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结婚证

祁宁没想过会在二十四岁这年还能拥有十几岁时的冲动。

在闻昭毫无征兆地发出结婚邀请后,发邮件预约,买回多伦多的机票,申请结婚证书,一切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

他一直处在一种精神亢奋而灵魂游离的状态,直到在信箱拿到证书,坐在祁虹书房时,仍是一脸不可置信,“我结婚了?”

“你问我?”祁虹看见他手里那张纸就心烦,却也只能头疼地去捏眉心,“祁宁,你怎么想的?麻烦能不能告诉告诉我。”

她自认在对待小辈的感情方面已经算是十分开明,但想到那天被急匆匆一个电话叫去当见证人时,还是感到一股火气直往头顶上冲。

那天她一整天的会,主要议程刚开始,便被秘书拿着手机歉意地打断,“抱歉,祁,Elvis似乎有急事,让我转告你务必十一点前去一趟市民中心。”

祁宁回国祁虹是知道的,乍一听他不但回来了,还不明缘由地可能被扣在市民中心,血压一下上来了。

她接过手机给祁宁回电,连拨三通没人接听,立即火急火燎叫司机送自己过去,提心吊胆想了一路不好的可能,见到祁宁后,看他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

不过这口气没松到底,就又被祁宁一句话提了起来。

这死小孩性子稳了几年,重新犯起浑来比以前有过之无不及,丝毫不顾及亲姑的血压,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宣布了一件祁家近五年最不若无其事的事儿,“姑,我要结婚了。”

言简意赅得仿佛他才是家长。

倒是闻昭假客气了一句,“抱歉姑姑,我们没查好流程,到这儿才知道仪式还要两位见证人在场,不得已打扰您,让您跑一趟了。”

语气之坦荡,几乎令祁虹怀疑在公证人的要求下宣誓的是一对顺风顺水恩爱良久的有情人,眼下终成眷属,擎等着别人蜂拥祝福。

祁虹祝福不出来,另一位幸运见证人王总也一头雾水,见一对新人签完字拥吻,还是按耐不住问,“他俩不是没戏了吗,怎么突然就领证了?”

祁虹也很想要个解释,明明上次在诺斯还一副道阻且长的样子,可直到流程走完,也没人傍前儿跟她说点什么。

祁宁全程兴奋得状况外,闻昭倒是几次跟祁虹对上视线,不过都不着痕迹地移开,可见也不像话说得那样坦荡。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才马后炮说一句,“姑姑,我跟祁宁是认真的。”

“改天跟祁宁回我那一趟。”祁虹没多余的血压跟他在这玩文字游戏,冷冷撂下这句便走了。

她以为当天两人就该上门,没想到等了一周,才听见门铃响。

祁虹亲自开门,门一开,两人脚边堆满大包小裹的礼盒,闻昭周到地站门口喊“姑姑”时,总算有些新姑爷上门的样子。

祁宁手里捏着个信封,见是姑姑亲自来开,没来得及往闻昭身后躲,就被一个眼风薅出来,“祁宁,先到书房等我。”

闻昭那句“姑姑”直接被无视。

祁宁面色有点僵,闻昭也罕见地流露出些局促,抿了下唇,又喊一声,“姑姑。”

祁虹目光在他脸上轻飘扫过,这才淡淡应一声,“进来吧。”

“先到客厅坐,”她叫佣人帮闻昭将东西搬进屋,“我跟祁宁有些话聊。”

闻昭才上门就被祁虹摆一道下马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也只能老实点头,“谢谢姑姑。”

祁虹点到为止,没太让他下不来台但也没多热情,亲自给端了咖啡便没再招待,径直上书房先拷问祁宁。

原以为今天总该交代前因后果了,结果书房门一关,这生怕别人省心一点的新晋已婚人士就瘫到沙发上举着那张纸问,“我结婚了?”

祁虹被他问得眼皮直跳,“你是怎么想的?”

祁宁捏着在信封里折出几道纸痕的结婚证书又看了半晌,才没头没脑地说,“闻昭想要结婚。”

“问你呢,”祁虹的血压又开始不受控,“说你怎么想的,扯什么闻昭。”

“我?”祁宁还真想了想,但说了又跟没说一样,“......好像也没怎么想。”

那天晚上闻昭问完“你跟我结婚吧”,便将头埋进祁宁颈窝,半晌听不到祁宁的回答,便准备改口。

一句“我开玩笑”跟祁宁的“好”摞在一起,僵滞几秒后,闻昭猛得从祁宁颈窝处抬头,“你说什么?”

动作大得祁宁都担心他将脖子扭折。

祁宁内心有个声音在疯狂规劝他冷静,但他还是听见自己毫不犹豫地重复,“好,闻昭,我说好。”

然后他们同时离开厨房,闻昭上楼拿了自己的电脑,上网去查加拿大同性结婚攻略,祁宁给市政厅打电话咨询。

除去遗漏了见证人邀约,他们算是有条不紊,写邮件申请,预约证书,举办签字仪式,祁宁一直知道自己冲动,但也全程清醒。

这会儿被祁虹逼问着,才像是真的醒了,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闻昭要结婚,我只会答应。”

不过他嘴角还没咧全,就被姑姑一瓢冷水毫不留情地泼下去,“闻昭妈妈知道了吗?”。

祁宁嘴角一僵,垂下眼,装作忙碌地摆弄起结婚证书,试图装哑巴抵抗。

“那就是还不知道,”事已至此,祁虹连叹气都格外无力,“祁宁,你不觉得你有点冲动了吗?”

她不想扫兴,也从来不是爱说教的人,但在家长的立场,有些话她不能不说,“连她妈妈都说不服,你是怎么敢跟他结婚的?”

“我也不是一定要说服肖阿姨把。”祁宁呐呐的,自以为镇定,实则语气虚弱得不堪一击,一开口就像烫了舌头。

“然后呢?”祁虹几乎要被他这种不顾一切的天真气笑。

“你要是做好了不管怎么死皮赖脸都要让他妈妈接受你的准备,或者能做到完全不在乎他妈妈的感受,我不会说什么,但你能吗?”

祁宁当然不能。

祁虹替他回答,“现在说那么满不在乎,这事儿不用多,有上一次,你就知道到底能不能无动于衷了。”

祁宁沉默不语。

祁虹并没因此软下语气,“到时候你是准备看闻昭两头为难,还是准备跟闻昭一起逼她母亲妥协?再或者,看母子俩走一遍闻昭跟他父亲的老路,为了这事儿一遍遍吵到不来往?”

祁宁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用拇指边缘轻轻磨蹭证书锋利硬挺的纸边儿,好半天,祁虹才听到他说,“我知道的。”

他很珍惜地将证书按照原本的折痕叠好,放回信封,又认真重复一遍,“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也早都想过。”

祁虹的话如果放到俩月前,祁宁一定会听,毕竟她今天说得这些,是他再跟闻昭遇见后,甚至是分开那几年一直都清楚的事情。

他一次次将闻昭往外推,每次都用这个理由,很正义,也十分站得住脚,只是,“......没办法啊。”

祁宁仰面靠在沙发背上,怔怔地盯着天花板,向祁虹坦白,“只要我还喜欢闻昭一天,我就总有为他不管不顾的一天。”

“至于其他的......”祁宁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最后看向祁虹时,眉眼间竟然又有了十八九岁时反叛挑衅的样子。

他声音轻却肯定,“我做好准备跟他一起面对了。”

闻昭在客厅坐了半个多小时,书房的门才被打开。

听见动静,他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见出来的只有祁宁,肩膀又松了点劲儿,不明显地往下一塌。

“怎么样?”他没出声,用口型询问。

祁宁远远瞧见他的动作,有些想笑,但仍艰难地保持了惨淡的表情。

他磨磨蹭蹭走到闻昭跟前,像学生时代的课间传话代表,以“老师叫你去她办公室一趟”的口吻,沉痛地跟闻昭说,“我姑叫你去书房一趟。”

如愿见到闻昭表情一僵,彻底兜不住笑,嘻嘻哈哈将自己摔进沙发,还有心情调侃他,“签字那天没见你这么紧张呢,合着把人骗到手了开始后怕先斩后奏了。”

闻昭简直哭笑不得,听着书房没有动静,借着沙发靠背遮挡,弯腰快速在他唇上亲了下,低声串供,“你姑姑什么态度?”

“不怎么认可但又拿我没办法只能关上门劈头盖脸把我一顿训呗,”祁宁不瞒他,尽量说得轻松,又得瑟地邀功,“不过你放心吧,我已经叮嘱过她不要太为难你。”

闻昭将信将疑,“你说话好使?”

祁宁大言不惭,“当然好使。”

闻昭没工夫跟他在这玩闹,理一理衣服,转身敲门进了书房。

祁虹见了他先温和一笑,“坐。”

闻昭被这副柔和表象迷惑,应声坐下,正要放松警惕,就被一句软刀子捅过来扎得阵地失守。

“要说当姑的身份确实差点儿意思,”祁虹语速不急不躁,语气听不出丝毫指责,偏偏刺得闻昭避都没处避,“闻总要跟我外甥结婚,也没必要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闻昭刚松了半秒的神立即又聚起来,显然祁宁说话并不好使,他神色登时一凛,“姑姑哪儿的话,我绝对没这个意思。”

祁虹拿了个咖啡匙,慢条斯理一圈圈搅着,看也不看他。

闻昭成年后少有这么坐立难安的时刻,那些游刃有余的人情世故在真家长面前一点派不上用处,生意场上的道行更是不够格拿出来看。

对着郝阿姨和姥姥还能演演苦肉计,但祁虹显然不吃他这套,他也没必要装,一时还真有些不知所措。

就这么僵了片刻,闻昭坐正些,抛弃众多更好的借口,选择诚实坦白,“我求婚是意外,但结婚没提前通知您,是有故意的成分。”

祁虹终于舍得从咖啡杯中分出一点眼神给他。

闻昭继续坦白,“要是五年前的祁宁,我能肯定就算所有人都不同意我们,他也不会听,但现在的祁宁......顾虑太多,我跟他走到这,每一步都很难。”

“他这些长辈里,会劝他多考虑的只有您,但偏偏您说话最有份量,我不知道他听您话到什么程度,但我被他推开过太多次了,这次我不想赌。”

祁虹搅咖啡的动作一停,杯子放到桌上,磕出轻轻一声。

“但你把祁宁赌进去了。”她语气并不尖锐,尽管在说不那么令人愉悦的话题,也仍旧算得上平静。

“国内同性婚姻没有合法化,你不管到哪都自由,但祁宁是加拿大籍,一旦你们再出什么变故,最后只有他一个人会被绑住。”

“祁宁跟我说,会跟你一起面对,但他所谓的一起面对,跟你说的“不想赌”,前提是你们受一样的约束,但显而易见,这段婚姻只能约束祁宁。”

“我可以跟他来加拿大。”闻昭毫不犹豫地说。

“你准备移民吗?”祁虹调整了下坐姿,以一种较为放松的表情看着他,“倒是可以,以你的能力,走哪种途径都会很好上岸。”

“不过我听祁宁说过,你国内的公司起步很不容易,现在势头正好,不要了吗?”

“可以不要。”闻昭仍是毫不犹豫。

“那你父母那边呢,你准备怎么说服?”祁虹说,“上次我们聊过这个话题,你说可以不在乎我们当家长的意见,那你替祁宁想过吗?”

闻昭态度严肃认真,“姑姑,祁宁二十四岁了。”

祁虹微微一怔,听见闻昭说,“是不是他小时候太不懂事,导致你们现在还总拿他当孩子,觉得什么都该别人为他考虑好。”

“事实上祁宁远比你们想的要成熟,”闻昭话说得有些重,“他有为自己感情和婚姻做主的权力,也有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能力。”

他说完这话,书房陷入很久的安静。

闻昭做好了将祁虹得罪彻底的准备,却没想到祁虹在沉默许久后,突然笑了起来。

她用一种完全善意的,逗弄小辈的语气问,“闻昭,你真有二十九岁吗?”

闻昭微怔,立刻明白过来,她在说自己幼稚,没得辩解,又听见祁虹调侃,“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祁宁跟着你去要饭吗?”

闻昭耳廓一红,也笑了。

半晌,他难得坦诚地在长辈面前承认自己的稚嫩,也有些自嘲,“我比祁宁大了快五岁,但其实真没成熟到哪儿去。”

“祁宁十八岁的时候,天真、热烈,我二十二岁,以为自己特别成熟,特别圆滑,总杞人忧天,怕他不喜欢。”

“每次约会一定要提前好几天选好地点,见面前要悄悄学哲学,要抱大束玫瑰,生怕他觉得不够浪漫,跟我没有共同语言。”

“后来发现自以为是,看似老成其实幼稚到令人发笑。”

“祁宁二十五岁,沉默、寡言、敏感,我二十九岁,觉得自己是真的成熟,也能回过头尴尬地嘲讽二十二岁的闻昭。”

“我在每个年纪都有每个年纪的装腔作势,拼尽全力证明自己有超出年龄外的东西,所以您觉得我幼稚我不反驳。”

“因为到我三十岁,肯定也为今天这场谈话难堪,到时候我连今天这番话都说不出来。”

闻昭说话时,始终看着门口的方向,似乎目光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沙发上坐着的人一般。

“我跟祁宁都不是少年,那股心气儿都不能再生,”他露出一副很不常见的腼腆笑意,“但我们喜欢的就是每个年纪的彼此。”

祁虹兀地一笑,“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其实特像祁宁吗?”

闻昭:“嗯?哪像?”

“特别自恋,”祁虹说,她往外轰人,“出去吧,晚上留这儿吃饭。”

闻昭笑着起身,推门前顿住,回过头跟祁虹说,“姑姑,如果您因为担心只是祁宁受约束,那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祁虹已经知晓,但还是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

“跟婚姻没关系,”闻昭说,“只要我还喜欢祁宁一天,我就永远受约束。”

“哪天要是不喜欢了呢?”祁虹问。

闻昭将“幼稚”贯彻到底,一字一顿,“那就是我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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