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梦无痕闻言斜斜睨了自己这个最小的徒弟一眼。

观明有些担心师尊仍未消气,便再接再厉道:“师尊要再不解气,便……便废了她二人两脉即可,万不能以‘同门相残’之由判个重罪啊!”

梦无痕听观明越说越离谱,眼角便不受控制地抽了几抽,转眼看了看三弟子雪明,雪明叹口气将犹自啰嗦的六师弟拽回椅子上坐了。

观明动了动没挣脱雪明的玉手,瞧见师尊脸又见黑了几分,诚恳劝道:“师尊……”

“闭嘴!”几声低喝传来,五大长老尴尬地对视一眼,又默契地调开视线。

“为何?”

“闭嘴!”梦无痕无奈地瞟了瞟这个只知沉迷炼丹的小徒弟,恨不得一脚踹飞他。

“……”

抬眼看着明明躺在地上的阿九身下居然有若有若无的影子,梦无痕不由失笑,示意裁判二长老上演武台。一边大长老白胡子抖了抖那边风皓庭便笑了,一向忠厚善良的师尊竟也有调皮的时候。二长老上台后看着眼前这个无赖的女孩子,很是气愤弟子裴流觞居然会为这样的一个惫懒的小东西担忧。

观明长老很悲摧地发现,他又被师尊和众师兄、师姐无视了。

此时,珺瑶终于赢了这场比赛,她眉飞色舞地团团福身表示感谢,周围响起了阵阵喝彩声。她身姿蹁跹落地然后紧走几步准备扶起阿九,才迈出几步,脚便不能移动分毫。她看着离地半尺的阿九,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这个情况。

这时阿九睁开眼睛,笑呵呵地冲眼前的红胡子长老道:“二长老,我可算是赢了?”

原来阿九见久战不下,又气愤当初她和林媚儿诸多为难自己和小卿,偏就想赢她!明的不行来阴的——用计诈输。想想,一向眼高于顶的名门之后,被一个瞧不上眼的粗鄙丫头打败,还用了如此泼皮的伎俩骗得落败,那种郁闷那种不甘定然能生生纠结死她!她用了十之八九的灵气在身外三分处设了透明仙障,剩下一两分灵气支持着诛仙扇向珺瑶劈去。

于是“身受重伤”的阿九一个倒栽葱摔落演武台。在她摔落短短的时间里,珺瑶“御羽乘风”的剑气数度斩在了透明的仙障上,要不是她在之前咽下了一颗仙丹,死死撑住仙障,此时断断不会是咳血这么单纯的伤势了。

在离演武台还有半尺阿九撤去仙障震得台子“啪”一声钝响,正好配合大家脑子里重物摔落时应有的声音,更将空中的珺瑶骗了下来。

谁先落地谁便输!此乃比试铁律之一。

是以,阿九的话音刚落,二长老便一本正经地宣布:“此场比试,楚天歌胜出!”往日声如洪钟的声音,听在阿九耳里简直堪比仙乐飘飘,她一挺身站了起来,面对两丈外的珺瑶,仍然是那副没心没肝的惫懒笑容,抱拳道:“珺瑶师姐,承让啦!”

看台上嗡嗡声一片,都奇怪了:“怎么回事?”

于是有师兄师姐便如此这般了一番又一番。

于是就有人恍然大悟了:“太阴险了!天才啊,这样也能取胜!”

于是更有人附和了:“然也!为何前日我与谁谁谁交手是,就知道死磕,没想出这招呢?”

于是便有人唾弃了:“我昆仑丘乃是执正道牛耳所在,怎能用如此下作不入流的办法作假?不算,不算!另行打过!”

于是就有人捶胸顿足了:“正道不昌,雕虫小技也等大雅之堂……”

于是“啪”一声,喻晟睿收回无影脚,掸掸不存在的灰尘,挑衅地扫视一番。

于是世界安静了。

惨败是悲壮的,维持着大度的笑容是辛苦的,看着这个被自己打得半死不活还有力气动歪脑筋的人,自己还要眉眼带着夸赞的神情,那是绝对需要忍了又忍的。

趁着心中的那根弦还未崩断,趁着手里的剑还未提起,趁着脸上的表情还未僵硬,趁着二长老还震慑着自己,珺瑶很是谦和大度(?)地回答她:“天歌师妹智珠百出,实在令人惊叹!我认输!”意即大家比试你却耍心机玩儿阴谋!不是我打不过你,是因我行事光明磊落不屑旁门左道。我不是输在法术上,是输在人太善良太正直!

阿九挑挑眉毛,便要回敬几句,不曾想一张嘴便喷血。珺瑶看着这套被毁得面目全非的衣衫再度添上“红梅”数朵,愣是没形象地气歪了嘴。

比试结束,各演武台外的仙障撤去。另外几个胜出的是林媚儿、匡逸辰、慕容听风、叶之殇。然后匡逸辰无耻地轮空了。明日阿九对战林媚儿。

二长老眼看裴流觞冲上演武台,便先下手为强一俯身把阿九抱走了。此时这边高台上只余下青衫琅绝的裴流觞和浴火沐土后的珺瑶。珺瑶眼神凄楚地看着裴流觞,弱弱地倒向他。看台周围的人都在心里念叨“英雄美人啊!”,昆仑丘一、二代弟子却不忍心再看或闭上了眼睛,或抬头望天,或低头数手指头。果然裴流觞捏个诀变出一根石凳,珺瑶哐啷一声便摔坐的石凳之上……抬眼看去,只来得及目送裴流觞挺拔的身影,还有那玄冰也似的声音:“师尊,让弟子代劳吧!”

洪钟咆哮:“给我滚回山去,一回儿再审你!”

二长老将阿九交与迎上来的碧笙,捉了裴流觞便消失了。碧笙冲二师兄郑重点头后抱着她回到了太极山两仪殿。替她疗伤后蹙额离开,不多时又取来灵丹喂她服下,待药力散开才点了她穴道。把脉后终究不放心又查不出有何不妥,决定还是去请雪明长老来瞧瞧,毕竟雪明长老乃是长老中唯一的女子,行事也要方便些。

碧笙走后没多久阿九便醒了过来,一番内视暗叫糟糕:虽则只与珺瑶“天外飞仙”两招相抗,却留下了颇重的内伤。先是那第一式长虹贯日强行入体的红蓝两道霸道灵力,搅得她筋脉内灵气狂暴,此时不知是被哪位师姐用极阴柔的灵力勉强压住。

之后的第二式御羽乘风的剑气数度斩在了仙障上,前几波阿九还能强撑着,奈何御羽乘风的剑意便是逐浪排空一浪高过一浪,到底重创了阿九。原意是想咬破舌尖假意喷血,到后来却不用她费心咬破舌尖了,口中自有喷不完的血为她后着铺垫。

所幸之前她用诛仙扇遮住嘴角吞服了一颗仙丹,当初来不及全发挥作用,此时药力散开痛苦稍减。然而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刚刚减缓的痛苦又盛,仿佛上次山谷练气时水满则溢的状况。心中一个念头支撑着她:不能让小卿看见自己这副模样!速速拿出小鼎遁入须弥界。

沧海平台。

她嘴里细弱蚊蝇哼哼道:“孔雀,救我!”步履艰难挪到屋前,入眼的却是好大一颗蛋!上面各色绚烂的斑点有霞光萦绕,难道说孔雀在自己离开后便找了一只情投意合的母孔雀,然后如此这般一番,便后继有蛋了?

作者有话要说:

☆、逆天改命

第二日演武台上,林媚儿望眼欲穿站到最后都没有等到楚天歌。只能与原本要轮空的慕容听风比试,算是安慰安慰高处不胜寒的寂寞,险险胜过慕容听风后,那种寂寞更胜往昔。

第三日演武台上,林媚儿与叶之殇印证了法术、剑术、玄妙之说、谁家灵丹更高更强更多之后,将魁甲之位拱手相让。

第四日广场上,众人分班排列,择徒授玉大典即将开始。

自始至终,楚天歌都没有出现。原本籍籍无名,后来因体内丹田筋脉存不住灵气而扬名,再因走运连着轮空两轮比赛,接着使诈令珺瑶与三甲失之交臂,再离奇失踪,她想不出名都难。

昆仑丘弟子流传着无数种传说。

一说楚天歌与珺瑶一战后吐血而亡,观其样貌便知乃是精怪所化,死后无尸。

又说珺瑶那两道霸道灵气入了楚天歌体内,她无法消融以至于爆体而亡,乃是无迹可寻,死后无尸。

复说楚天歌被长老秘密救下,正在某处闭关疗伤,既然没死自然无尸。

再说楚天歌畏战闭门不出,乃是怕了方诸山紫府东华帝君之女,虽不能保全颜面还能保全身子骨,倒是一桩便宜买卖。

……

秀色可餐道:“他们到底要磨蹭到何时?”不论伤势恢复如何,先来接过自己的玉貔貅才是正经,如此便能请师尊求掌门送她去那灵泉疗伤。

最佳儿男道:“这取决于他面部寒冰真气的修为境界!”只担心某人舍不得横眉冷眼,寒冰反被融化成一汪温水。

清丽如水道:“人我早早定下了,别跟我抢!”我可是有卿绝尘做证人的。

和和气气道:“师姐,我们不敢跟你抢。”择徒还是温性笃厚的为佳,她么,还是辟易为妙。

闻言秀色可餐嘴角轻扬,最佳儿男眯眯眼睛,清丽如水锊锊鬓发。

……

“你去不去!”

“说一百遍也一样,不去!”

“如此说来,你是想被逐出山?”

“……不想……”

“那便随我过去!”

“不去!”

“如此顽劣,我可擒你过去了!你要想好,这个比睡过头没赶上论剑更加丢脸!”她说的昏厥昏迷昏睡都差不离。

“呜呜呜……二师兄你又威胁我!”作势捶床榻。

“既如此,我禀明师尊后废去你所有修为吧,往后你自回桃源一个人生活,我也不用替你体内乱七八糟的情况担忧,你也免去丢脸的困扰了。”说罢起身便往外走去。

“二师兄……”原本捶床榻耍赖之人,利利落落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眼明手快伸爪拽住青色袍袖,和着那声软软糯糯的“二师兄”摇了摇他的袖角,祈求之意不需言表。

裴流觞扯扯袖子没成功,背着她站着也不言语。

“好吧,我去!我能否也蒙上面巾?”垂死挣扎。

“我没有,你有?”声音清冷。

“……没有……”糟了,万年玄冰又附身了,“我还是不去了,左右是没人授与我玉貔貅。不如现在就收拾包袱离开吧,以免小卿看见了又伤心。”说着放开已蹂躏得皱皱巴巴的青色袖角,便去整理包袱。

裴流觞听她话里带着哭音,便又想起苍铭轩笑话她乃是个“寂寥多病身”,心中不喜,嗓音愈加清冷侵肌:“胡说什么呢!一切有我。”拉过她的手便飘出窗户,一路往东。言犹在耳你却醉得糊涂了什么也记不得,那日不说了我会禀明师傅收你为徒么。只是这往后担了师徒之名,你我又当如何自处……

阿九站在剑首偷偷松了一口气,回想起方才他说“往后你自回桃源一个人生活,我也不用替你体内乱七八糟的情况担忧”,神思恍惚道:“二师兄,我是否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头顶传来清冷的声音:“然也!”

她闻声低眉“哦”了一声,这几日沉甸甸的心绪愈见沮丧。

原本清冷的声音却低柔醇厚下来:“这样很好。”

“呃……”阿九纳罕地转身看他的脸,才瞥见他羽冠下飞扬的发丝,便被他温柔且坚定地扶住双肩硬是转了回去。只来得及扫到他一向清俊的脸颊有着不同寻常的僵硬,她清亮的大眼睛不由弯成了豆荚。

那日她勉力硬撑着回到玉台,却瞧见小屋洞开,门前立着诺大一颗五彩孔雀蛋,而理应在这里调理的孔明却不知所终。她略略猜想,大约是孔雀在这里调养时遇到了某只情投意合的母孔雀,然后便双宿双飞了。出门游玩前让母孔雀下个蛋,为的便是与她传个消息。她与孔雀朝夕相处已不需要过多言语,她便能领会他的意思了。

不就是找到了心尖尖上的鸟么,这报讯的方式太也嚣张了些。他也不怕自己饿到深处,将他后继之蛋咔嚓咔嚓掉。话说回来,既然孔雀都这么信任她了,她便是再饿,也万万不能咔嚓咔嚓掉他的蛋的。

原地躺着喘了会气,抹抹嘴角,便跌跌爬爬进了屋子。

在多宝阁里寻了些疗伤的药服了,还是不顶用。上回的教训委实深刻地紧,以至于她现在回想起来仍不寒而栗。

扒拉了数种仙丹装了一玉瓶,又取了一瓶玉露,趁着还能动赶快回山谷去,如今之计唯有请二师兄施以援手了,毕竟是轻车熟路嘛。只要自己人不在两仪殿差不多会去山谷,就看二师兄什么时候能想起自己了。

捉了衣摆胡乱擦擦嘴角,再次叹服小卿选的这套衣衫甚合她意。这套月白衫子上原先用朱京、绯红、胭脂红等丝线绣了些花点缀,瞧着淡雅又喜色。如今不过个把时辰,这衣衫上的花倒是越开越多越来越艳了。袖口处已是姹紫嫣红一片,她只好抹在衣摆上了。只有一样不好,便是这花儿的味道闻着有些不妥。

回到山谷吃了一颗丹药,喝了点玉露,还没列迦打坐便百感交集密锣紧鼓晕了过去。裴流觞找到山谷时她昏得正香,于是后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言之凿凿道那是睡着了云云。

也不晓得她“睡着”后,他看着她浑身染血的身子,手都忍不住颤抖。这情景无端地眼熟,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日谷中的情形,心跳如鼓地扶她坐好,设下仙障便替她梳理。两个时辰后,他青衫袖角也染红了,手一撤离她的背,她便半死不活地软倒在他怀里,还不忘咳血。

第二日林媚儿在演武台等天歌那会儿,他便将山谷传送阵封了,抱着她坐在树下风里痴痴傻傻胡乱说着话。风皓庭和苍铭轩发现传送阵有异急急联手破了,从他怀里抢了阿九轮流替她疗伤,才发现为何裴流觞差不多放弃了治疗,她的伤势原本不轻,又稀里糊涂服了好些霸道仙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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