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裴流觞略作沉吟,问及褚师炫:“小兄弟,去昆仑丘可曾征得父母高堂同意?”

褚师炫回道:“刚刚我爹和娘亲已经答应让我去学艺了。”

裴流觞听了,吩咐一师妹放下些银两与褚家重建家园。双手小心抱起风皓庭,随意让两人抱了昏倒的阿九,携了目光依恋看着爹娘的褚师炫,对众人道:“回山!”

只见三五成群的白衣剑仙御剑而飞。褚师炫第一次看见有人飞来飞去,很是新奇。就见他们嘴唇翕合,手捏各种奇怪的法诀,虽然动作不一,但仿佛间也差不多,各自祭出飞剑一跃而上,“咻”地一道光芒消失在眼前,估计钻进云里去了。

想到自己有一天或许也能御剑飞行,褚师炫一张小脸顿时兴奋得通红,之前萦绕不去的离愁也淡去许多,抿紧的嘴角也柔和了。爹,娘,你们放心。孩儿此去定当用心学艺,以后我就能保护你们,保护青石镇了。

天上人间多少堪称不凡的传奇,初初或许也只是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愿望开始的。

阿九醒来时,众人已飞至昆仑丘地界,见周围一群羽衣飘飘的人物,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好多的仙女仙男哦!

洛华见阿九醒来,便小小声告知眼前情形。阿九顾不得后颈一阵折断似的疼痛,抓住洛华就问:“神仙姐姐,那、那我风哥哥呢?现如今可醒来了吗?”

洛华见阿九言语间很是挂念大师兄,之前对她的怨怼也少了几分,心中却是一叹:可怜的小姑娘,你今后即便是能入得我昆仑丘,恐怕今日大师兄的一身伤也会让你以后的修行有些小小的不测。旁的人不提,单单三师姐碧笙那里,哎……

柔柔一笑,洛华安慰道:“阿九是吧,你别着急。大师兄受伤很重还没有醒过来,不过有二师兄在不会有事的,回到昆仑丘后自有掌门及众长老,你不必忧心。”

阿九安静地低下头,也没心情看神仙姐姐如何漂亮,神仙哥哥怎么迷人了。自己这是怎么了?刚一出生,阿娘就去了;才遇到一个这样好的哥哥,他就被自己连累得生死难料。

想到伤心处,眼泪冲进眼眶,她却倔强地张大眼睛迎风而立,咬紧下唇不让呜咽溢出。几滴来不及被风干的泪水随风飞到了洛华脸上,洛华心底又是一叹。

天已微明,众人连夜赶路,除了睡着的褚师炫和恹恹的阿九,其余众人看着眼前连绵逶迤的群山,不由都脸露微笑:到家了!

阿九惊诧地看见当先的裴流觞单手持剑挽出一片光华,空中之前明明什么也没有的,当裴流觞剑尖触及身前几尺的地方,那里突然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小湖,一圈圈绚烂的涟漪荡漾开去,居然形成了一道门户。

众人迅速飞了进去,阿九回头一瞧那凭空而生的门居然很快在身后消失了,眼前却改了天地。

放眼望去心胸为之一宽,长天碧空如洗,透亮透亮一般的蓝,四角天空广袤无际,下有变幻不定的云海,云气缭绕中隐约可见几座仙山漂浮,那些山开始时山势平缓,到了山腰后却突然变得陡直,像一柄柄利剑直插云霄,连山石也嶙峋突兀起来。

山间舒翅盘旋的除却仙鹤,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儿的大鸟。古木苍翠,几袭白练飞流直下,或有殿宇檐角显露一二,形势孤傲清绝,在阳光照耀下幻出七色彩华美轮美奂。空气中浮动着清淡的香味,似乎是花草阳光、流水轻云的味道。

阿九看得目瞪口呆,洛华瞧了嘻嘻笑道:“初来昆仑山时,我可也是惊叹得一呆一呆的,久了就司空见惯了。别看这里很迷人,却有很多禁制的,你以后要处处当心,不经同意很多地方弟子们是去不得的。单单我们进山的那道门户,没有掌门印信即便得了法门连大师兄也未必能自由出入。”

见阿九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圆了双眼,正色道:“昆仑丘执天下正道牛耳,自然得谨慎,以免宵小潜入作乱。你刚刚来,很多不明白的到时候我再一一告诉你。”

阿九甜甜一笑:“神仙姐姐对我真好!”

洛华淡淡一笑催剑赶上几位同门,降落在一座平坦宽阔的广场上。这广场看去似乎有整个桃源村大小,用了些四方的光可鉴人的白色石块铺就,踩上去还淡淡闪着光芒,脚一离开光芒隐去却又是平平无奇的石块了。

“周围几座山上飞瀑汇下的水,被这广场周围的阵法引入广场中央一方池中,又从池中巨型群雕上空洒下。你瞧,现在水珠洒向西方,可见下界西边方向今日有水君行云布雨。”

“那池子中塑的都是什么人呐?”

洛华朝着群雕方向一拱手,道:“是我昆仑丘历代掌门的尊像。这些都是历劫成就大罗金仙的!”

阿九不知大罗金仙到底何等的修为,只知道凡掌门什么的肯定是了不起的人物,也学着洛华一般拱手,倒看得一众昆仑丘弟子点头。

行至广场尽头,一道通天石阶虚虚挂在广场边,另一头隐在上下沉浮的云彩之中。

众人停下来稍事整理,便按次排班肃穆拾级而上,阿九和褚师炫自然随众人后,直被石阶两边的琼花玉树炫得目焕神迷。

渐行渐觉左右前后白云慢慢退后,云彩也稀薄了起来,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琼宫仙阙巍然矗立。远远看见金色牌匾上书有“昆仑殿”三字。大殿廊下有香炉,铜龟、铜鹤里点起檀香烟雾缭绕。

只听得一阵声响,殿门大开,明珠映照得殿内通明。那里面供奉着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三清神位。居中一张椅子上坐着的一人正是昆仑丘当代掌门梦无痕,其下左右坐着六位长老。

众人俯身见礼后垂手分列两边,几位长老匆匆离座接过裴流觞怀里的风皓庭转入殿后不见了,跪在最后的阿九此时方呼出一口大气,风哥哥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裴流觞向掌门及余下几位长老禀告了事情始末后,将阿九和褚师炫来历也一并禀上。褚师炫拉着心不在焉的阿九跪伏于地,听候安排。

阿九见迟迟没人让她和褚师炫起身,她偷偷从长长的睫毛下望去,只见那位掌门一双细长的眼盯着自己,那仿佛数九寒冬般凛冽的目光让阿九一阵哆嗦,惶恐震惊地低下头来!

梦无痕目光穿过殿前瑟缩的小小身影,眸中黑云翻腾,初初听闻风皓庭重伤也还淡淡的神色变得怆然,一丝喜悦合着一丝疲惫由心尖蔓延至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

☆、卿本佳人

梦无痕望着昆仑殿外上下浮沉的云海,心中一遍遍描摹阿九那眉那眼,绝对错不了!楚天歌——天歌,连姓名也略有不同而已。

从来十梦九断肠,自己本决心将前尘旧事深埋,此生再不上下寻觅她的所在,再不介入她的命运轨迹,却不想司命星君的一本命格簿子委实难缠,山不转保不住水还来就。

既如此,也不能辜负了司命星君这番笔力,这也算不得自己违誓吧。二哥,今次你却再不能说是你跟她结识在先了,上苍待我委实不薄。

想到此处脑中陡然劈过一道闪电,神魂似堕阿鼻地狱,喉间勇气腥甜。他知道师尊果然是没有诓他,心一狠眸色深沉,忒淡泊地吩咐道:“流觞,吩咐他二人前去安置,且待三日后会同新人入门试。”说罢摆手让众人退下,自个儿一撩长袍转入后堂看顾风皓庭伤势去了。

裴流觞转身对身后的碧笙道:“三师妹,就请你领这阿九姑娘和褚小兄弟去‘羽殿’吧。”

昆仑丘众弟子都住在一座山,山上有“宫、商、角、徵、羽”五殿。宫殿和商殿住的是男弟子,角殿、徵殿住的的女弟子,此四殿散落于山顶。而位于山腰的就是入门前后弟子入住的羽殿。

碧笙冰霜似的俏脸一扬,回道:“师兄,我没空!”眼光拐了一个弯儿戳了戳阿九,一道光芒飞出了昆仑殿,却是御剑飞走了。

“二师兄,让洛华带阿九妹妹和师炫弟弟去羽殿吧。”洛华有些怜悯阿九,这才刚刚开始呢。虽说三师姐碧笙平时冷若玄冰,待同门也算亲厚,只是这回阿九姑娘拂了她的逆鳞,将大师兄连累得身受重创。褚师炫就更加无辜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以后,这以后……

裴流觞目送碧笙拂袖而去,轩眉一挑,也没放在心上,见小师妹洛华乖巧应承,赞许地点点头:“恩,小师妹越来越懂事了,那就麻烦你了。”

洛华满脸通红,蚊蚋嗡嗡声一般答道:“不麻烦!”拉了阿九和褚师炫就低头跑了出去。

裴流觞虚拳敲敲额角,心里奇怪:“今天一个个的都怎么了?”

“众师弟师妹都散了吧。”众人也都随裴流觞出了昆仑殿,俱往各自住处飞去。

阿九被洛华拖出殿来,又被拖上她的飞剑,心中还犹自失望:看来这昆仑丘,除了风哥哥和洛华姐姐,再没人喜欢她了。

那掌门看起来仙风道骨似乎很不待见自己呢,和褚师炫跪拜了半晌,却连一句话也没跟他俩说,只拿一双彻骨冰冷的眼睛瞄了瞄自己就不屑再看。

那些长老更是只围着风哥哥打转,当然,风哥哥受伤大家都很着急,却也不能说连一个眼神也欠奉吧,直接将自己二人忽视了!

更别提那叫做碧笙的三师姐了,那眼神,那眼神仿佛一把飞剑,能隔空取了自己性命去。

人人都道神仙好,神仙真的好么?

清风拂过,洛华红彤彤的脸蛋儿方降下温来,带着二人“咻”一声飞到了羽殿。粗粗算来, 这羽殿空着也有六十年了。好在山上每座殿中都有阵法滤尘,看起来仿佛跟自己以前住的时候一般光景,只那几树不分节气盛开如旧的桂子更加芬芳繁茂了。

羽殿只得两楼,隔着中央正殿遥相对恃。右边一楼下如火如荼铺满了各种绚烂的花,微风作美,花香怡人。洛华抬手指道:“阿九姑娘住右边的红楼,姑娘家都喜欢花儿。这边有各色仙花,你要乐意也可以在花海里面打滚儿练功哦!”

转身对一脸怔然的褚师炫说:“师炫弟弟,你呢住左边的这座楼。你别看楼下一片青绿,种着好些难得的草药呢,不过那些成熟的果子可别乱采,或者有剧毒也未尝可知。”

褚师炫方瞧了女孩子住的楼因遍地红色氤氲,便叫做“红楼”,心中就犯嘀咕:自己所住的可千万别是¬——

“你住的楼叫做‘青楼’!”洛华补充道。

褚师炫但觉一张脸快要着火一般,他住的青石镇有一处莺歌燕舞的所在,娘说里面住的都是些不正经的女子,堪堪就是“青楼”!这昆仑丘取名字的功夫,委实有些,委实有些神来之笔。

洛华领了二人进正殿,取了被褥等用品,便道:“青楼别无人住,师炫弟弟可以随意挑个喜欢的屋子住下。红楼数月前住进了一个小姑娘,叫做卿绝尘的,阿九妹妹倒可以跟她同住,也好互相照顾。

你俩现今没有法术,有什么事情需要传讯的,可去正殿外敲击那一排编钟。都各有标记,需要问什么就敲击铭有大概对应字样的钟,自会有人帮你俩的。”

阿九和褚师炫双双谢过可人的洛华,洛华略福身咯咯一笑御剑飞走了。

别过褚师炫,阿九拿着用品蹦蹦跳跳推开了红楼正门。进了院子,就看见一个娇小的白发少女娴静地坐在一株桃树下,静静地翻阅手里的书。见有陌生人进来,局促不安地抬起头来,害羞地笑一笑又低下头。

阿九揣测这定然是洛华姐姐口中的“卿绝尘”了,跑到女孩儿跟前拍了拍她的小肩膀,爽朗地说道:“你就是卿绝尘吧,你的头发真好看!我是阿九!以后我俩做好朋友吧!”说罢坐在了卿绝尘身旁。

卿绝尘自小有个小毛病,她生性害羞,一紧张说话就结结巴巴:“好……好,你不觉得、觉得我的头发很......很怪异吗?

阿九却是一脸羡慕:“这多特别呀!一看就是神仙呐!看昆仑丘上上下下都爱着白的衣服。可他们却没有你一头银发,定然也同我一般羡慕得紧!”

卿绝尘闻言绝倒,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俩一起……一起住吧!”

阿九正有此意呢,还卿绝尘一个大大的笑脸,道:“好啊,好啊!我从小家中没有姐妹,我俩结拜吧!我今年十二了,你呢多大了?”

“我十一……一了!”

阿九大乐,一拍手跳起来:“那我就是姐姐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哈,我有妹妹啦!”

“姐姐!”卿绝尘站起身郑重地朝阿九一福身,看阿九上蹿下跳的模样也快乐地微笑起来。

“走吧,妹妹带我去咱们的房间,我快累死啦!”

卿绝尘现下十分开心,从她记事起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她出身在东方一个贫穷落后的小村中,生来一头白发。白发被当地的村人认为是很不祥的象徵,备受欺凌歧视,连比她小很多的孩子也经常拿石子扔她,或者抓扯那头纠结脏污的白发。

没有人亲近她,没有人可怜她,受了冷遇也只能一个人躲在墙根小小声地哭泣。在村里,她连一只鸭子、一条狗都不如。

后来她所住的村子被大水淹没,大家都说是她的白发引来上苍责罚,将这天灾人祸全都归咎于她。大水退去,无知且恼怒的村人将她永远逐出了故乡。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昏倒在赤水边的她被路过的梦无痕所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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