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瓜子脸见吊不起她的胃口,便退而求其次,靠近她几步摇晃着小尾巴幽幽地问:“真的不想知道吗?”

“不想。”

文袖安连考虑都不带考虑的就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乍一眼看上去瓜子脸此时的表情就好像一只偷了腥的猫,着实比较具有喜感。

瓜子脸又靠近了几步,将耳朵竖了起来,但无奈它年龄太小,怎么竖看上去还是耷怂下来的:“不然你奖励老子一只烤鸡也成……老子发现的这个秘密可非同小可!”

“我看不然你还是先去洗澡吧?瓜子脸你看你身上多脏……”文袖安实在懒得和它废话,想来它也没什么真正有意义的秘密可言。

正提起它向殿外走的时候,瓜子脸叫了起来:“你还别不信,老子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张你的画像,那画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脚下一顿,有些疑惑,皇宫一个山洞里有她的画像?皱着眉将瓜子脸提到与自己相同的高度对视问道:“写的是什么?”

“兴嘉书于南朝元昌二年春,寒食节。”瓜子脸异样的语气也证明它自己都不太敢相信自己所见是真的,那时刚到亭子里它就感觉到了那个山洞里有东西吸引着它,故而才会不顾一切地冲进雨里。但说起来一幅画像也应该不会给它那种必须去的责任感才对,应该有可能是时间太仓促,山洞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找到吧。说完它又添了一句:“而且还盖了印,好像是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

文袖安如被雷击,脑中轰然一响,木然而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满脸震惊不敢相信,南朝元昌二年正是兴嘉帝建立南朝政权后退位消失的第二年,算起来那时候她文袖安应该才不过两岁!而那用篆书所刻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印必定就是兴嘉四十三年丢失了的国之御玺!

如果不是皇帝高如律继位的时候没有御玺在手,使得一些心怀叵测之人趁机造势散播谣言,南朝又怎么会发生那么多内忧外患?当然如果不是这样,她爹也不可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御玺自秦始皇开始沿用自今,时隐时现也不知历朝历代丢了多少回了,故而有一种说法便是“得国玺者当为天子君临天下,无德者纵登大位亦不受命于天,气数将尽也。”皇帝和她爹文相这么些年明里暗里都在寻找御玺的下落,但至今并没有一点有用的消息,不知兴嘉皇帝到底把御玺丢到哪里去了。

而现在竟然在一个山洞里发现印了御玺的画像,时间更是在所谓的御玺已丢失的第二年,这很清楚地表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皇帝高如律登基的时候,御玺一定还在兴嘉皇帝高璇玑手中!

那么为什么兴嘉帝要谎称御玺已丢,不传给高如律呢?

并且还有一件荒谬绝伦的事,为何这幅画像上所画之人竟然会是她?

文袖安愣了许久还是消化不了,终于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帝,然后转过头来提着瓜子脸快步出了大殿,来到偏殿屏退所有人,一边给瓜子脸洗澡一边严肃地问道:“瓜子脸你要想清楚,那画像上的人真的是我吗?”

“不是你还能是谁?老子眼神这么好不可能会看错的……额,你别说,仔细想想又觉得有点像你又有点不像你……”

“你敢靠谱点么?!”文袖安对它这种似是而非的言论十分不满意,这么重要而又荒谬的一件事可不能用“觉得”和“有点像”来揣摩。

瓜子脸瘪了瘪嘴,眼睛向上翻了一会儿好像是在回想,洗干净爬出浴盆的时候它终于眼神又亮了,洋洋得意地回答:“老子记起来了,画像的背后还写了一句诗。”

“什么诗?”

“啊……老子有点饿了,中午有烤鸡吗?”瓜子脸精明起来,趁势开始要好处。文袖安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说它什么好,烤鸡烤鸡烤鸡,特么瓜子脸钻烤鸡眼儿里了是怎么的!就不能换成别的么!

虽然这么想,但是还是答应了瓜子脸:“有,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快说正经的,是什么诗?”

瓜子脸用爪子抓了一下耳朵,吐出十四个字,字字斩金断玉,一遍遍在脑中回响,让人觉出一抹悲怆孤独的意味来。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

西宫大殿中,皇帝坐在这里有点烦躁,他每每回想起刚才皇后走出大殿时的那个眼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那眼神深谙无边,带着一种震惊看过来,各种情绪复杂难明,使得他心脏陡然一停。

她那只狗到底说了些什么?

没过多久文袖安便和瓜子脸回来了,又沉默了一会儿,有宫女进来请示要不要传午膳,她摸了摸瓜子脸的毛,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帝:“皇上要传午膳吗?”

皇帝心下越发疑心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否则刚才的眼神不会那样震惊且带着难以置信,现在她表现得越平静越说明有问题。那么现在摆在他面前只有三条路,一是不闻不问,任由她把消息传递给文相,然后坐等江山易主,这显然不可能。第二条路是趁其不备杀了皇后,但这也不可行,打草惊蛇的后果几乎和第一条路一样。

那么就只有最后一条路,他得对皇后好,非常好,比对皇贵妃还要好,好到让她不忍心把这个消息告诉文相来害他,哪怕只是拖延一阵,只要能过了十月份……

这天下就真的是他的天下了。

“皇后饿了就传膳吧。”

皇帝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顿时满堂金碧辉煌皆化作虚无破碎消亡,仅剩他超然的笑容迷人眼瞳,摄人心魂。

文袖安脸色有些难看,果然还是摆脱不了他的蛊惑吗?说来她也真是贱,皇帝都那样对她了,都说好死心了,偏偏他不过一个微笑就能让自己既往不咎,心猿意马。

“嗯,传吧。”

用膳的时候皇帝虽然并不怎么殷勤地给她夹菜,但每每将温和带笑的目光落到文袖安脸上的时候,她仍免不了心跳加速。

看,她爱得真是卑微。

只是一个眼神而已,居然让她觉得感激,觉得开心。

用完午膳没一会儿皇帝便去了檀如宫,晚膳也在那里用的,但就寝的时候却来了西宫,这倒是让文袖安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了。

那晚皇帝的动作恍惚跟第一次新婚夜的那一晚一样,动作轻和极尽温柔,再看到皇帝儒雅秀丽的笑容,文袖安竟然开始怀疑之前自己经历的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如果是梦境那么她的肩头为何有伤口清晰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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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现实那么她的身边为何有皇帝温润如玉?

梦境还是现实,这一晚她早已分不清了。

殿外传来夜雨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影月妹子第一个萌物!然后有妹子说我擅自改了古诗会误导妹子,所以以后文中出现了古人诗句我都会解释一下的奥。如果是我自己胡诌的我就不解释了,嘿嘿,希望这下妹子看见我认错态度良好能不给差评,么么。(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这一句出自汉代李延年的《薤露》,全文共四句: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薤读音为(xie四声)

☆、第二十八章 小屏狂梦极天涯(一)

第二日大雨便停了,等到文袖安起床的时候着实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这……她寝殿里哪来的这么多栀子花?

她的榻边从上而下坠了一排用极细的绸带扎好的栀子花床帘,殿内的六只密色瓷花瓶也都插上了新鲜的栀子和月季,纯白粉紫,相映成画。仔细看来那花瓣上不带一点杂质,还朵朵染着露珠清香袭人。

这么贴心,难道是妙人?

“妙人。”

听到她的声音妙人立刻进了寝殿,即便低着头也能看出她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笑意:“娘娘有什么吩咐?”

“这些花是……怎么回事?”文袖安坐了起来,招手让妙人过来伺候她梳洗。

妙人一边伺候她,一边掩唇笑道:“这些花呀,都是皇上吩咐人送过来的,然后从采摘到摆设咱西宫可没一个人出过力,都是皇上派人完成的。看来皇上开始对娘娘用心了呢……要说这份恩宠在这南朝宫里可还没有别人享受过,包括皇贵妃在内,皇上也没花过这样的心思去哄她欢心。”

文袖安愣了愣神,好似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说这些花……是皇上派人布置的?”

“那当然,咱西宫里可没什么……娘娘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昨日淋了雨现在身子不舒服?”妙人正笑着打趣,不料却见文袖安脸色豁然一沉,冷如寒霜,便一瞬间慌了神,不知所措。

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地对她好,更不可能在朝夕之间就爱上了她,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一定是有什么不得不让他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她现在还想不出来。但只要想到皇帝连对她好都是一个阴谋,她便无法不心寒。

可是她心寒,可是她还是爱。

只要是皇帝肯给一点温暖,她想她就会义无反顾地扑上去。

最近数日以来,宫里热闹得都快炸开了锅,众口言传的无一例外全是皇帝如何如何对皇后好,圣眷正浓,帝后恩爱形影不离,皇贵妃纵使有孕在身也彻底沦为陪衬。许多人都不太明白为何皇帝突然之间就冷落了皇贵妃,明明刚传出皇贵妃有孕的时候他还高兴得很。

果然是天威难测啊。

但只有皇帝和皇后两位局中人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不过是一场戏,一场看上去像极了真的但实则别有用心的戏。

文袖安宁愿皇帝哪怕有一天能不陪在她身边就好了,这样的话她就能和瓜子脸一起去那个山洞探个究竟,但自那日开始皇帝几乎离开她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就连去上早朝了还会留下太监总管在西宫守着,宫里其他人看着羡慕,但实则这难道不是变相的监视吗?

是夜,满天星辰,月光朦胧不可见。

梧桐台里漆黑一片。

陈贵人正躺在榻上准备睡去,恍惚间一阵风自大门处吹进来,幽幽地带着阴冷,古老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打了开来,一名身着白衣浑身染血的长发女子走了进来,说是走,但实则陈贵人看得模糊,也不知这女子有没有脚,因为她的姿态像极了飘浮。

“你……你是谁?你怎么敢擅闯梧桐台!”陈贵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被那名女子诡异的造型吓得说话都哆嗦起来,死命往后退却发现躺在榻上的身体一动也动不了。

这让她惊恐万分。

她忽然想起来皇宫里的传说,梧桐台是个跟冷宫差不多的地方,里面抑郁而死或遭人毒杀的后妃不知有多少,说不定她现在躺的这张榻也是那些死人睡过的……

“啊——!不要,你不要过来,你放过我吧,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冤有头债有主,你找我一个跟你同病相怜的可怜虫干什么……”

“贵人,我是张姚华,别怕。”那白衣女子飘到陈贵人跟前温柔地说出这话,倒是让陈贵人一愣,她仔细看了看那女子的容貌,的确十成十的是张贵人的脸,只是她不是被逐出帝京了么?

想到这陈贵人便没那么害怕了,只是焦急地问道:“姚华你怎么还敢留在皇宫里啊?这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你赶紧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张姚华笑了笑,并不如之前一般百媚千娇反而硬生生透出一股渗人的惨淡来,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凄冷的哀怨:“贵人,我不用逃了……我死了,你知道吗?我死在出帝京的路上了,那三个送我出宫的侍卫侮辱了我,然后又将我杀死扔在了密林中……现在也不知我的尸体有没有被虎狼叼去吃了呢?”

陈贵人蓦地睁大了眼睛,她唇角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如同张姚华的白衣:“姚华……你说,你说你已经……死了?不可能的……”她不停地摇头:“不可能的,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你!你死了……你死了怎么还能同我说话……我不相信……”

“这是我的魂魄,我的确已经死了。但我死得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呐——贵人,你要替我报仇,一定要扳倒皇后,替我报仇!”

张姚华说到“皇后”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骤然开始狰狞,仿佛在咬牙切齿。

“姚华你别开玩笑了,我现在什么处境你也看到了,我哪里还能扳得倒皇后,自身都难保!”陈贵人又怎会不想替闺中好友张姚华报仇呢,但她有那个本事吗?

“你也不是不知道,文皇后的背后,是文相,而文相的手中,握着整个南朝的生杀大权!我蝼蚁一般的存在,如何能拗得过大象?”

但是张姚华并不同她辩驳,她口中只是不断念着“替我报仇”这句话,随后身影便渐渐虚幻起来,又是一阵风吹过,张姚华的身影猛然消散,惊得陈贵人轰然坐起来,大喊道:“姚华!”

“贵人您醒了?”

贴身宫女拿着一只烛台快步走了过来,昏黄暗淡的烛光歪歪斜斜地跳动着,照得穿着寝衣的宫女的脸也是忽明忽暗。

陈贵人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深深吐了口气,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丑时。”宫女回答着上前伸手替陈贵人拉了拉被子,又掏出手帕替她把汗擦了,才问道:“贵人是做噩梦了吗?”

陈贵人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知道今夜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便让宫女坐在她榻边,叹了口气说道:“我梦见姚华了——就是被贬为庶人逐出帝京的张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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