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将拂尘一甩满不在乎就退回自己的位置上打哈欠去了。

这天色此时还是晴空万里,没准儿下一个瞬间就乌云密布狂风暴雨了呢,没人说得准。太监总管老神在在地想着,反正不管怎么变天,自己衷心伺候就成了,左右他都这把年纪,一生也没什么指望了,享一天福是一天福吧。

话说文袖安一路怅然若失,出了暮气沉沉的檀如宫自己也变得暮气沉沉了,瓜子脸一连叫了她三声她也没听见。眼看着要经过去那个山洞的必经之路了,瓜子脸终于暴躁起来,使出吃烤鸡的劲儿狂吼了一气,终于把出神的文袖安震了回来:“你炸毛做什么?”

“喏——看没看见,这才是正经事你给老子上点儿心啊姑娘!”

瓜子脸惬意地躺在文袖安双手上,伸出一条灰白的爪子指向对面那条岔路,眼睛还使劲眨了眨仿佛在跟她使眼色,这使得它眼上的那几根黑色长毛非常……嗯……非常带感。

文袖安看了看那条路的尽头,依稀就是那天大雨瓜子脸冲出去的那个亭子。那天大雨倾盆她一身狼狈,而皇帝广袖博然,温和隽永替她在头顶撑起了一把伞,四周艳丽的花朵都七零八落,只有他们身前开出一片妙不可言的桃花。

万籁俱静。

她只听到皇帝的声音一遍遍想起:“皇后,别哭。”

“啪!”

文袖安想到这里毫不留情地将那些温情的画面踏碎,取而代之的是坚决。既然我一退再退让你回头,而你却步步紧逼心中没有一点我的位置,如此何必继续坚持。容得你伤我到今日便够了,那些牵绊住我的都该毁灭。

你知道,如今我除了最后的血性什么都没有了。

温柔的最决绝。

“好,我们过去,不过这件事还要找个帮手。”文袖安轻轻笑了一下,脚步一转便冲着那条岔路走去,身后的两名执事太监尚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茫然地跟了上去。

瓜子脸挑了挑眉(或者说它企图做出这个颇有高深莫测风范的动作,但最后因为它深沉浓密的灰毛而没有显露出来),认真地问道:“这件事咱们还能找帮手?不会被泄密吧……”

“应该不会的。”文袖安想到那个人应该是口风很紧的人吧,她走过那天的凉亭,瓜子脸便指挥着她前进:“往前走……对,一直走,然后现在右转……不对,左转……”

“马上要到了!”突然瓜子脸兴奋起来,文袖安被它乱七八糟转得脸色非常不好看,身后的宫女太监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皇后娘娘今天莫非是在皇上那里受了气没地儿发只能靠在御花园中乱逛来平息了吗?

当然不是!

文袖安隐隐已经能看到瓜子脸所说的那个山洞了,从外面看上去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跟平常的假山比起来一般无二十分不引人注意,非要说它有什么特点大概就是假山的山洞入口都被成片成片的花草挡得严严实实了吧。

她四周环视了一下,突然从西北方向发现了那个帮手的踪迹,好样的!

元定正带着禁卫军照常在宫中巡视,这一路他都十分警惕地提防着,一旦发现目标他就立刻转身从小道绕开。不是防什么刺客,他是在防陈贵人,天天被她缠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没那么空闲,他如果真那么空闲,那这个职位他也不必坐了。

“来了。”文袖安隐晦地提醒了一下瓜子脸,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刷”地一声跳下她刻意低下去的双手,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那个山洞门口的花草丛,文袖安脸色一变,焦急起来:“来人!来人!”

身后的宫女太监都知道这条灰毛狗是皇后的娘娘的心爱之物,若有一点损伤必定会十分生气,便都一股脑往那个山洞的方向跑过去,最先抵达的那个宫女拨开花草目光往里一探,立刻松开往后退了一步,面色犹惊地回过头对文袖安说道:“皇后娘娘,不好了,这假山下面有个很深的山洞,黑乎乎的,它怕是掉下去了!”

身后的宫女太监都是面色都是一凛,回头去看皇后娘娘有什么指示。

文袖安也走过来随意看了一眼,便脸色更加紧张地说道:“这山洞太深了,又这么黑你们下去怕是不行的,得找个会功夫身手矫健的人来——”

她才刚说到这,闻声过来的元定一行人也已经赶到了,见皇后脸色如此不妙,元定心里莫名有点慌,双手抱拳问道:“皇后娘娘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见到元定脸色都瞬间就松了下来,文袖安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往山洞里看了一眼,担忧地对他说:“元统领你们来得正好,瓜子脸它滚到山洞里去了,这么深本宫的人难以下去,怕是得麻烦你再帮本宫找一回瓜子脸了。”

山洞里的瓜子脸咬牙切齿,非常想回答一句:老子不是滚下来的!

而山洞外的元定听了文袖安的话,竟然从她眼角看到一抹奇怪的奸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16235139和我被煞气控制了两个萌物砸的地雷……么么哒,你们萌萌的!

☆、第三十六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三)

真是奇了怪了,那条狗滚进这么黑的山洞里,她怎么还会给他这种奸诈的感觉?

元定甩掉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抬手扔了一块石头下去估量了一下这山洞的深度便点头道:“山洞不算太深,大约七八尺左右,卑职这就下去找它,皇后娘娘放心。”

文袖安摇了摇头,跟了上去说道:“本宫也下去,以免瓜子脸害怕生人躲起来元统领就不好找了,毕竟下面也这么黑。”

此话一出,宫人都连忙围上来劝阻,字字珠玑,有理有据。笑话,皇后娘娘要是下去了他们难道敢悠闲地待在上面?这种未知的山洞他们还不晓得下面会遇到什么,万一运气不好踩到点儿什么不吉利的东西那就后悔莫及了。

元定皱了皱眉,按说这山洞不深皇后下去也不是不行,但是……

皇后抬手阻止他们再说下去,斩钉截铁地说:“不用再劝,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有元统领在,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走吧。”

元定犹豫了一瞬便妥协了,他想他可能这辈子也无法拒绝皇后的任何要求——哪怕要他死。这是他的职责,没什么不对劲的,他这样想了一遍,又吩咐禁卫军候在此处,若是他们超过半个时辰还没有上来的话就立刻下来帮忙。

西宫的宫人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不用跟着下去,既然如此,他们也就不敢再阻拦。但是那两名皇帝派来的执事太监就可怜了,这跟着下去吧,意图太明显而且也瘆的慌,这不跟着下去吧,又违抗了君命。

最后终于还是忠心占了上风,两人双双前行一步,恭敬地说道:“皇后娘娘若要下去,奴婢两人自当跟随左右以保护娘娘的周全。此乃圣谕,奴婢们不敢违背。”(话说在大唐以前,小太监在主上面前真的是自称奴婢的,只有在清朝才无论大臣太监宫女都叫奴才。)

文袖安冷笑一声,说道:“你们下去做什么,嫌人少不够热闹吗?碍手碍脚,本宫要你们来保护?实在不服气的话就跟元统领比试比试,若是你们赢了自然让你们来保护,如何?”

“这……”两人对视一眼低着头不说话,要他们跟元定打那不是上去找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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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别拿圣谕来压本宫,你们不妨现在就回去请示皇上,本宫还就不信了,这么点大的事儿还做不了主!”文袖安现在纯属破罐子破摔,也不在乎自己在皇帝那里是个什么形象了,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让他知道,本宫不受他这个窝囊气了!

不过多半,他也不在意。

执事太监后背一凉,都不再多言无声退到后面去,在无人注意到他们的时候才堪堪交换了眼神——皇后这是真的打算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了,看来文相已经只手遮天,无所畏惧。

文袖安拂袖转身对元定说:“怎么下去——就干脆往下跳?”

也不知道下面平不平,初秋时节凉飙夺炎热,她便添了一件外衣,长裙及地款款逶迤而去,做跳跃这种高难度动作的确不方便,要是不小心摔个狗吃屎什么的她估计想死的心都有。

“不,卑职揽着皇后娘娘飞下去比较安全……咳,卑职冒犯了。”

元定掩饰地咳了一声,伸过去的手刚碰到文袖安的肩便抖了一下,尤其还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他的耳朵开始发烫,心也越跳越快。为免尴尬,索性心一横揽过她嗖一声便跳下山洞里去,裙袂飞扬,黑发缭缭。

落到地上的前一刻他看着半空中微有惊意的文袖安美艳绝伦,长发四散漂浮,肌肤白如脂玉,恍如奇迹般他心跳无比平静下来。

无惊无险重新脚踏实地,文袖安下意识抬头往上望了一眼,那狭窄的天空下,数张阴暗的人脸都站在洞口边俯视着她,有一位宫女担心地问道:“皇后娘娘,您没事吧?”

这声音真好听啊,回荡在空旷的山洞里清脆无比。

文袖安轻笑着回了一句:“本宫无事,很快便上来。”

有她这句话,山洞外的宫人们都放下心来。

山洞里明明黑暗得厉害,地面却诡异地十分干燥,元定在前护着文袖安走得步步小心谨慎,往里走了没一百步视野便豁然开朗,一片明亮。不只是墙壁上燃着的八盏油灯,还有头顶上墙壁间数个透光的小洞,那些阳光照射进来使得这片干燥的洞穴更加通风透气,从洞口到这里这么长的距离却一点也不闷人。

这个明亮的山洞中央什么也没有摆放,空荡荡的。

“这里看上去像个大厅,还有三条分散开的通道大约是连接着耳室?不知道有没有危险,本宫先看看瓜子脸能不能听到声音再说。”

这是他们的计划,她甩脱监视的太监下来了就叫它,瓜子脸听到就会吱声引他们过去。文袖安看向元定,他自然没有意见,镇定地点了下头。

“瓜子脸——瓜子脸是我,你在哪儿,吱一声——”

她原本声音并不是太大,但一传出去就回荡在整个山洞里,没理由瓜子脸听不到,除非它耳聋耳背耳失聪。

果然,她声音一停便听到右边那个通道里传来瓜子脸兴奋的叫声。

“汪汪汪……(快来,老子发现惊天秘宝了!)”

瓜子脸这一吱声,整个山洞里回响的都是狗叫。

“在右边!”文袖安跟元定对视的时候有点心虚,得亏他听不懂瓜子脸在说什么。两人依旧保持元定前文袖安后的队形向右边挺进,这通道要比从洞口过来的通道宽,也比较短,且两边石壁上依然有长久燃烧的油灯,也不知是什么做的,竟然看上去像是燃了很多年也没有熄灭。

走到这里两人心里都十分清楚了,这山洞绝不可能只是假山下的一个天然洞穴,分明是人为开凿出来的。没走多久便到了那个耳室,瓜子脸端坐在地上,安静地仰着头目光专注,只是盯着一半放在石桌上一半悬下来的美人像。

这下不只是文袖安呆住了,连元定也愣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因为瓜子脸看着的那幅美人像赫然就是穿了水蓝色便装束腰裙的文袖安!

实在是太像了——不敢说画得有十成十那么像真人,可任哪位认识文袖安的人见了也会第一时间认为这就是文袖安。

那高贵优雅的气度,那聪慧温和的神态,那清澈明亮的双瞳,那长发随意挽着便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

“这里怎么会有皇后娘娘的画像?!”

元定惊异地看了一眼已经回过神正向那副美人像走去的文袖安,顿时明白想从她那里得到答案也不可能,看她的表情显然也很难以置信。

瓜子脸见到他们来了便钻到桌子下面去以免碍着他们欣赏画,从它现在的视野正好可以看到画后面所书的那句诗。

两人仔细看完这幅画表面的每一处,脸色便更加离奇了。

诚如瓜子脸那日所说有御玺的印章,有兴嘉皇帝的落款,而且从纸张和墨迹来看,的确像是存放了十多年的东西。

元定在看到那行落款和古篆印章的时候双眼布满震惊之色,显然之前文袖安想到的问题他也想到了——为什么那时候她才两岁兴嘉皇帝便画出了她长大后的模样?为什么手中持有御玺却并不传给皇帝高如律而要谎称丢失?为什么在攻下前朝建立南朝政权两年后又悄然消失?

……类似的问题还有许多,诸如为何要在这里凿出地下洞穴之类,只可惜没人能告诉他们,除非他们自己去寻找答案。

“等等……这女子似乎有点……不像本宫。”

文袖安再次仔细看了一遍,忽然惊疑了一声,对元定道:“你看,她眼角下有颗淡淡的黑痣,但本宫没有……唔……”

她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头绪。

元定一看果然如此,因为那颗痣颜色不深又很小倒没惹人注意,此时发现了再整体去看竟觉得这画上的美人凭空多出一股妩媚的温柔风,情,跟端庄内敛的文袖安有了区别。

那颗痣长在眼角末端之下,在算命书上说来是命犯桃花的面相……

命犯桃花?!

文袖安终于从前世恭慧模糊的记忆中记起来——她的娘亲石青梧眼角下分明也有一颗痣,而记忆中她的长相虽然模糊,但现在仔细想来竟然同她或者说是同这画上人极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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