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局外人(1)

今年气候冷得异常,即便是南方沿海,气温也比往年要低很多。

深市冬季没有供暖,闻昭住的房子很大,也很空,热风系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作才能勉强维持较为适宜的温度。

热风从天花板循环而过,室温提高时,带起不明显的气流音,以往很容易被忽略,但在失眠夜显得格外聒噪。

闻昭回忆着当年告白事件的后续,从二十二岁那场海啸中清醒,来到没有祁宁的二十八岁。

他无法入睡,下床到阳台打开窗户,海风绕着窗缝吹进来,海涛声模糊了暖风系统的白噪声。

——“你有没有在谈恋爱,我能追你吗?”

时隔几年,记忆仍然新得像是昨天。

当时的画面如同一张永不褪色的录影带,总是在闻昭每个失眠的夜里不管不顾地开始播放,闻昭一遍遍观看。

他没从那场海啸中逃出,反而因为反反复复想到的次数太多,又以旁观者的身份发现了新的盲点。

比如他记起,在祁宁开口前,他们其实有过几秒钟的视线相撞。

他其实有时间出口阻拦。

但可能是祁宁没有打算给他这样的机会,也可能是他想要阻拦的决心并没有他当时以为的那么坚定。

总之,他没来得及开口。

犹豫片刻,他点开与祁宁的聊天框。

新加好友的聊天框连整屏都没占满,最后一句停在自己发送的“明天降温,多穿”,祁宁没有再回复。

自从白天从隋阳那里得知祁宁要来公司参观后,他很难得地在不加班的夜晚失了眠。

事实上,自从那天见过祁宁后,他睡眠便不怎么好了。

久别重逢的后遗症逐渐凸显,最开始那几秒钟的巨大欣喜过后,绵密又真切的疼痛开始在每个失眠的夜晚占据上风。

祁宁长大的样子他第一次见,他不想承认,那副模样,他想了那么久,念了那么久,到真看见,竟然只是觉得陌生。

那些后知后觉,好不容易积攒的重逢的实感终于开始慢慢变淡。

似乎有谁说过久别重逢是第二次相识,闻昭不想认识与十八岁时完全不同的祁宁,开始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忆当晚的场景。

他想着祁宁如何在酒桌上运用毫不逊色于王旭昌和李礼的社交礼仪,游刃有余地推杯换盏。

想着当年动不动就脸红的人变得成熟稳重,猝不及防遇见好过又掰了的前男友,也能端出一份面不改色的自然而然。

他试图在二十四岁的小祁总身上找到当年驾驶轮椅压伤客人脚的人的身影,只是他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还是难免要面对一无所获的结果。

这令他有种确凿的恐惧和茫然,以及强烈到难以忽视的不知所措。

他没想过祁宁会变。

他无数次推想过再见祁宁是什么场景,委屈不说话、吵闹要说法,也或者干脆不理人,总归不会是轻飘飘地伸出手与他交握。

更遑论向别人介绍他为“以前的邻居”。

除此之外,他变得很习惯没有闻昭,留了联系方式,也不再像是以前一样,电话一打一整晚。

闻昭拇指在手机侧面摩挲几下,没管时间太晚,还是又发了消息过去。

【闻昭:几点到?】

原本没想着祁宁会回复,却在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聊天框顶部突然出现一行令人期待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闻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行小字,片刻后,白色气泡自祁宁头像处跳出:

【祁宁:下午四点半落地。】

【闻昭:行,到时候陈屿接你。】

“陈屿是谁?”

祁宁将手机屏幕转向王旭昌,“闻昭说明天陈屿接我们。”

收到闻昭消息时,祁宁和王旭昌还没从酒吧离开,他正跟王旭昌否认与闻昭的邻居关系时,手机响了。

因为消息来得正好,他喝得又有点过量,以至于打开聊天框,盯着闻昭发来的那行字看了半天也没反应。

要不是王旭昌问,“‘四点半落地’这几个字,你哪个不会拼”,他还真以为是自己醉得产生了幻觉。

不过神智回来了,陈屿却是不认识的。

他脸盲出了名,王旭昌无奈,“那天不是见过吗?跟着闻总一块儿来的,签合同的时候也在,他们办公室的助理。”

祁宁本来就不大记人,那天又光顾着看闻昭了,哪还记得陈屿长什么样。

正想给闻昭回个“好的”,闻昭就跟在他身上装监控了似的,又发了一条:

【闻昭:陈屿认得出你。】

祁宁一怔,收了手机。

第二天下午四点整,飞机经过两小时的飞行,提前落地深市机场,漫长的滑行后终于进港停稳。

祁宁跟在王旭昌身后下机,刚到出口,就有个瘦高的男生朝他们挥手,“王总!祁总!这儿!”

正是陈屿。

陈屿快步小跑上前,王旭昌和善地笑笑,“陈助,辛苦你了。”

“王总哪儿的话,”陈屿热情又谦逊地与两人握手,“二位大老远过来,别嫌我们招待不周就行。”

他见两人都只拿了个小行李袋,便没上前接,指了指转盘的方向,“王总,祁总,取行李吗?”

“不取,”王旭昌笑笑,拎起手里行李袋,“都在这了。”

“那咱去停车场吧,车在下边停着,”陈屿说着,带两人往停车场走,边走边找话题,“您二位之前来过深市吗?”

“没,”王旭昌摇头,“我是第一次来,我出国早,平时回国的机会也少。”

“那这次有时间好好转转,深市好玩的地方还是挺多的,”陈屿说着,又问祁宁,“祁总之前来过吗?”

祁宁刚下飞机就发现深市机场有点变样,这会儿正走神看着,听见陈屿的话顿了下才说,“嗯,来过。”

深市第三产业很发达,陈屿自然问,“是来这边旅游?”

“不是,”祁宁犹豫了下,还是说,“之前对象家在这边。”

“哇,”陈屿有点震惊,一时没兜住话,“那您跟我们闻总挺有缘的,闻总之前对象家在平城。”

祁宁跟闻昭分开,虽然不情不愿,但却是教科书级别的“一刀两断”,分开就等于断联。

关于闻昭的一切,在他出国后,所有人都谨慎地避免提起,他也担心自己陷入过分关注的漩涡出不来,一次也没有主动打听过。

他自认表现合格,没想到陈屿不过一句话,就把他过去五年的克制一下子全部推翻。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冲动,这冲动让他很想立刻去书店买本字典,好让他能翻一翻“之前”是什么意思,是之前某个,还是就一个。

他越想越乱,担心被过分膨胀的情绪裹挟,干脆在陈屿将他们领到车前,为他打开车门时,快刀斩乱麻地问,“你们闻总结婚了吗?”

......

“他们闻总没结婚呢。”

陈屿没说话,车内却有人沉沉出声。

祁宁一抬眼,跟坐在后排看资料的闻昭正对上脸。

祁宁:“......闻哥。”

两人一坐一站,视线轻轻一碰,又默契移开。

怪好的场合,所有人却都微妙地沉默了。

闻昭原本今天一整天的客户拜访,但昨晚一夜失眠,想着祁宁的落地时间,还是临时改了行程。

他早早让陈屿接了自己来机场,远远看他们过来,刚装模做样拿了份资料看上,还没来得及端坐好,就听到一句生硬的试探。

祁宁怎么也没想到闻昭会在车里,否则再冲动也不会拿那话去问陈屿,这下倒好,非但没听到答案,还令两人都下不来台。

不言不语,彼此目光回避的场面倒是很像他们刚认识那次。

不同的是,那次一人出于紧张,一人装模作样,这次情绪则更复杂,祁宁出于尴尬,闻昭则是不满。

昨晚费力许久,勉强劝服自己接受祁宁会变的事实,没想到还没巩固印象,今天又上了难度。

祁宁不但会变,还对他心意的长久性产生怀疑,对自己的难忘程度认知不清。

闻昭手挡在材料后,有些焦躁地搓了下指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尽量自然,“聊什么呢?怎么还聊到他们闻总的婚姻状况了。”

比起那些变化,他更不喜欢祁宁沉默,不喜欢祁宁对他没话可说。

祁宁读不懂他的心,没有接话。

陈屿没叫自家副总冷场,不过话说起来心虚,毕竟是他口无遮拦才导致尴尬场面,“就聊到祁总之前来过深市,我就想到您上次说前对象家在平城了。”

闻昭余光看了眼祁宁,见他神色平静没什么反应,胸口酸了酸,卷起资料隔空点点陈屿,“不知道我的感情状况是公司一级机密吗。”

他似笑非笑地下达处分,“回去把员工保密守则抄十遍啊。”

“抄一百遍,”看出他并没真的气恼,陈屿举手领罚,又赶紧招呼还在车外站着的祁宁和王旭昌,“祁总,王总,咱们车上聊吧。”

陈屿开了个七座的商务车,他进了驾驶室,王旭昌人精一样钻进副驾驶,胡诌乱扯,“我就坐前边了,我容易晕车。”

两人都坐好,祁宁犹豫了下,还是跟闻昭隔着一条走廊坐到同一排。

陈屿发动车子,王旭昌感兴趣地接上刚才的话,“怎么闻总感情状况还保密?闻总这么年轻有为,不给别人机会?”

他笑意盈盈,不知在帮谁问话。

闻昭没应话,陈屿后视镜跟自家副总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知道他这会儿又不要“保密”了。

“是昭阳刚成立那会儿的事了。”他自愿充当领导的喇叭,大方地给王旭昌解释。

昭阳科技虽然现在也算小有名气,但其实同大多数没有雄厚财力的科技型小微企业一样,公司成立早年十分艰难。

那会儿初创团队只有五个人,在深市最偏的写字楼租了间不到百平的办公室,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愁钱。

研发缺钱,转化缺钱,落地缺钱,原以为能拿实力立住脚,但他们忘了,在深市,最不缺的就是有天赋的人。

机会就那么多,他们等不来也争不到,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司一点点堕入死亡谷。

“那会儿我还没来呢,”陈屿说,“也是听前辈们说的,说早期融不到耐心投资也开不了单,团队就准备干点副业来养活公司。”

别人的副业精挑细选,闻昭的就很简单粗暴了——几位老员工全票通过让二老板去出卖色相。

毕竟闻昭长相是经公司全体员工(包括后来的保洁阿姨及食堂大师傅)认证过的英俊,形象是大伙儿一致认同的完美。

当然,“出卖色相”这话是绝不能跟客户说的,陈屿美化道,“闻总长得帅嘛,隋总他们就想让他去拍杂志封面。”

“那拍杂志封面跟闻总感情状况有什么关系?”王旭昌好奇追问。

陈屿嘿嘿一笑,给了个十分质朴的回答,“拍封面万一火了,单身人设比较好赚钱嘛。”

“嗯,一级机密就让你这么轻易透露了,”闻昭释放了个点到为止的信号,“抄一百遍看来还是罚轻了。”

陈屿任务完成,赶紧笑着讨饶,专心开车不再说什么。

闻昭材料卷在手里,一下下轻轻敲着掌心,动作放松,但表情细看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焦灼,像在等着什么。

“后来呢?”几秒后,自上车后就一直保持安静的祁宁,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拍了吗?”

闻昭唇角暗自一提,转过头,朝他倾过身,语气透着无奈,“你说呢?”

两人一直保持着较为礼貌的距离,此刻随着闻昭靠近,若有似无的淡香随着闻昭的动作飘到祁宁跟前。

很清淡低调的木质香,祁宁仔细分辨后,确定了味道来自闻昭身上。

他不着痕迹地抿了下唇,略微后撤,偏开了头。

闻昭以前是不用任何香水的。

他曾不止一次跟祁宁说过,喜欢两人刚认识时,祁宁衣服上混着阳光的洗衣液香。

闻昭不知道祁宁在想什么,见他做出后撤的动作,只以为他嫌自己失了边界,靠得过近。

他怔愣一下,坐正身体,忍着胸腔酸涩勉强将话说完,“谁也没开发副业,李总加入后,很快开了单。”

王旭昌后视镜里看出两人神色有异,主动接上话,漂亮地恭维一番,“诺斯团队还真都是年少有为。”

闻昭看过来,王旭昌继续道,“您和隋总就不说了,商务这么吃资历,李总看着那么年轻,没想到客户资源也那么丰富。”

“您过奖。”闻昭笑笑,很谦逊地说,因为祁宁没接话,他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商业闲谈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加思考就能应付得来。

再者,昭阳的创办史和闻副总的婚姻情况一样,都不是什么需要写进公司保密手册的信息。

如果祁宁想听,闻昭都能跟他说。

不过祁宁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如果他们当下吻着彼此,说起没有对方参与的日子,他必定要说很多自己不够幸运的时刻,用不好的经历来博取祁宁的心疼。

但他们没有亲吻,闻昭一直希望祁宁每一天都过得好,所以推己及人,也不大想让祁宁知道自己曾经过得那样不好。

所以他准备在祁宁问他时,学习陈屿,对过往经历进行一些善意的美化,并适度发挥他愈发熟练的幽默。

不过祁宁没有问。

他只参与了那一次话题,便没再开过口。

他像是困极了,偏过头,将额头抵在车窗上,留给闻昭一个无法沟通的后脑勺,一直到下车都没再转回头。

像是关于闻昭的一切他都不再感兴趣。

也像是,他接受了自己成为闻昭生活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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