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裴流觞闻言再瞧见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一呛,顿了顿道:“重点是自古正邪不两立,仙妖殊途。”

阿九讶然道:“这是谁规定的啊,这么不讲道理!”

他望了望她晶亮无邪的眸子,调头瞧着窗外游云,是啊,谁规定的呢?俄顷,他回首道:“歌儿,这两日我们便在屋子里好好修习,不要到处跑了。”

阿九委委屈屈道:“二师兄,我还没游玩过呢,你便要将我囚禁起来?”

他回身淡淡道:“如今山上群仙毕集,当中不乏高人,你一只小狐狸东走西顾,不怕被捉了去剥皮拆骨给人炖汤?”

阿九闻言耷拉着脑袋:“二师兄,你又威胁我……”

“叫玉郎,或者夫君!”

“哦,知道了,二师兄。”

他心中无奈至极,自己一路化名若干,倒头来,她总会绕回来叫他二师兄,怎么说都徒然。

“这便开始吧,到时辰我会唤醒你。”

“哦。”她乖乖盘膝列迦,闭目冥想起来。

毕竟还是怕被识破真身捉去炖汤,阿九虽有满腹不平,还是乖乖呆在屋子里修习。她也不想想,若是她会被仙道之人识破真身行藏,早被拉出去了,还能安稳呆了如许久。

如今招摇山上,各门各派虽都是些新一辈的仙道之人,有些修为精深的,她的二师兄也不敢小觑。要说胜过他的却也不多。裴流觞在菩提子上布下的诸般阵法,压制住她属于妖狐的灵力真身,等闲人是破解不了的。他只担心逍遥派的独孤掌门......

裴流觞支着下颌,喝了几杯茶,见她差不多入定了,悄然无声地设下结界,便出门去了。入逍遥派的第三日清晨,裴流觞赶在卯时回到南厢房,甚欣慰地看着犹自修炼的阿九,嘴角不由泛出一丝欣慰。除了鞋袜上得榻来,躺在外侧睡了。

午时正钟磬之声响起。

清净了数千年的招摇山,煞是热闹起来。来往仙道之人项背相望盛况空前。

午时三刻。

群仙云集逍遥派紫光阁。天下各仙山福地的弟子齐聚阁中,等候遐迩闻名的独孤夜掌门开启禁地。座中好多人阿九都不曾见过,她左右扫去也只能认出慈航静斋的东方眉姐姐、茅山的辅子秀道长、峨眉派掌门的师妹舞蓉儿,还有武当的枫月。有些人虽说她曾经见过,却叫不出名儿来了。

阿九热切的目光搜寻到昆仑丘的队伍后,便舍不得移开了。一眼望过去,风哥哥、碧笙师姐、和阳师兄、五师兄……小卿也来了,只是好像瘦了些,珺瑶和林媚儿还是走到哪儿花枝便招展到哪儿,醉清风、玉含婵、陌纤尘她们也都来了!

她拽拽身旁之人的袖子,待他弯下腰,她凑近他耳朵悄声道:“二……玉……玉郎,我们去那边罢,我瞧见风哥哥他们了。”

白袍男子柔声道:“夫人,你我如今乃是缥缈山的,自然要与同门站一起。”旁边的缥缈山掌门闻言甚慰。

此时紫光阁内霎时静了下来。

数十名身着麻布葛衣的逍遥派弟子序齿排班,从左侧帘幕内鱼贯而入。整齐划一行礼后退至台后成一字列开垂手肃立。罗幕一分,素有“谦谦君子”的逍遥派掌门独孤夜缓步走出,仪容轻灵飘逸,似飞凤翱翔,看得众人莫不一愣,继而心生仰慕。

一番见礼后,独孤夜开门见山道:“独孤夜蒙各位仙家眷顾,数百年却不曾寸功于天下。今开启本门禁地,作为众仙友历练之用。在开启禁地前,独孤夜想请众位见证我逍遥派的一件大事,也烦请诸位将此消息带回各仙山。”

众人莫不疑惑,是什么事情让独孤掌门如此慎重和仓促呢?

作者有话要说:

☆、改弦易辙

独孤夜续道:“今日请众位仙友见证,我逍遥派选出独孤鸣为少掌门。独孤鸣上前听令!”身后弟子当中一个少年模样的仙童出列背对众仙道跪下:“弟子独孤鸣接令!”

凡各门各派立掌门都有一套既定的程序,繁复亢长。先是沐浴更衣,然后依次是焚香祷告、祭天、祭神,宣告即位、门人朝拜、道友贺礼……

逍遥派立派数千年,历代中不乏修成大神通者,为仙道所敬仰。之前大家都没用被告知会有此事,否则各派说不得也会派出长老甚至掌门级别的来观礼。可见此事是临时定下来的。

即使仓促,这礼数还是要到的。当然,大战时阵前禅立由另当别论。

然则,今日宣立少掌门简陋至此,众人不禁心生敬慕。逍遥一门果然秉承删繁就简的太上道,连天下各门无比重视的即位仪式也一笔带过。也有疑窦丛生的,裴流觞抬眼望去,几个同辈中的佼佼者,均蹙了眉头互相撞了撞目光又移开视线。

这个立少掌门的仪式,显然是独孤掌门临时起意的。便是逍遥一门如何删繁就简,这仪式也太过潦草。当中有人便想到了日前收到的警讯,难道妖魔鬼三族当真来犯?独孤掌门这是,这是在交代后事?那为何独孤掌门对同道却是避而不谈?

裴流觞见风皓庭那边一二代弟子交换了回眼神,心中才大定。自己一番心血没有白费。又虚虚朝苍铭轩立身的位置扫了一眼,低垂眼帘,眸中光芒一闪而没。动了动仍不时抽痛一番的尾指,心中道:茗轩,等过了这事,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那边黑衣某男莫名其妙打个哆嗦,脖子后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他忍不住扭头往这边瞧了瞧,刚刚似乎有股杀气从脖子上掠过啊……没瞧出个所以然,又掉头看向那个少年老成的少掌门,只当这是自己的幻觉罢了。大师兄果然深得戒律殿虚明长老威逼利诱之深邃,自己在他手下恁是走不出三招。看吧,大好儿男都被整出幻觉来啦!

独孤鸣在天下同道灼热好奇的目光中,从容淡定来到独孤夜身侧站定,跪受少掌门令。接过世尊手中象征着少掌门的令牌,恭敬地收入袖中。他虽年幼,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番沉稳内敛的气质,模样也甚好,此时他侧立世尊右后方还礼。

独孤夜目光扫过台下诸人,在裴流觞和阿九脸上略作停留,目光又若无其事地滑开。

原来是他?他布在紫竹林里的记忆灵球,早被长老们毁去,只能从紫竹叶上的鲜血用秘法大致算出闯入林中之人的样貌。他也知道长老们必是结阵送他出林,才会将油尽灯枯的灵气全数汇入阵法中。

那么独孤夜,你当初的诸般设计,是否错了。

倘若将所有事情都告知长老,今日是否又是另一番景象?他原本想独自挑起这副担子,却从没想过,万一这副担子自己根本挑不动会如何?然则,一路坎坷走来,自己已无退路。若自己魂魄不失,再向逍遥山的列为先人请罪吧。

略偏头甩去心中杂念,独孤夜朝天下仙道同门谢礼,竟一揖到底。身后所有逍遥派弟子跪下答礼,众人不免纳罕,与之前的仪式相较,逍遥派执礼未免太过隆重了。

众人对这个逍遥派少掌门不由心生好感,只看独孤掌门择徒严苛便能想见,这个独孤鸣异日必成大器。也有人想:别下山一番历练后又与他世尊一般,带个草木精怪回来才好。

独孤夜这时宣布禁地开启,逍遥派除了他本人、新继任的少掌门与大徒弟勾离会留在外面坐镇,其他人也会同众人入禁林历练。

裴流觞却注意到独孤夜宣布这一决定后,那个少掌门一直垂着头,连衣纹也没用一丝涟漪。有此可见逍遥一门门规甚严,如此难得的机会被掌门剥夺也顺服应了。又或者是……极度悲哀,以致浑身僵硬?

阿九虽灵力被封,五识却仍是不凡:“二师兄,那个独孤鸣好像很是伤心呢!”

裴流觞闻言拍拍她的手,不做声。

午时三刻,禁地开启,众人有条不紊地进入禁地。

待最后一人消失在门后,独孤夜便封住了大门。转身扫了扫空荡荡的紫光阁,空荡荡的招摇山,嘴角扬了起来。一手牵着一个徒儿,往仙踪林飘去。

仙踪林里此时雾气弥漫,在他师徒三人进入后,更锁得眼前虚幻一片,便是近在咫尺的竹子也是瞧不见。这云雾甚是古怪,竟比夜色还要粘稠。

独孤夜在林中飘行一会儿,停了下来。眼前豁然一亮,独孤夜甚满意地瞧见两个徒弟目光中由初始的惊骇转瞬便化为沉静。

他浅浅道:“鸣儿、离儿,你二人在此闭关修习。三月后若为师没有来接你们,那便在此再闭关修习,直到能破解为师的机关阵法,才能出去。所有要说的话,为师昨夜已交代完毕。你二人当记得,日后便是受尽凌辱,也不可轻言生死!切记忍辱偷生,延续我逍遥一门!”

独孤鸣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望着世尊,咬牙道:“弟子遵令!”

一边的勾离牵着师弟的手,郑重道:“弟子会保护师弟,请世尊宽心。”

独孤夜面露微笑,甚欣慰地拍拍两个孩子的头,转身消失在空中楼阁。

裴流觞带着缥缈山的道友有意坠在昆仑丘后。自己和歌儿带了面具,容貌声音身形都变了,便是因所习道藏三书,故意外泄的气泽也迥然不同,一时也不担心被同门看破。

阿九以为这禁地或如须弥界,又或者如昆仑丘天权禁林,却没有料到一行数千人饶了一圈又一圈,仿佛走进了砖石砌成的迷宫。你砌墙的砖石很是奇特,非金非玉泛着青色光泽,让甬道内不至过暗。阿九好奇凑近了摸一摸,便觉有两丝古怪的情绪潜入脑中,一则冰冷一则温暖。她不敢造次,赶紧退了回来。

一路行来别说鬼怪妖孽,连只蚊子也不曾瞧见。愈是如此,裴流觞愈是不敢大意。掌中扣着阿九手腕,小心前行。眼看着前方的风哥哥和小卿,心里犹如猫抓,几次想甩开二师兄的手跑上前去,均是无果。

到了后来,他们这一路竟还有五六百人,大约都如裴流觞所想,跟着昆仑丘的安全些吧。到了第二日,众人竟绕出了迷宫,眼前一亮仿佛来到了世外仙山。

这是来历练还是来赏景?

越来越多原本走散的门派弟子踏入此地汇合,难道说饶了一日之后,众人殊途同归,都来到了这个玄奇美妙的神仙地界?众人以昆仑丘的为圆心,止步不前。

唯一能肯定的是众人还在逍遥派禁地内,因一直无法与外界联系。但是来这里历练,未免太扯了。

慈航静斋的东方眉提议道:“问问逍遥派同来的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柔美的女声也道:“是啊,是啊!敢问逍遥派的师兄在哪儿,能否为大家指点一番?”阿九望去,那人正是峨眉的舞蓉儿。

逍遥派的麻布葛衣很是大眼,众人一边应和着,一边四处张望。

这时便听得一个环佩叮咚般温润的声音道:“众仙友不必找了,逍遥派的师兄们虽进了禁地,却未曾一同来此间。”

风乍起,吹皱一波池水。原本不平静的斜坡上,被那男子一席话搅动,便有沸腾之势。

“风师兄,那是昆仑丘的风师兄。”

人群中一个锦袍男子摇着折扇,唏嘘道:“为何逍遥派的师兄们不见了?这难道是陷阱不成?”

“此人乃是长留山的墨云。”阿九听闻二师兄的声音响起,便越过众人头颅看过去。便瞧见那人的确黑得周正。

“怕什么?连九幽鬼蜮老子都不曾哆嗦过。这里如此祥和,你们倒惊慌失措,恁地丢脸!怕死做什么来历练?”

“天机宫的说话向来大俗大雅。”阿九有些莫可奈何地听着二师兄传音入密的点评。

“话不是如此说,事有反常即为妖!小心总是好的。”这人阿九识得,乃是武当的枫月。

这句话无端勾起众人回忆,在来路上那句夜里造访过各派领队的“小心无大错”,仿佛又在耳边萦绕。难道这里真的会有妖魔鬼三族来给他们练手?

风皓庭此时复朗声道:“各位仙友,最好结门派而行。此间祸福难料,若遇危难还请响箭鸣示。”手一扬,各掌门眼前便飞来三枚仙箭。原本还有何质疑的,也被他这一手慑服。单说这里大小门派加起来数十上百,各掌门散开隐于人群中,要一个不差地记忆计算,让仙箭如天女散花般同时到达各掌门面前,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称道声、喝彩声发自肺腑地响起,风皓庭谦和地一稽首,带着昆仑丘弟子行去。余下各门也随意选了个方位离开。

裴流觞朝缥缈山掌门拱手道:“仙友继续跟在昆仑丘后吧,我二人不喜人多,这便拜别。大恩不言谢,日后若仙友用得着在下的,我夫妇二人定当竭力,以报今日之恩。”说罢便递过去一张符。

缥缈山掌门称谢后接过道符,不甚在意纳入袖袋之中。他自然没有想到,这对萍水相逢的夫妇,日后会给缥缈山带来怎样的福泽。而他袖袋中那张普普通通的道符,有朝一日会成为缥缈山日月香火供奉的宝物。

众人这几日相处下来,也知道他二人喜静,客套一番便离去了。

阿九望着空落落的斜坡,笑道:“二师兄,莫非想在此地守株待兔?可这里除了山水草木,也没见半只奇兽啊!”

裴流觞转身朝迷宫走去:“我们现在便往回走,花花草草瞧着多没乐趣。二师兄带你去抓妖怪玩儿!”

阿九便如兔子般蹦跳到他身后,瞪大眼睛张大嘴:“不是吧二师兄,我们不是刚刚出来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