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伸手取过宣纸看去,一片火红灿烂的桃花在他始所未料之时冲入眼帘。满山灼灼的桃花,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来一副心如止水泰山崩于前也不曾动容丝毫的性子,而现如今,她的一举一动总关他的心绪。

原来,她始终在他瞧不见的地方隐隐哀悼,脸上带着灿若桃花的笑,心里却下着缤纷的雨。她如何不知家乡桃源万木枯萎,昔日宁静安谧的村子已是断垣残壁兔走荒台,这还是当初自己命清鸿、清焕烧的。却哪里还有桃树,哪里还有虹桥?

桃源所有的人都是她至亲至爱之人,一朝人祸后全身首异处连魂魄都被炼化,永堕地狱不得超生。她如何不悲不痛,然而山上寻了如此之久的“里蜀山”却无半点线索,她能如何?于是伤痛和不甘只有埋在心底,只能自我消蚀,只能选择暂时遗忘。

当思念太过积聚,深沉得有如负赘,会使一些遥远记忆中的说话浮到心尖,因为没人堪寄,所以只能借一笔一纸……画给自己看一看。在漫长年月里惟有这种虚无寄托,才能聊以慰籍已走到绝处的愧疚。

以至于梦里听闻“歌儿”两字,便以为是父兄来到,抱着自己,抱着师尊不放手。即便神志不清,那眼里流露的孺慕之情,连师尊也被撼动。也许这被她命名的殿宇“桃源”,便是她的第二个家,然则这个“家”依旧孤单冷清,依旧无片叶棵树。

胸口又泛起陌生又熟悉的疼痛,细细密密的痛楚便如浓墨在宣纸上晕染开去。裴流觞左手捂住胸口,右手缓缓提笔,在画上落下几句。搁下笔后,抬眼自窗口望去,那对比翼鸟正缓缓自月下飞过。

桃花,桃树,种子……

作者有话要说:

☆、新桃旧符

三年后。

今日乃是俗世里的春节。昆仑丘远离红尘,自是没有这些俗礼。不过掌门发下话来,准了俗世弟子回家过节,山里就更冷清了。楮师炫也回青石镇探望双亲了,山中才数月,世上已千年,其余师姐师兄早没了家人,却不知在忙些什么,上下不见人影。

阿九无处可去,也不知小卿在做何事,竟说今日没空来孤山采药。连二师兄、五师兄并几个师侄也不来“桃源”玩儿。难道说是这三年里被讨红包讨怕了?现在的“桃源”已别昨日,正殿并偏殿里里外外都长满了桃树。不知是不是自己初初题的名字沾了尧光山的仙气,竟这么忽如一夜春风来,数不胜数的桃树破土而出,前后三年了桃树长势颇旺只是竟不曾打个花骨朵,让她略略有些遗憾。

出门招来比翼鸟往凌霄殿去。小红有日与小青闹了脾气,也不知怎么飞到了“桃源”里,原本是赌气来着,却喜欢上了她的大床。后来小青循了小红气泽追来,夫妻俩竟贪恋起她的冰魄雪玉床来,时不时轮番佯装出走,一出走必然来她这里蹭床睡。她趁机诱哄他俩做了她在孤山里代步的朋友,也是那会儿她发觉自己竟能同稍具智慧的鸟兽通灵。

但仍然拿须弥界里那颗傻不溜秋的孔雀蛋没辙。她曾担心那蛋一直搁置在玉台上会不会在孔雀回来前坏掉,所幸它一直顽强地杵在小屋前,没有半点不适的感觉。当然了,即便它真有什么伤寒咳嗽她也不清楚不是?她委实还没达到与个蛋通灵的境界。正因为那颗蛋深谙沉默是金的道理,这三年里她才能有个倾诉的对象。现如今她亦非昔日被几个师侄戏耍的“小师姑”,等闲也算名副其实了。

师尊常看着他们师兄妹三人切磋,脸上笑容与日俱增。阿九一度十分忧心他老人家以后满脸菊花,即便她梳头的手法如何高明,也不能将师尊脸上的笑纹一一梳平不是?

某日,二师兄提早了半个时辰来督促功课,竟见床上歇着大鸟两只,自己要找的人却没了。以为向以温顺著称的比翼鸟凶性大发吃掉了自己,继而鸠占鹊巢。厉吼一声便要行那斩妖除魔之事,自己闻声推开小红的翅膀正巧看见他赤红的双眸。

啧啧啧,那日他的形容竟别有一番凌乱的风情,难怪珺瑶和林媚儿思慕与他,哭着喊着要换师尊。大约是不想因辈分的原因,与他咫尺天涯。听醉清风八来的消息,她日日泡灵泉疗伤那会儿,蓬莱岛主与方诸山上那两个护短的,将老脸抹下来揣兜里(清风的点评原话),硬是软硬兼施求得掌门答应给她俩另择了授业师尊。

一番曲曲折折后,珺瑶和林媚儿拜在了三长老雪明座下,与原本是她俩师尊的千雪、绯叶成了师姐妹。千雪和绯叶两位师姐心中欷歔之情,自不必言传。

除了这两个明里思慕的,其余将心事默默揣着的据醉清风和玉含婵道来却是不少。远的不说,便说风哥哥座下那位年前才插班进来的龙女问天羽,一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打算。就阿九瞧来,还属风哥哥比较适合做思慕的对象,不然和阳师兄也不错,二师兄就忒嫌无趣了些。也不知道如今天上地下的仙子们,审美如此扭曲。

她这话被醉清风听去后,便回她:“小师姑你才扭曲,你们全家都扭曲!”

她很遗憾地表示:“实在对不住,你小师姑全家就我一个了,满足不了你想扭曲的念头。”

茗轩师兄不知从何听了这话本子,便罚清风每日绕着尧光山外师尊新造的罡气带飞上一百回。要说昆仑丘上下数自己师尊变态,老想着方儿折磨徒子徒孙,隐隐成为他枯燥修炼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扭曲乐趣之一了。其实她于那事已通透了甚多,却不好拂了二师兄管教徒弟的意思。为表她体恤师侄不易,便坐了小青、小红随清风在罡风带里穿梭。

话说她原本乃是一番好意,想清风一人在罡风里折腾甚是寂寥,才去陪她的。虽说小红、小青乃是神鸟身外三丈内都自动结有仙障,自然不惧区区罡风,等闲她还能在他俩软和的羽毛堆里眯上一会儿。只是不曾料得他俩翅膀扇动之时,会搅得原先就桀骜不驯的罡风更加狂乱,搞得醉清风像被扔进了若水之中。看她时而翻滚时而俯冲做些相当高难度的御剑姿势,她甚欣慰。

不过这事后来也连带着有桩副作用,整个昆仑丘弟子都不太愿意在她面前提起“你全家”诸如此类的词儿,让她颇觉失望。

也有愉快的事情。小卿和楮师炫自拜在观明长老座下,修为一日千里。等闲居然让那账房先生找出了小卿白发的根由,据他说此乃先天不足精血耗损过巨的缘故。只要潜心修习总有白发成青丝的一日。她便有些一千个一万个不解,账房先生也不肯爽快解惑,估计是鄙弃她初初连个文武赤火也修炼不出,抑或是后来发觉自己曾偷喝了他窖藏的桂花酿?总之,账房先生很吝啬便是了。

现如今她也不去光顾那酒窖了。倒不是因为账房先生请动大长老给那窖池周围下了禁制,只因为她那亲亲妹子,已深得酿酒三味,等闲连账房先生和茗轩师兄尝过之后也赞不绝口。她那“桃源”树下便埋了三坛。

碧笙师姐不像她,对酒无甚好感,但也毫不悭吝地赞小卿的酒乃是“美酒”。因小卿所酿之酒大多给了她喝去了,这三年里竟出落得相当不俗,依着茗轩师兄的批语便是俩字“倾天”。她礼尚往来赞他“倾世”,不过是因为小卿剩下小半的酒全 被他讹去了。小卿也是,每每被茗轩师兄哄得找不到北,等她东、南、西各方向晕回北来,往往是目送茗轩师兄抱着酒坛远去的背影。说了多少遍吧,她就是不长记性。

凌霄殿上空,她轻轻拍拍小青、小红的脖子,腾空飘下。

挥开凌霄殿大门,运足仙灵力便道:“师尊,徒儿来给您请安啦!祝您老人家新年纳福,百子千孙……”便说边悠闲地晃进内殿。

“请安便请安罢,小点儿声不成?吵得我睡不着!”殿首蒲团上坐着一人,撅起胡子很不以为然。其实吵醒他的那几个人早离开了。

“师尊啊,恭喜发财,红包拿来!”说罢恬不知耻地将手伸到红胡子老头儿的眼皮下。

“没有!”赤明没好气地伸出手指头,“春节、上元、 春龙、 花朝、 寒食 、清明、 端午、七夕……连盂兰盆节你也过!为师哪里那么多宝贝给你拿?没有没有!入道修仙之人先修淡泊心,你这丫头为何如此贪财啊……师门不幸,师门不幸!”

阿九从镯子里拿出一把玉梳,开始每天的功课:“师尊你忒也小气了,七夕那日雪明长老还送我一张小弓呢!您倒好,就抓了只喜鹊给人家……”

“啊哟……即便为师当日给你的是只喜鹊,你也不用这么大力拔你师尊的头发吧,嘶嘶……”

“师尊您给是不给,先说好,没礼物今天就给你梳个披头散发!待会儿让掌门并几个师叔师伯看笑话!”

闻言赤明气呼呼扔给她一个纳戒,恨恨道:“看在今日乃是新年头一天的份上,为师原谅你!新年我什么都原谅你,不过秋后再慢慢算账!”

阿九伸手一招将戒指纳入手镯里,继续梳理着红头发,嘴里乐呵呵道:“秋后就秋后,不还早着么?”

“你放心,为师记性好得很。到时候咱们坐下来一笔一笔算!”

带上玉冠,插上璃龙簪,阿九退后几步掏出小镜子让师尊方便看清楚:“如何?”

赤明撇撇嘴:“差强人意。”

“嘴硬!下次不给您梳了!”

“唔,勉强能看吧……”

这时昆仑镜里传来苍铭轩懒懒的声音:“师妹搞定没?你简单给老头挽个髻便罢了,偏你花样多。速来清宇山,等着你呢!”

阿九捂着嘴偷笑,赤明已开始咆哮:“臭小子活腻了是吧!欺师灭祖,看我不让你四师叔罚你!”

苍铭轩的声音立时惶恐起来:“啊——哈哈哈!师尊也在啊?过年好啊!谁欺师灭祖了惹您老人家不高兴,我与你抓来!嘿嘿,大过年的咱别去麻烦四长老了。您消消气,消消气!”阿九可以想见五师兄的狼狈样了。

赤明轻飘飘瞟了眼阿九,对着镜子道:“看在今日乃是新年头一天的份上,为师原谅你!新年我什么都原谅你,不过秋后再慢慢算账!”

“师尊您忒见外了不是?算什么账啊!我修仙之人胸怀天下可不能为芝麻绿豆大事,毁了道行。师尊,别因小失大才是。”

“就你嘴多!”转身对阿九摆摆手道,“去吧,为师有事出山几日,你不必过来了。”

阿九恭顺地行了礼,在赤明欣慰的目光中飘出了凌霄殿。

中三界,清宇山。

今日,这里一洗往日孤绝清扬的面目,张灯结彩仙乐阵阵。阿九远远看了心中不由被一种温暖的情绪淹没,仿佛泡在灵泉里般幸福和甜蜜。听洛华师姐说原本山里没有过俗世春节的先例,自三年前二师兄提议才开始的。

往年有好多热闹的节目,不知今年有何新花样。还没落下云头,二师兄便迎了上来。这三年他倒是没什么变化,出了尧光仙山便一如既往的不爱理人。

待近前了,裴流觞柔声道:“你先去羽殿原来的房间,稍后来宫殿。”

阿九冲了夸张的做了个揖:“二师兄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裴流觞失笑道:“晚点给你,快去吧。”

“呐,你说的哦!做人要厚道,不然无量天尊会很生气!”

裴流觞见惯了她财迷的模样,叹口气转身先往宫殿去了。

阿九一推开羽殿红楼的房间,便被眼前的阵势愣了一愣,山里交好的师姐、师妹、师侄,将原本算得宽敞的房间全挤满了。欢声笑语挤得房间热乎乎暖融融的,她一进门大家都静下来冲她绽放出笑脸,阿九见醉清风笑得很有内涵,便急急往后退。可惜为时已晚,不知被谁施了咒不能动弹心里大叫要糟糕,便被一阵花雨给淹没了。

屋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恭贺师姐(师妹、小师叔)生辰并结裙礼!”

闻言,阿九小脸上绽开圆满的微笑,拼命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上不住飘下的仙草奇花。十六岁了呵,原来自己来昆仑丘已经四年了!倒奇怪了大家怎么得来的消息自己农历正月初一过生日?

那边千雪、绯叶、洛华三位师姐捧出了一套绯红衣裙,笑盈盈道:“请师妹换装结裙。”阿九近乎迷醉地看着这套精心缝制的衣裳,微带着光芒的细柔布料被精心裁剪,上面用金丝银线绣满了米粒大小的日月星辰,在明珠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端的是素雅无双、清贵无双。

不待她接过,小卿同醉清风、玉含婵一人拿衣裙另两人拖着她转到临时起的屏风后换衣服。她完全成了木偶,从头到尾任她们摆布,穿戴好了又推到妆台前梳头上妆。众人吵着闹着欢笑着,照着早已选好的花色式样,给她一一打扮。

“呀,看来我来晚了!”人还没到便传来一声灵动讨喜的笑声,话音刚落一个身着明蓝衫子的女子跳进房间,“小师叔,生辰快乐!这是我龙族女子及笄后簪发用的赤灵珊瑚,贺小师叔结裙大礼!”

正给她梳头的碧笙接过来簪进如云秀发,赞道:“天羽的这簪子好,赤灵珊瑚乃是佛典中七宝之一,正好祝师妹祥瑞幸福。”

阿九已不能言语,明媚双眸波光潋滟,笑眯眯地瞅着每个围着她忙碌的人。

“行了,让大家瞧瞧我们的小寿星!”碧笙将她一转,阿九便曝在一众仙子的目光中。屋子里骤然没了声音,众人痴痴地看着这个茗轩师兄(师伯)嘴里倾天的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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