是活该是吗?”闻昭伤人一千自损一万,存着心往祁宁痛处上打,“如果真照你这么说的话,当年的事其实我最错。”

“我经常在想,如果当初没有不肯他们离婚,我爸妈可能早就和平分手了,爱跟谁谈恋爱就跟谁谈,我爸用不着找人拍那些照片,他那个女朋友也不会那么疯,我妈也不会被伤害......”

“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件事中,唯一不需要反省的只有闻昭,祁宁听不下去地打断了他。

“怎么跟我没关系,”闻昭问,“你不就是因为这些事儿过不去,所以才不敢继续跟我在一起吗?”

闻昭句句紧逼,不等祁宁开口,他继续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但如果你跟我重新在一起的前提是我妈或是其他什么姓梁或者姓闻的人接纳的话,那你就不要想了。”

祁宁心头猛地一震。

闻昭原本不想将话说得那么透,但在祁宁的一次次退缩中,还是残忍继续说下去。

“当年你姐再无意,没有她推波助澜,我们家的私事也闹不成这么大的丑闻,我妈恨她也没恨错。”

“至于我爸,那些照片就算没流出去,他算计我妈也是事实,他可以不忠诚,但不能把利益放到家人之前,我妈不原谅,我也不原谅。”

“每个人都说当年的事各有对错,彼此恨着,但祁宁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没有错,我爱你没有错,我们只是夹在中间替他们承担。”

“我们也可以不承担。”

“同样,我妈也有她一定会坚持的东西,我非要说服她接受你,才是对她的不公平。”

祁宁的语调崩溃绝望,“所以就什么都不要做!”

他们又陷入长久的沉默,因为无效的沟通,无意义的争吵,以及无法解决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闻昭说,“我不想再跟你试探了。”

祁宁抬了抬眼睛,听见他问,“祁宁,你还爱我吗?”

祁宁没预料话题会急转到这里,呼吸却本能地在一瞬间变得非常急促。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闻昭,胸口因为呼吸不畅强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动了好几次唇,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大约是心疼他的反应,闻昭换了种问法,“或者你告诉我,我现在需要解决的事情是一件还是两件?”

“如果只有一件,是不是只要我说服我妈,我们就能回到以前?但如果是两件......”

闻昭朝祁宁走近,“你得告诉我,怎么才能重新爱我。”

太阳又完成新一轮跳跃,晨光在鳞次栉比的高楼玻璃上晃开,像一柄柄利刃,刺得两人眼底生疼。

他们被毫无征兆地拉回到他们一切关系的起点,那时也是这样,闻昭背光而站,敲开他的门。

那年他十八岁,第一次心动。

祁宁大脑一片空白,对自己是否做出了闻昭期待中的回答毫无印象,再有记忆时,已经仰头在跟闻昭接吻。

闻昭吻得很温柔,方式是祁宁熟悉的缠绵,力图照顾到祁宁口腔里的每个角落。

两只舌抵死交缠,黏湿潮热,只在换气时溜进干燥的空气,又很快在唇缝间变得湿润。

闻昭口腔内有清淡的烟草味,令祁宁感到陌生,也令他不可救药地幻想正在拥有二十八岁的闻昭。

他浑身的细胞都在为这个吻雀跃,仿佛说好的“一辈子”在这里断点续接,中间遗憾空缺的五年全部被一个吻补满。

直到眼角被日光反射扫过,祁宁如梦初醒。

他惊慌失措地去推闻昭,却被闻昭死死搂住。

“祁宁,继续爱我吧。”

闻昭的唇上还带着湿吻后的水光,他仅从一个吻,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令祁宁的拒绝更显虚伪无力。

他凑到祁宁耳边,声音很轻,“你有顾虑,我愿意等你。”

“但你说要跟我‘就到这儿’......”闻昭一字一顿,“你想都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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