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姥姥,原来世间真的有一个人,为了他哭,为了他笑。我在他眸子中映射出我的影子时,我才知道纵然飞升成仙,也不敌他眉间的匆匆一瞥……

他能令我我心动,直到现在,我也依然为他心动……您说过的,这便是爱,是超越了生死和伦常的。可是,您一定不知道,这爱,却不能换得他一次回眸……她嘴角漾起一丝冷漠讥诮的惨淡笑容。

姥姥,我不明白,这世上为何要有人,有妖?为何,又有菩萨,有佛……要有妖佛殊途……佛在高处望着芸芸众生喜怒哀乐,却不点化,是慈悲,还是残忍……

姥姥,绝尘好辛苦……心好痛……

姥姥,原来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抓不住……

智空,我宁愿你永远只是那个小和尚……

智空,我曾与佛许愿,只要你平安,我愿绝世世轮回,此生业满,魂飞魄散也心甘情愿……你既然已平安喜乐,那么,便是我还愿的时候了……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抬起步子,身子下一瞬腾空。风猎猎吹动她的发丝和绯红衫裙,凭虚御风,此情此情便如当日他送她回百花谷前,隔着佛杖带着她凌风而行。眉间舒展,嘴角轻扬,她闭上了眼睛。

智空......此生此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你我都不要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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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相逢应不识(四)

仿佛沉睡了很久,当我醒来时已在一双手中。那手温暖,安全。

隐约觉得身边还有许多我这样的珠子,我们每日在那双手中一枚枚被那温润的指间拂过,“玲玲”作响,一圈又一圈,一年又一年。

每当那双慈悲的手拂过我,便有一缕如玉般纯澈的气泽渡到我身上。于是,某年某月某日,当又一缕晶莹的灵气注入我的身体,我身上立时迸射出莹白的光芒。

于是,我有了六识中的眼识。我睁开眼时,第一眼便瞧见了他,那双手的主人,一位大慈大悲的菩萨。而我身边的珠子,其实是一百并七枚菩提子。而我,则是一颗剔透玲珑的石子,夹杂在菩萨手中的一串菩提子当中,尤为惹眼。

彼时,菩萨正垂首慈和地注视着我,狭长的眉眼里,有着我看不懂的光芒。

日子仍如流水,我静静地看着菩萨每日翕合着好看的唇角念叨着什么,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菩萨在诵经。他没吐出一个字,手指便缓缓拂过串珠上的菩提子,然后那慈悲的指腹又从我身上摩挲而过。然后,一缕温婉浩然的灵气便渡到我体内。也是后来,我才明白,那灵气乃是佛宗最神圣的金色佛光。

高高的殿宇里,总弥漫着烟煴的烟雾,菩萨在这雾霭中时隐时现。每当他注视着我的时候,总会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眸子。更多的时候,他虚虚阖着双目,脸上是无悲无喜。我总好奇地望着他,不知为何,我始终觉得菩萨仿佛很不快乐。

什么是快乐?我也不明白,只是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又有许多年过去了,我在菩萨手中渐渐六根通融。身上除了莹白的光芒,又添了五彩。在赭石色的菩提子中,光华烁然。

我问菩萨:“这里是哪儿?”

菩萨爱怜地看着我,说这里是空桑山。

我心里有莫名的悲伤,喃喃道:“空桑山?我不喜欢。”

菩萨捻着菩提的手指一顿,然后说:“我带你离开罢。”

他缓缓推开了尘封的殿门,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外面的天地如此美丽,清风、鸟鸣、菩提、明媚的光芒……我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耳闻得清幽的梵唱,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我甚是开心,身子陡然灼灼生华。

“痴儿,痴儿啊……”

我转眼发现,殿外青石阶前,每一株菩提树都站着一个同菩萨般打扮的人,他们双手合十,垂目诵经。原来,那些梵唱正是出自他们口中。

说话的乃是一位圆满觉悟的佛。他们敬语称他宗主。

佛宣了一声佛号,淡淡道:“自觉者见思烦恼断,觉他者能兼断尘沙,自行化他。为何这‘根本无明’你终不得悟?”

菩萨低眉不语。

佛又道:“你生来有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本有之如来智慧德相。智空,放下罢……”

我此时才知,原来菩萨法号智空,但我仍喜欢唤他菩萨。

菩萨深深一揖:“阿弥陀佛。”便踏着明灭变幻的青莲飘然下山。

于是我们离开了那座有着不尽殿宇和菩提树的地方,身后是肃穆沉重的声声钟鼓梵唱。

我睁大眼睛,忙碌地望着身边的一切。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幽香,同看明月繁星,日出日落。看着人世间,一天又一天。看着芸芸众生一次次轮回重复着前世的故事。

我看着这些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便十分难过。每每这时,菩萨总对我浅笑,然后静静地宣号,我也随着他宣号。心境乍然平和,无喜无忧。

随着意识的强大,终有一日,即便我随着菩萨几番宣号,仍不能涤除心中的悲哀,我便问菩萨,为什么我佛宣称能普度众生,为何却不将终生自大喜大悲中解脱了去?

他轻轻合眼说:“万法皆缘,因果相报。没有提起,何来放下。每一个生灵,若非一番寒彻骨,哪来顿悟和解脱……”

我似懂非懂。

而此时,菩萨便会入定般的沉默,或者轻轻地叹息,然后我便在他的手中转动起来。

寒暑经年,春秋易逝。随着菩萨的脚步,我看遍了人间百态,赏遍了夏荷冬雪。然而,我却不喜欢荷花,不喜欢雪,正如我不喜欢他脚下的青莲。没有缘由。

我渐渐能脱了木石真身,幻化成人,只是不能长久,每月里只有月圆之夜的半个时辰能成形。

当他第一眼看见我的模样,向来慈悲平和的眸子里,又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芒。彼时,我的心禁不住的一痛。

我临水自照,太湖如镜,映照出一个人,虽然只有八、九岁光景,却有着清丽面容的脱俗的女孩。只是,她却有着一头白发。

我很好奇:“这便是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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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掬水,搅碎了一池静谧,我映照在湖面的模样也随着涟漪碎成细细波纹。他爱怜地说:“是你,也不是你。”

菩萨说我原本有些浑浊,因而修成人形后便有夭折之象。犹记得几回,他抱着幻灭不定的我,将毕生佛光渡化到我体内。几番沧海桑田,我已能脱去原形,也不再动不动便气泽混乱。

菩萨却不如原来。他足下青莲不知何时再没出现过,身上原本清雅的幽香转而浑浊,纤尘不染的佛衣染了污垢。

不变的是,他总是爱怜地望着我,那双眸子越来越长时间地投注在我身上,其中的光芒,仍是我看不明白的。

一日,菩萨握住我的手,轻轻浅浅地对着我笑。那是我第一回看见他笑,完全没有了菩萨俯视众生时的高远。仿佛,仿佛是尘世间普通男子,对着心爱姑娘会心一抿唇角。我见得多了,福至心灵骤然通窍。原来,那数度出现在他眸中的光芒,有着深深的爱怜、欣慰和不舍。

他将我化作原形捧在掌中,然后送我入了红尘。最后一眼,我望着他在金色的莲光中,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玄衣,墨发,微微眯起的狭长双眼。他对我微微一笑,身后,是一脸慈悲宝相的佛。

隐隐有佛的声音传来:“痴儿,痴儿,这两个痴儿……”

……

我叫卿绝尘。出生在东方一个贫穷落后的小村中,生来一头白发。他们说白发是很不祥的象徵,大家都害怕我,说我是妖孽。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在村子边上有一间低矮的茅屋。

有一年发大水,村子被淹没了。因为我的茅屋依山而建,地势较之村子里其他屋舍高了些,幸免于难。大家挤在我的茅屋里,望着跪在地上的我,说是因为我这个一头白发的妖孽引来了上苍的责罚。

我被赶出了茅屋,赶出了村子。

我没有哭。

心底冒出一句佛偈:怒为万障之根,忍为百富之首。

其实,我心里常有这样的佛经不经意间冒出来,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何。仿佛这些经书如烙印般与我神魂相契。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在赤水边醒来时,遇到了一个月白法袍的神仙,便是昆仑丘的掌门梦无痕。到了后来,我才自姐姐那里得知,其实那并不是掌门本人。而是大长老幻化了掌门的模样,替他行走仙道。

因掌门,轻易出不得昆仑丘的。要想出去,必要付出惨淡的代价。后来的后来,我看见掌门出了昆仑丘的。一次是去升洲城外的山岭,一次是去蜀山。

两回,都与姐姐有关。

你要问姐姐是谁么?她就是姐姐。

初始,在昆仑丘大家叫她楚天歌。我却知道掌门不知道如何叫她,大师兄风皓庭叫她阿九,二师兄裴流觞却唤他歌儿,匡逸辰师侄叫她小师姑,而我,叫她姐姐。

十多年后,大家叫她妖狐、魔狐、孽畜。掌门还是不知道如何叫她,大师兄仍叫她阿九,二师兄仍唤她歌儿,逸辰师侄叫她小师姑,而我,还叫她姐姐。

姐姐是个很奇怪的人。

她心底善良,常给我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候是一柄仙剑,有时候是些仙丹灵露,甚至是些连师尊那仙药圃里都不曾见过的仙草琼花。她说那是一位老爷爷送的,不过,我从未见过这么一位老爷爷。

她老爱逗我,但是只要我露出自怨自艾的模样,她就丢盔弃甲很快投降了。遇到林师姐和珺瑶师姐这样的人挑衅时,她就会变成一只刺猬,刺伤别人的同时又害得自己伤痕累累。

然则,姐姐又是极为坚韧的一个人。当年她桃源的亲人一夕形神俱灭,她怕我们担心,就一直装作看开了,暗地里却伤心落泪。那时她不知道为何,总跟不上同门的进境,大家都笑话她,她却没有放弃。在二师兄单独教导下,竟比我们修为更深。

我知道,姐姐定然吃了不少苦头。

好在上至掌门,下至尧光山的醉清风、匡逸辰等都明里暗里护着她,即便如五师兄也悄悄地帮着她。

说到五师兄,呵呵,便是“惊艳我昆仑丘、风流我修仙界、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的苍茗轩?!”

五师兄常这样介绍自己。我觉得很有趣。

五师兄乃是“昆仑三杰”之一。在同门口耳相传中,他的经历颇有些传奇色彩。据说他乃是一介孤儿,被一宝刹主持自兽穴中拾得。天生与佛有缘,还曾被内定为佛宗宗主之选。只不知为何,后来被逐出宝刹,驱离了佛门。而后入了昆仑丘拜在驰名长老门下。

五师兄和姐姐一般,喜欢我酿的桃花酿。说比六长老酒窖里的桂花酿更胜一筹。六长老是我的师尊,对炼药培丹甚为精通。我所有的法门仙诀都是他老人家教授的……只是,他老人家却被鬼王和阳和八部天龙所灭,此乃后话。

五师兄虽发誓不再动佛功,却因我而弃诺。

那年乃是多事之秋。姐姐的身份曝露,引来天下仙道口诛笔伐甚而齐齐聚集昆仑丘,逼迫掌门和长老们灭了她。

当我瞧见姐姐被绑在诛仙柱上受荒火雷击并红莲业火炙烧时,脑中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时,已扑到诛仙柱上将姐姐紧紧抱在怀中。

那些道貌岸然的仙人,全没有一丝悲悯之心。姐姐是妖狐也好,魔狐也罢,她手上从未沾过一缕血腥。他们却将她逼得要入魔!

刹那间,脑中闪现出一尊慈悲菩萨相,我忍不住随着他宣号:“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我将体内所有的灵力渡给姐姐,希望她能明心见性灵台清醒,我恳求她朝着光明的方向走,不要入魔……原本姐姐魔气收敛了,奈何功亏一篑。

后来我便失去了意识。

等再次睁开眼时,便是五师兄守着我。他用了佛门秘法祛除了我体内缠绵的魔气,而后又一直照顾我,直到我大好。

我感佩在心,不敢或忘。

知道他好酒,便穷了心思酿出更妙的酒来,博他一笑。看着他开心,我也就开心了。这样也稍稍能缓解我找不到姐姐的痛苦。

姐姐,姐姐你在哪儿呢?同门当日的事情大都不愿提及,还是五师兄告诉我,姐姐被一只火凤救走了。他说二师兄告诉他和大师兄的,那火凤是姐姐的奇兽,会保护她,让我们都不必忧心。

话虽如此,我却发现大师兄、二师兄、逸辰师侄,甚至掌门脸上都没有了笑容。我几次去尧光山孤山照料姐姐的桃林,都碰见二师兄醉倒在桃花林里。那酒我却没见识过,隐隐觉得除了天上宫阙,尘世间怕没人能酿出如此玉液琼浆。

我十分心痒这酒的秘方,想同二师兄讨来,也酿一些给五师兄喝。只是二师兄常日不在山中,似乎很忙的样子。即便偶尔在山里,也是忙着督促弟子修习,或者替林师姐疗伤。但凡在姐姐的桃林,必是酩酊大醉。

待得后来,五师兄却不让我去桃林了,说把这片天地还给二师兄。当日五师兄牵着我的手离开孤山,我忍不住回望漫天粉红中那一袭萧瑟的青衫。二师兄虽然淡淡地笑着,却让我感到一种牵动肺腑的悲伤。

那种悲伤,在他弟子面前,在那个我很讨厌的林师姐面前,都不曾显露过。我想,只有姐姐,才能拥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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