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师兄所言极是。然则我有几个疑惑请师尊及众位师兄师弟参详。”座中一慈悲圣洁的女子微蹙眉间,正是三长老学明,“其一,方才听弟子所呈消息看来,妖王血饮动用了‘搜魂’,此药炼制不易却能让中毒之人魂魄被炼化,那么谁需要这么多魂魄,作何之用?”

清明长老对炼丹制药极有研究,闻言道:“必然有妖魔需要大量魂魄进补修复元神,且愈是纯洁的元神功效愈是上佳,因而对与世无争的山野乡民下手。”

“其二,便如六师弟所想需要对乡野之人下手,尔等竟然敢在距各岛各派三百里地下手,所恃者何人何物?”

不待众人回答,大长老续道:“其三……”

……

昆仑殿殿门至午时时分才关上。

卿绝尘今日修习有些心不在焉,昨夜梦里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告诉她,不要将姐姐的行踪告知任何人。卯时山上琴声响起,她一觉醒来惶惑地发现姐姐不见了。她一遍一遍安慰自己,在昆仑丘姐姐必定不会有事,心中终究担了不安,一上午都不能集中精神。

好辛苦捱到午时休息便向二师兄告假,裴流觞望着远去的垂髫女孩,心中甚慰,看得苍铭轩十分不爽。

闭眼推开门,卿绝尘祈祷无量天尊让她一睁眼便看到姐姐。果然,在她睁眼之时,隆起的被子让她的心立时晴空万里。蹑手蹑脚来到榻前,揣着满肚子疑问上下端详着姐姐的脸,看她睡得熟,怜惜地替她理顺头发,抚平紧蹙的眉尖。

阿九醒过来便看见卿绝尘眼泪汪汪地瞅着自己,笑笑逗她:“哎哟喂,这谁家姑娘啊这么水灵,连眼睛里都是水呀!”

她破涕为笑,轻轻推了推惫懒的家伙,复转身背对着榻上之人哀怨道:“姐姐昨夜到哪里去了,也不告知一声!让小卿好是担心。”

身后传来轻笑:“我不过是出去修习了几个时辰,便将你急成这样?好好好,我道歉,我有罪,我悔过,求小卿姑娘原谅我吧!”

卿绝尘一个没忍住便咯咯咯笑了几声,又不想这么快原谅她,便仍梗着脖子不答话。

拉过那个闹别扭的人,续道:“小卿,你也知道我这破身体,不多用些功怕是在这昆仑丘待不了多长时日了。往后倘若我不在屋里,必是出去了。你也勿需来寻我自管好好去上课。”

卿绝尘眼中的泪水毕竟还是淌了出来,切切道:“往后姐姐在哪儿,小卿便在哪儿!姐姐宽心,我会在最后半个月里好好修习。倘若老天弄人,日后我同姐姐回了你的家乡桃源,也能保护你!”

“桃源”二字仿佛一把利刃狠狠插在心上,阿九闭了闭干涩的眼皮,绽出自以为最温和的笑容道:“好。”顿了顿,有道,“我还想睡会儿,你去吧。”说完便合上了双眼。

卿绝尘看着她,明明姐姐还是往日的模样,为何今日那眼角眉梢,还有那双冰凉无力的手,都让她觉得无来由的悲伤。细细将被子拉到她下巴处掖好,又将窗户关好,方轻轻退了出去。

御剑破空之声远去后,阿九慢慢将头埋进被子,弓起的身子因为过度用力而战栗般地抽搐,屋子里只有床榻轻微的震动的声音,还有齿间发出的类似野兽的哀鸣。眼前忽而是往日桃源祥和的生活,忽而是残肢断臂血流成河,忽而又是梦中掉落的人头……

嘶啦——

拽在手里的衣衫被撕破,原本在桃源时便有几个指头的指甲翻破,此刻更狰狞地露出血肉模糊的指头,死死咬住拳头,堵住唇齿间溢出的呜咽。然则,这些都不够,不够疼!眼泪,对她来说已经是近乎奢侈的东西。那双始终干涩空洞的眼睛里所有泪水,似乎随着桃源东山上的墓冢,一起冰封了。

不知何时,她倦极而眠,连梦中那张弓也紧绷着。

昏昏沉沉睡到申时腹中饥渴,取过案几上的清水果子,吃了点便无法下咽。寻了扇子辨明方向御剑而去。

不多时,裴流觞、风皓庭、卿绝尘还有苍铭轩便进了房间,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除了小卿余人均是一愣。

“姐姐说过,但凡她不在房间便是出去修习了,叫我别担心。众位师兄,你们今日为何都要来看姐姐?”

苍铭轩在心中叹了叹,拉拉她垂在腮边的丝绦,笑道:“师兄们来看看她有没有偷懒睡大觉!”

闻言她有些嗔怒,拉回丝绦便道:“五师兄不可胡说!姐姐很用功的。晨间我便对姐姐说了,往后姐姐在哪儿小卿便在哪儿!便是老天弄人,日后我同姐姐回了她的家乡桃源一起生活,我能保护她!”

苍铭轩见面前两尊大神突然沉下的脸,赶紧拉了她急急道:“好吧,我们现在已经知晓楚天歌没有荒废修习,那么这便走了,小师妹休息吧!”将她拉离对面越来越冷的气场,回身道:“大师兄,二师兄走罢!”

她躬身垂首道:“恭送三位师兄。”再抬头,三人早已消失。

风皓庭顾着师尊有事找他,吩咐二师弟和五师弟寻一寻天歌,有了结果便自乾坤镜里相告,便匆匆与二人分开了。

“二师兄,我去上三界你去下三界,中间三界最为安全无甚禁地最后找。”

“不必了,我知道她在何处。你回吧,勿使他人知晓此事。”

“也好,有事你叫我。”

“去吧。”

裴流觞抬头望着天空中渐渐升起的明月,心中一片苦痛。收拾心情辨明方向朝谷外传送阵飘去。

出了阵,发现谷里没人。不死心,又盘旋几圈,便有些沉不住气。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太极山?施了隐身术,飞到太极山,仔细搜寻她的气息。没有!额角有些薄汗。

那么,是初初进山时住的清宇山羽殿?几个起落,裴流觞落在羽殿之脊,放眼望去,羽殿里毫无人气。

阿九,你到底去了哪里?强自控制着呼吸缓下来,伤人心总会像野兽躲起来独自疗伤。茗轩入山后第一次消失在何处?是了,必是那处!

作者有话要说:

☆、长歌当哭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裴流觞看着酒窖里那一双醉眼瞅着自己的人,心中刹那间便安稳下来。取出乾坤镜将找到阿九的事情告知大师兄和茗轩,在门口布下结界便往里走。一边替六长老嗟叹他手下之酒总所遇非人,前后来偷喝的俱是买醉之人。一边又升起怨艾做什么不好偏酿出酒来,阿九明日必会难过了。

阿九淡漠地扫了一眼酒窖入口冒出来的一人,抱着坛子猛灌一口。喝得急了猛咳嗽起来,咳得裴流觞一颗心都抽动起来。

她前襟湿透了,眼前歪着一个空坛子,看她手里那坛倾斜的光景,估摸着也剩不了多少了。待看见地上和着血的胆汁酒液,怒气便“噌噌噌”烧红了黑眸。

弯下腰轻轻将她扶到地窖边上坐下,这里当年也曾来过几回,总不过是为了扛苍铭轩回房。今次熟门熟路将这个醉得迷糊的人也扶到这边坐下,这里好歹垫了兽皮褥子。

她手里抱紧了酒坛不肯撒手,仍旧安安静静地喝着,酒品好得让苍铭轩看了定然无地自容。

他伸手又去拿坛子,轻声道:“歌儿,好了罢,别喝了。”阿九却不理会,一仰头又是一口,还没吞下又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手中的坛子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了。

皱眉看着所处酒窖的位置,还有那两个用整块碧玉雕琢成的酒坛子,有些担忧她会不会被醉死。他记得有一回中秋,六长老赠予昆仑丘上下几十人的便是这种九蒸九酿的桂花酒,自己倒是没喝,不过听茗轩说,大师兄喝过后足足打坐了十二个时辰方吸收药力,那么阿九醉成这样,该如何是好?

他握着她单薄的双肩,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沉痛道:“歌儿,伯父并几个哥哥去了,你更该好好照顾自己,他们必不愿见到你这样伤心伤身。”

阿九歪着脑袋,甚是有趣地看着眼前翕和的嘴唇,觉得好看之极,便对着他咯咯傻笑。裴流觞看着她娇憨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又沉声呵斥她。

笑了片刻,耳闻“嗡嗡嗡嗡”闹个不休,她便有些埋怨道:“大冰块儿,你好吵!”摔开扶持的手想去抱酒坛,不想早已浑身无力。裴流觞将她捞至怀中,双臂似乎铁箍将她缚住,下颌抵着她的发旋,喉咙里沙哑地溢出一声叹息:“歌儿……你还有我……”

拿不到酒又挣脱不出,阿九便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忽而又觉身后所靠之墙硬邦邦的十分不适,便又想起了清源时自个儿歪在山坡上的光景。

呵呵笑道:“桃源里数我……最调皮,小白,阿牛都是跟屁虫……”

忽又记起这些同伴均无消息,喉间梗了梗,不多时又带着哭腔道:“阿爹很疼我,哥哥也是……极疼我的。然则,他们为何都……成了一堆碎肉!”说着眼泪没有流出来,又咯咯咯笑了。

裴流觞想起一路上所进村子,当中惨象实在难以言传,本不想让她瞧见,可恶的孔鸣!心中怒极又伤心。

“阿九从小便是不祥之人,刚一出生阿娘……阿娘便去了。风哥哥才遇着我……”她眼睛干干地疼,忍不住揉了揉,“便在青石镇被伤得几乎死去,现在轮到阿爹啦,连累了整个……整个桃源…..”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温润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歌儿,我想伯母一定很开心能把你带到人间,你看着是这样美好,即便她为此付出生命,定然也是觉得幸福的。”

见她揉眼便捉住她双手压住,腾出手轻轻摁着头部穴位替她推拿,嘴里一直不停地说话“说到大师兄更与你无关了,他在东海流坡山被伏击已是受伤,对上孔鸣那时已是强弩末…….大师兄最是温柔不过,想必他会很愿意为你这个……妹妹,挡风遮雨的。歌儿,我会替你报仇,替整个天下被妖魔残杀的人报仇。我都可以,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

这时阿九酒力上涌更有些糊涂了:“你却是哪个?你快走罢,别……同我一起,大家都离开阿九了……你也走罢。不然,哪一天被我克死啦……”声音慢慢弱下去。

他便以为她睡了过去,低头看去却瞧见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眸茫然地看着穹顶,原本仿佛琉璃的眼睛,仿佛被吸完灵气的玉石,泛起灰蒙灰蒙的颜色,让他心中陡然生出不祥之感。怀里的人樱唇微启,酒窖里便回荡着一段破碎的童谣,估计是她儿时学来的。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她嗓子咳嗽时便伤了,此时听去愈见暗哑晦涩,那断断续续的歌声,就如同细细密密的针尖,扎得他浑身疼痛难当。他知道她伤心、痛苦,然则却没有在他面前洒过一滴泪,即便今晚醉成这样,也只呵呵傻笑,也只唱着家乡的童谣。

郁结于内实在不妥,此时虽担忧她的嗓子会坏掉,也未加阻止。唱罢,歌儿,只是明日之后,我再不许你这样折磨自己。

折腾许久,阿九终于歪倒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指腹轻柔地揉着她的头部穴位,试图舒缓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歌儿,不论将来如何我都会陪着你,保护你。你身边有很多人,他们也会爱着你。你妹妹也是极好的人,大师兄自不必说,即便是孔鸣,他为了你也放下了矜持,甚至不惜已残破之躯对上妖族右护法,只为取得解药为你续命。

歌儿,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能让所有人失望。你痛苦,我只会,只会更加痛苦百倍。你记得你同八千弟子入门测试时,遇到穷其重伤的事么?我曾听闻小卿同苍铭轩提过此事,那时候你在里面疼,我便在外面疼,可吓坏了你五师兄。自嘲地笑笑,那时我便知道,此生我的劫数开始了。

他温柔至极地看着她:你却害怕我,是了,你一直说我是冰块儿。现在每夜去山谷修炼,知道我拿你不知如何是好,便愈加放肆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脸上冰雪融化春暖花开。

不必担心论剑的事情,我会禀明师傅收你为徒。担了师徒之名,我也管不了以后了,现在,我只想要把你留在身边,一生,一世……

将酒窖里处理好,又替她梳理了体内桂花酿所化的仙灵力,三十六个周天后发现她经脉里居然还存下了不少灵力,不由大喜。只是不知,明日光景如何,抱了阿九便往太极山去。

昆仑殿颠,一人衣衫猎猎,望着被太极山阴影抹去踪迹的两人,仰头灌下一口酒。殿后桃树下,往日莺歌燕舞的花妖们,被殿殿那人强大的威压阻住,均不敢上前劝慰,只低低叹气。

裴流觞原本已起身,蓦地回想起下午大师兄扫到她头发时微微一愣的神情,又折回来掏出袖中金色丝带,轻轻置于枕间,方才离开。

风皓庭和苍铭轩都认为阿九痛失亲人,伤心之极实不该再继续修习,裴流觞深以为然。经过昨夜,他知道她心中尚有诸多心结,怕她走火入魔。阿九很乖巧笑吟吟地应了,让风皓庭和苍铭轩松一口气,让裴流觞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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