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覆辙(1)

昭阳科技一行在多伦多行程只一周,祁宁后续又参会两次,将合作敲定后,一周后,众人带着意向书回了国。

闻昭由于新西兰的行程,先于团队离开,走的那天,祁宁没有去送。

那晚他们没对彼此做任何承诺,祁宁默认非此即彼的选项,但仍会不由自主地去猜测闻昭和梁婧妍的交涉结果。

也常常愧疚,毕竟要闻昭别去给梁婧妍添堵的人是他,心怀侥幸期待闻昭带回好消息的人也是他。

只是闻昭虽然仍时常打电话过来,但言语中没再提过梁婧妍。

有些结果不必明说。

祁宁对此谈不上多失落,他欣然接受,尽管这令他在某些深夜独自畅想长留国内的计划显得很天真可笑。

他试图快速从有机会与闻昭重归于好的幻想中脱离出来。

不过戒断总是难熬,很像流感,不管经历几次,该有的折磨都丝毫不减,非要完完整整经受一遭才能宣布阶段性康复。

他又开始严重失眠,尽管已经搬到次卧,却因为不擅长自我欺骗,也无法在闻昭仅留宿过几晚的床上汲取到丝毫安全感。

他过得浑浑噩噩,直到某个夜里突然惊醒,才想起距离闻昭一声不吭地来又声势浩大地走,好像已经过去很久。

他怔楞地坐在床上,注意到时间已经是三月。

多伦多的冬天漫长得令人不适,三月份的天仍在下雪,祁宁看着在夜风中狂舞的雪花,惊觉堕落太久,终于迟钝地接受了这次分别。

四月初,天气回暖,祁宁回国的日子也定下来,六月份启程,他交接完工作后,还有两个月的假期。

他没回国,而是在休假的第一天去了瀑布。

尼亚加拉瀑布名不虚传,果真如那位建议闻昭来看看的同事所言,非常值得专程过来一看。

只是四月冰还没化,没有游船,树也秃着,水面雾气很重,远远地感觉跟天连到一起,很飘渺,确实美,但祁宁不喜欢潮湿。

他在温哥华上学时就很烦那里连绵的雨天。

祁宁站了一会儿头发就都黏在了额头上,粘湿的触感令他的观赏兴致一下子变得很低,他戴上帽子,想要离开了。

“能帮我拍张照吗?”水声轰鸣中,有人从身后用中文跟他搭话。

祁宁浑身一僵,怀疑自己幻听。

他装作没有听见,不理会,直到身后的人继续用熟悉的腔调喊他,“祁宁。”

他这才全身关节生锈一般,顿顿地转过身。

闻昭站在浓厚的能见度非常低的雾气里,正挑着嘴角朝他笑,眉眼弯弯。

祁宁有些恍惚,鬼使神差地想到一个词,“菩萨显灵。”

他不知道自己竟然顺口说了出来,闻昭皱了下眉,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什么菩萨显灵。”

他虽然不知道祁宁随口胡说什么,但很快跟上他的脑回路,还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菩萨应该不会出国,你们这里显灵的更可能是耶稣。”

祁宁无语,不想暴露这段时间反复折腾他的忐忑和期待,尽量自若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要来。”闻昭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他朝祁宁靠近,到跟前又站定,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是不是瘦了?”

祁宁受不了他这样说话,有点想哭,担心岌岌可危的情绪压不住,快速越过他想走,“你看吧,我准备回去了。”

“我看什么,又不是来旅游的。”闻昭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攥住他的手腕。

他手很热,因为一直插在口袋里没被雾气沾湿,也很干燥。

祁宁挣了挣,闻昭攥得很紧,没给他挣动。

两人在烟雾缭绕的水汽中静静对视着,不过一会儿,闻昭的头发也湿了,前额碎发湿漉漉滴水,被他嫌碍事地向后撸起。

额头一露,深邃眉眼的凌厉感和不易察觉的疲态也全然暴露。

“加拿大续签好慢,”闻昭轻轻摩挲着他的腕骨,向他抱怨,“我等了一个多月才贴完签,不然早过来了。”

“飞了几十个小时,好累,”他攥着祁宁的手腕将他拉近,控诉他,“本来想休息下再去找你的,但你不接我电话,我刚到你楼下就看见你上了车,只好跟着你来了。”

祁宁心里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突然松了。

心脏泛酸,好在没说出我又没要你来这样的混账话,却还是口不对心,“公司没有商务行程了,你还来干什么。”

闻昭静静地看着他笑,“祁宁,你嘴硬什么。”

祁宁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瀑布水汽浸坏了,不然为什么明明已经跟闻昭没戏了,这会儿又在不知廉耻地狂跳。

他想要推开闻昭,但可能力道并没自己想得那样坚决,非但没推开,还被闻昭哄小孩一样晃着手腕,“好了好了,不闹了。”

“请我吃点东西吧,”闻昭自作主张地拉着他往餐厅的方向走,并在祁宁拒绝前给出他无法拒绝的理由,“我卡丢了。”

因为没有提前预约,他们没去游客必打卡的天虹塔旋转餐厅用餐,随意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小店便进去了。

不是饭点,店里人不多,他们餐上得很快,闻昭点了海鲜饭,祁宁没有胃口,但还是在闻昭的强烈建议下要了一个三明治。

吃饭时闻昭倒是很安静,他吃相很斯文,但可能饿了,用餐速度有些快,跟之前谈恋爱时总是慢条斯理帮他分餐的样子很不同。

祁宁猜测他是因为之前工作太忙养成的坏习惯,他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食不知味地咬自己手里的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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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尝尝吗?”闻昭突然对他手里的三明治产生兴趣。

祁宁略略回神,布拉塔芝士浓郁的奶香味后知后觉在口腔里蔓延开,跟奶香味一起散开的,还有不大突出的青红椒的味道。

他拒绝了跟闻昭分享。

闻昭撇了下嘴,却不罢休,很不见外地唤来服务生又点了一份。

服务生问要什么口味,闻昭笑眯眯地指指祁宁手里那个,“跟他的一样。”

服务生记下,由衷感谢两人对本店的支持以及对本款三明治的喜爱,并热情地帮他们推荐了几个附近景点,顺便祝他们本次旅行愉快。

闻昭很愉悦地对服务生说谢谢,然后绅士地从大衣中摸出钱包,给了面额不小的小费。

他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注意到祁宁盯着他钱夹的视线,又无辜地耸耸肩,睁着眼睛说谎,“刚才打车剩的零钱。”

服务生道过谢后,拿着餐单就要离开,祁宁忍了忍,还是喊住了他,“......不要放青椒。”

闻昭眼底立刻又涌出笑意,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祁宁看,祁宁没有理会他,放下三明治对着窗外发呆。

不是旅游季,天气又不好,今天瀑布人不多,只有少量游客在外游荡,偶尔停下来让同伴为自己拍照。

祁宁想起刚才没帮闻昭拍照,便问,“还要拍照吗?”

“嗯?”闻昭似乎已经将自己刚才的搭讪言论忘干净了,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噢,拍吧。”

他拿出手机,却没递给祁宁,调到自拍模式后,将手机往桌外举得远些,喊祁宁,“看镜头。”

祁宁下意识看过去,脸刚入镜,闻昭突然越过桌子,拎猫一样捉住他后颈,偏过头,极其响亮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闻昭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动作利索地将照片设置成壁纸后,噙着笑说,“拍好了。”

祁宁半天都没回过神,直到服务生来送餐,才面红耳赤地看向闻昭。

闻昭接过三明治,胃口大好地咬一口,一语双关,“谢谢款待。”

从餐厅出来后已经不早,祁宁没有继续游玩的想法,给司机打电话来接自己,闻昭很理所应当地蹭车。

市中心又在堵车,祁宁让车在距离公寓还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下,闻昭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像较劲,谁也没有先开口,终于在走回公寓楼下时,祁宁站定,难得主动问闻昭,“你不说点什么吗?”

闻昭挑眉,既像意外,也像夸奖,“有进步,知道逃避没有用了。”

祁宁抿紧唇,安静地看着他。

“跟我妈聊得不好,”闻昭没有隐瞒,“虽然当年的事错不怪你,但她确实没办法接受祁安的弟弟,我也不想瞒着她在你面前说谎。”

祁宁用一种很渴求又很认命的表情仔细地看了闻昭一会儿,片刻后,很乖地点了下头,“嗯。”

又片刻,他嘱咐闻昭,“回去的时候不要坐中转机了。”

“你跟我一起吗?”闻昭问。

祁宁摇了下头,“公司定的行程是六月份。”

闻昭没再说什么,两人在通明的路灯下沉默地对视,路灯一道道从他们身上晃过。

闻昭抬手摸上祁宁的眼角。

祁宁这才发现,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模糊了。

闻昭轻柔地抚摸着他的侧脸,他目光很柔软,像是心疼,也像妥协,“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祁宁拼命地摇头,不等开口,眼泪便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往下滚落。

他的眼泪太密集,像咸湿的海,跨过时间的经纬,将五年的想念和委屈汇到一起,一同涌向闻昭,冲刷着他们未知的以后。

闻昭耐心地用手指一遍遍帮他擦干眼泪,“那能不能别再躲我了。”

“我会难过,”他说,“我知道你在乎的。”

祁宁的眼泪多到没办法看清任何东西,他一个字都说不出,闻昭体贴地提议,“你只需要点头,或者转身就走。”

祁宁看着视线中越来越模糊的闻昭,突然感觉过去被丢掉的那些碎片好像冷不丁在他身体里又拼回了一块。

就好像那条河流不是奔流向前,而是一直就淌在他血管里,在重复,在循环。

只要他开始朝着闻昭走,那些碎片早晚有一天就都能找回。

他披上那块十九岁的皮,好像在这一瞬间也变得跟那年一样勇敢,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他闷头涨脑地想,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啊。

他抹干眼泪,看向闻昭。

闻昭以一种紧张又鼓励的目光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炽热得几乎要将他灼伤。

“我相信你。”祁宁说。

片刻后,又郑重其事地点头,“我在乎的。”

他害怕重蹈覆辙,但人总是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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