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已完全失去的自我,忘记了因何而杀,所杀者何物。

凡脑海里所学修习功法,兴之所至连绵不绝使出来,因神智混乱每每出奇制胜。许是连番受创,那妖兽几声长号后竟然也狂性大发,一人一兽均披红挂彩互有折损。

初初,裴流觞进入洞中便见阿九睁开双眼,心中大喜,俯下身来便要将她抱起,哪知她居然目光带煞提扇便打。他怕伤着她,边躲闪边寻机会制服于她。否则不待自己将她救出,她便自己癫狂耗尽仙灵力而神魂尽灭,化作蜃龙的甜点。

他却没有料到,深入幻象的阿九功力见长,两人从瀑布下的小洞打到桃林,一时半刻竟不能在毫发无伤的前提下拿下她,反而被她缕缕所创。羽冠早在小洞是被她扇风所削,腰间也留下半尺雷击之伤。倒是阿九,因他只守不攻,除却仙灵力消耗过盛,她倒没有别处受伤。

也不知她从何处得来三枚玉签,居然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以扇做掩饰暗袭而来,他手起脚落毁掉两枚,第三枚还是刺破护体仙气扎入胸前三分,瞬间引动的阵法将右胸炸开一个血窟窿。眼见她血红的双眸失去神采,他便知道她此时濒临油尽灯枯。

正要上前,却被异像所震。

十步外,以扇撑地的阿九突然仰天长吼。声音未绝,十指端竟长出盈尺利爪,身后狂风呼啸而起,凭空生出三条丈许白尾,那双秋水潋滟的双眸一片血红。

裴流觞瞬间便明白了当日与清鸿、清焕所察之妖气,非是旁人,正是出自阿九之身。若非自己三人早将村人尸首埋于东山桃树下,指不定当夜阿九便会显露原身!这个念头一入脑海,不由浑身一震。

她,是一只三尾妖狐!

裴流觞襟摇神晃,踉跄后退,他的歌儿,是一只妖狐!定然是幻觉,定然是幻觉!歌儿如何会是妖狐?她自小生在桃源长在桃源,她的爹爹和哥哥都是凡人,中秋之夜自己亲自安葬的。她怎么会是妖狐呢?自己必是被龙蜃之域的幻象所惑,这不是真的!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听风辨位躲开狐尾攻击,手中紫薇剑挽起一个剑花,剑走中门携雷霆之气森然斩向三尾妖狐。

原本他一直防守不曾进攻,乃是生怕伤着了阿九。此时心心念念之人,竟是妖狐幻化欺蒙而来,不禁勃然大怒。紫薇剑如奉伦音,不复方才畏缩之象,十丈之内登时飞沙走石烟尘漫天。

“嗤!”翻飞肃杀的剑气斩破妖狐布下的结界,直接洞穿她的胸腹!他还来不及睁眼,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便自胸口泛开,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紫薇剑插入土中,斜斜撑住疼得痉挛的身躯。心中闪过一丝顿悟:只有阿九受伤,自己才会疼得这么莫名其妙!

“啪!”一声钝响,必是那妖狐自空中落下。

裴流觞胸口疼痛一起,他便幡然惊醒,那不是幻象,是真的歌儿!睁开双眼便瞧见她自空中摔落在地一动不动,利爪缩回、狐尾不再,霎时间他便肝胆俱裂。

妖狐便是歌儿!

歌儿便是妖狐!

他,亲手杀了她!

他用紫薇剑杀了她!

几步抢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怀中之人浴血昏厥,面如淡金声息时断时续。

“歌儿……”裴流觞大恸,向来波澜不兴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双手疾点止血上药一气呵成,只那颤抖的手,方才看出他内心的恐慌。

“歌儿,你不能死!歌儿,是我,我是二师兄啊!”声音怆然。

那双剪水秋瞳兀自闭着。

“轰隆隆……”空中滚滚响雷传来,一团团乌云以惊人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向两人头顶。云层下一条条电蛇吐信,巨大的威压唤醒了悲痛欲绝的裴流觞。

抬眼看去,空中竟有五色云彩汇聚。曾历劫过的他知道那不是祥云,乃是——劫云!观其色泽形状乃是妖物修为道行到了一定程度之后降下的天雷轰顶!心思电转,难道说适才歌儿现出原形乃是突破境界得窥天道?又或者是,解开了什么封印?

脑中顿时回忆起昆仑丘中三界的山谷之中,众弟子御剑飞行时,她因修习不当走火入魔。自己潜入其神识时,在她紫府前所遇的磅礴紫气,还有被紫气改造强化的经脉......又一阵雷声,大地抖动,他不及细想便祭出紫薇剑,布下阵法掩去阿九周身气泽。

修真乃是逆天而行,妄图以凡人之身修得天仙、真仙、大罗金仙、乃是成神,上天就会降下天劫。度天劫,成则一步登天,败则魂飞魄散,真灵消逝,万劫不复。无论如何,自己不能让歌儿再受半点伤害。

一转念,心中倍加惨然。原本中秋之夜桃源外,他许她:在他怀里,他会让她一世远离忧怖!

昆仑丘六长老的酒窖中,他承诺她:他要陪着她一生一世!

今日,却是他亲手挥剑将她斩杀!

……

此时劫云已成天雷将至,竟突然间失去渡劫之人气息,便落向附近生灵之上。

“轰轰!”三道色彩艳丽的天雷次第落在裴流觞身上,原本淡然洒脱站立的身影被惶惶天威的劫雷砸得单膝跪下,青衫染血破烂不堪,嘴角一缕鲜血 “滴答!”、“滴答!”洒在仙障之上。

区区四九天劫原不在他眼里,奈何之前为阿九所伤,未免她气息泄露半分,紫薇剑又做仙障阵眼离身,到底留下内伤。

空中乌云散去,天劫已过,裴流觞撤回了仙障。两人所处之地方圆十丈内焦黑一片。龙蜃之域竟被天雷破去,连带着那头蜃龙也炸成了一堆劫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之道,对万事万物,对所有生灵,乃至神仙佛魔道,俱是公平的。

此时有五色绚丽云彩呈现,一道炫目的光柱连接着祥云从天而降,将阿九罩住,然后她的身子便慢慢地悬浮起来。裴流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天劫后有此异像,飞扑过去想抱住阿九。然则那道光柱看起来飘渺,竟将他挡在外面不得寸进。然后那些五彩光芒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被她吸去。

半空中,她原先因受伤而缩回去的狐尾,又长了出来,于光柱中款款摆动,面色也愈见红润。此时他才放下心来,愣怔着仰望那狐尾,不辨悲喜。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光柱被她全部吸收后,身体方才缓缓飘落。裴流觞疾步腾空将她抱住,或许是那一剑太过霸道,那光柱竟未能修复,伤口仍未愈合。必须立刻服下丹药!

裴流觞艰难地取出丹药,欲喂她服下。奈何阿九齿关紧咬,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垂首看着她粉嫩的红唇,他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取过丹药放入嘴里,低头便含住了她。突如其来的甜美柔软不禁令他心中一荡,似曾相识的感觉险些让他灵台失守。剔除杂念闭上眼睛,舌尖探入撬开贝齿,将丹药送入后,渡了几口仙气过去,他方才睁开温柔得能滴出谁来的双眸恋恋退出。

她原本粉色的嘴唇因他一番肆虐,此时映入他的眼帘,竟惊心动魄地红润起来。他眼神不由暗了暗,眸色渐深却再不敢再往下瞧。方才剑气早将她衫子震碎,之前内心惶惑不曾觉察,喂药后才发现她几乎衣不蔽体。

他转开眼伸手替她把脉,发现她已恢复得六成,避开她胸口伤处柔柔将她揽在胸前。动手脱下自己已然残破的外衫披在她身上,只当聊胜于无。简单的动作竟疼得他额上汗落,一不小心手掌又碰到了雪白的狐尾,阿九嘴里登时溢出一声吟哦,娇柔中带着三分魅惑。那凌乱的衣衫,雪白如凝脂的肌肤,泛着桃红的两腮,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幽香,还有身后的狐尾......

他平静的心湖,似遭石击,又泛涟漪,面色飘过一丝红色。双掌一热,一道暖气油然而生,不由将她收紧嵌入怀里。曾几何时,他与她也曾如此这般亲昵过,她也曾在他怀里嬉笑作怪?何时,何地?

猛然发现自己心绪波动,莫不是龙蜃之域破去后,余威仍在?剑指一点眉心,一股清凉的感觉自上而下洗涤全身,灵台瞬间明澈。

“歌儿……”他抬起手来轻轻描摹着她的脸颊,一贯清淡的眉眼间温情似水,“歌儿,不论你是人是妖,我都陪着你。我说过,要一生一世,永生永世陪着你,让你喜乐无忧……”俯下身克制而矜持地在她羽睫之上印下一吻,强自闭上了双目。

昆仑丘执正道牛耳,我们不能因此玷污师门,我自会禀明师尊允了你我退出师门。再不管什么正道邪道,神魔妖鬼,我只愿能与你一同抚琴弄笛。从此天地遨游,了此一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快活事。

只是却愧对师门教导,愧对师尊的一番心血……思及师尊数百年来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心中歉疚顿生。然则她如今乃是妖狐之身,若在山里呆下去,必有一日……纸是保不住火的,东窗事发,堂堂昆仑丘掌门座下二弟子所收徒儿,竟是一只三尾妖狐……师尊该如何自处?昆仑丘当如何自处?

便在一切发生前叛离,让自己来承担所有骂名与罪名吧。歌儿,我只要你好好的……但愿这处禁林内的空间,能将天劫之事掩盖。否则,歌儿,你五师兄说的,“观音伶仃”……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

元宵节快乐!

凌晨3:32,

终于写完了。

于是,放了存稿箱,

10点会放出来,

亲们,晚安?早安?

呵呵,总之祝福大家平平安安。么么~~~~~~~~~~~~~~~╭(╯3╰)╮

☆、佳期如梦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裴流觞背抵着树干,低头怜爱地看着怀里熟睡的她,嘴角泛起层层笑纹。寒星般的眼眸深处含着她从未见过的宠溺,温柔的神情软化了他的棱角,也温暖了那向来冰山般的容颜。

歌儿,人也好狐也罢,我们从此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低头以额角蹭了蹭她桃花般娇媚的脸颊,轻柔地将她放在一旁地上,抬手一拂。

进入天权禁林后第三日申时,一轮明月高悬,广袤无垠的天空更显深邃。月色皎洁,更衬得阿九刚刚睁开的双眸如水清澈,波光里映出另一双清冷的眸子,那似水的温柔被顷刻间冻结在幽深处,不露分毫。

“歌儿,再睡,我们便错过出禁林的时辰了。”

“然后咧?”

“便一生一世禁制在这禁林里面,做野人。”

“啊?那快走呀二师兄!”她才不要做野人!吭哧吭哧爬起来才后知后觉发现衣衫褴褛春光外泄,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胸蹲下来,一脸嫣红喝道,“你转过去,不许看!”嘴里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却正好让他听个清楚:“呜呜呜,自己这是怎么回事啊?明明是坐在这个地方等二师兄的啊,为何那边的小湖变成了一个大坑?连衣服都破了一定是二师兄干的!”

眨眼间从手镯里取出结裙时师姐们赶制的那件衣裳穿好,见二师兄背对着自己望月,伸手便捶他背,嘴里不住道:“色狼!登徒子!”拳头虎虎生威,只可惜二师兄的背仿佛铁板一样,他有没有疼她不知道,自个儿却因挥舞拳头扯得胸口一阵发疼。这才想起刚刚传衣服时,便瞧见右胸上有道难看的伤口,喔,真的好丑啊!

一声轻笑,那个仅着了中衣的伟岸身影转身捉住她的手,低下头来与她平视,缓缓道:“你忘记自己衣服如何坏的?”唔,她一醒来狐尾便没了?

她瞪大双眼抢白道:“如何坏的?一定是被你撕破的!你这个坏蛋!”说着张牙舞爪又要扑上去雪恨。

裴流觞闻言稍愣了一愣,便锁住她的双手,端着道貌岸然道:“衣服乃是你做法降妖兽的时候,被劲气所裂。”咳了咳又道,“那……的伤么,我日后再同你细说。”便是说她并不晓得自己在龙蜃之域变身过,可她身上这股妖异之气如何能掩盖得过去?

他慢条斯理地取下她腕上那串珠子,指尖捻动,布下几个阵法,原本肖似珠玉的串子,竟变化做了一颗颗菩提子。

阿九恼羞成怒:“不说清楚你就别想离开!”

哪晓得他听了闲适地摊手道:“如此,你我便在这林子里做一辈子的野人吧……”

于是阿九很没骨气地妥协了。这个空间出口很是玄奥,乃是个九宫套八卦的格局,阿九琢磨了小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因阵中被轰出了诺大一个坑,改变了原本的阵眼,阵法也随之变化了。

裴流觞见她一脸茫然四顾,摇摇头牵过她的手,重新将那串色泽愈加深沉的菩提子细细戴好,满意地感觉她身上的那股气息暂且被压制住。然后执了她的手,便如在那夜在孤山漫步般转悠一通,阿九眼前移形换影,便回到了当初二师兄喝止时的位置。

她抬头崇拜的将他望着,道:“二师兄,你真厉害!如此玄妙的阵式,你居然就这般轻松地破了!”我甩,我甩!还是甩不掉!二师兄,放手啊……

裴流觞轻重适宜地捉着她细滑的手,双眸不由避开她那双突如一夜便变得魅惑至极的双眼,心里敲起了夔牛鼓,面上却淡淡地道:“歌儿,未免你行差踏错触动传送阵,现在你的手归我暂时扣押。”说着便扬扬两人相执之手。说罢,足下法力偏飘了出去,阿九直似一张帆随他飞了起来。

“二师兄,慢点啊!”

“再慢便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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