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孔鸣失笑,如此这般交待一番,阿九低声鄙视:“太卑鄙了,太阴险了!你这是落井下石,雪上加霜!”脸上灿烂的笑容却淋漓地呈现出她的兴奋,“不过这种铤而走险的感觉,一定有趣,我喜欢!”

“咚咚咚!”蜀山望月殿上钟声大作,这是有敌来犯的警示。专司负责养神类功法传授,搜集打探仙、妖、人界情报工作的元神长老,听完弟子的上禀啼笑皆非,没好气地笑骂:“你们是否太过草木皆兵了?十多个小妖能掀起多大浪花?锁入镇妖塔得了,此事用得着鸣钟么?若惊扰了掌门闭关,子墨,你便少不得一顿皮肉。”

下跪弟子脸皮一红,期期艾艾望着真武长老,等候示下。真武乃是蜀山本代大长老,掌管武术类修炼体系中的功夫传授、整理、创制。弟子降妖伏魔事务管理,锁妖塔相关防卫工作。

堂前一耄耋老者捻了捻长髯:“子墨,可曾亲自审问过了?若不曾造过杀孽,训诫一番便放了吧。镇妖塔近日不稳,若再锁入妖孽,势必更增负荷。”

那憨实的弟子拜首道:“禀真武长老,弟子已会同几位师弟审过,除了一只山鸡和一头狐狸曾杀过人,其余山精树怪都未曾有过命案。一鸡一狐修为约有三百年道行。”

真武摆摆手:“那便将两妖镇入塔中第九层,其余妖物,你们师兄弟自己看着办罢。”

“弟子子墨领命!”说罢叩头出去了。

堂上另有一个手拿浮尘,身背一口宝剑的道士待子墨出门,朝众人稽首道:“各位师兄,方才我的提议不知能否可行?”

玄气长老思索良久,沉吟道:“大师兄,我赞同律德的想法,我等蜀山弟子恪于戒律不得入塔,却可请他们进去绞杀蠢蠢欲动之妖邪。否则待他们破塔欲出残害生灵之时再行阻止,只怕为时已晚。”山上最近内忧外患,着实有些令众人头疼。

真武点头道:“此时便由你去同风皓庭等讲罢。”

“咂咂” 机括声中,塔门闭合得严丝合缝。阿九终究没忍住,指着一身零落扁毛的山鸡哈哈大笑,山鸡一双斗鸡眼十分委屈地将她望着:“我掏心掏肺地为你筹谋,你却幸灾乐祸……”

适才塔外,那群道士见他凶暴狠戾的模样,便将他打回“原形”,倒提着扔进塔里。却对娇怯的母狐狸道:“你自个儿走罢。”搞得孔鸣相当郁闷。

阿九咳了两声,极力忍住笑意,绷着脸道:“走罢。”说罢速速转身前行,孔鸣瞧着她不住耸动的削肩,无声地勾起了唇角,她终于笑了,狼狈一回也算值得。

偌大的塔内宫殿仿若巨兽蹲踞,只等猎物入口。自殿门望去,暗沉的大厅寒气袭人,惨绿的幽光游荡,一束束闪烁的鬼火,将大殿映得渗人。加之地面上,遗留下来的几具骸骨,更增几分恐怖的气氛。

孔鸣便如在医馆漫步般,将缩着脖子的阿九揽入怀中,往大殿深处走去。一路有些鬼怪妖精被两人封印后的气泽所惑,欲择而食之,但凡接触孔鸣眸中精光便避之唯恐不及。

“这镇妖塔我曾自里蜀山地城进来逛过一回,不过只到了第三层便没在往上。上面的阵法通道我也只了解个大概,现在我们所在乃是镇压级别最低妖怪的第九层,愈往下,所住妖物修为递增。”低头见她瑟瑟发抖,不由叹口气,“小狐狸,你这样如何放心你单独行动……”

眼下这情景,若两人运道不好,引来了两王一后、相柳,必然惊动步六狐天!那时即便我拼死抵挡,小狐狸,你能安全地脱身么?

阿九抬头望着眼前傲然卓立,风姿挺拔的锦衣男子,羞愧地站直身子埋下头。手一暖,原来孔鸣又握紧了她的手,她呆了一呆,便听他续道:“不到万不得已内敛的气息不得外泄,但凡行走在外,重要的底牌要留待保命之用。这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不能离我三步之外……”

想起孔鸣为自己不惜以身犯险,她面色惨白却坚定地应他:“孔雀,我们一起进来的便一起出去,你别将逞能当成习惯。”说罢安慰自己“怕什么,大不了一死”,当先执扇前行,竭力压制心底升腾的恐惧不去瞧那些鬼火幽光。

他心疼地望着她语带铿锵地转身,在她身上弱质女流所罕见的凛然气势喷薄四射,看似柔弱实则坚韧,便是自己也不敢轻视。孔鸣望着周遭悬浮的幽魂被她高贵卓然的气势压制、惊退,不由心生怜惜,这般的胆色和勇气,是需要鲜血和苦难方能铸就的。

裴流觞,你到底让她吃过多少苦?!心中更坚定了那个念头。

九层到八层很简单,直接从一个幽深的洞跳下去便是。从九层到八层需要解开一个九宫八卦阵。这难不倒阿九,绕开死路踏入生门,两人便进入了第七层。

“塔内没三层便是一个分界。下一层,我们约莫会遭遇一些妖魔鬼怪的袭击,你好好记着我如何出手。”孔鸣牵着阿九在七层迷宫中游走,启开石门站在一个浮板上开启机关。刹那间,“呼嗖”一声,眼前立时一片漆黑。身不由主地被卷进一个大的旋涡,脚刚落定,耳际便想起兵戈破空之声。

阿九握紧诛仙扇,近乎崇拜地望着他锦衣翩然,将三百年的道行使得精彩绝伦。他熟知所有妖物的软肋死穴,羽扇过处便带起血雨腥风。那些黑古溜秋,遍身散发着令人窒息恶臭的玄异精怪,被他耍得团团转,成批引入周遭再轻描淡写予以歼灭。

叽叽咕咕的怪叫声,凄厉的惨嚎声,象似释放玄咒刮得阿九耳鸣目眩。片刻,四五十只品种不一的玄异妖便躺在血泊中,忽化一缕青烟,消失在殿内。待障碍扫清,他一袭锦衣竟鲜亮如初。

孔鸣眉头一挑:“瞧仔细他们各自的要害了?”

阿九强忍腹中翻江倒海,艰难地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孔鸣一推:“你来试试。”要想活下去,便要让她变强!趁着现在锤炼她、雕琢她,直到她离开自己离开裴流觞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阿九面对气势汹汹杀气腾腾而来的玄异妖物一愣神,肩头、手臂、小腿……已然多处受伤,月白的衫裙上,处处是溅落的鲜血,就像是点缀的朵朵红梅。尽管如此,孔鸣仍抱臂而立,完全没有上前的意思。

阿九眼泪汪汪地甩掉臂上一只撕咬她的鬼头,手聚灵力,诛仙扇见风暴涨三尺,扇芒如刀狠狠削掉身后狼妖的脑袋,强横的劲气摧山裂石顺带将狼妖后面的小妖重创。猩红油绿的血喷了一头一脸,便听孔鸣点评道:“好扇法!别留情,凡是进了镇妖塔这一层的,均是血债累累的,想想你家乡桃源死去的无辜……”

以寡敌众又自封了修为,加之缺少实战经验,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已露败象,应付层出不穷的妖物艰难无比,只凭着报仇的决心勉力支撑。

“不能力敌,便需智取。”孔鸣闲闲地挥动着羽扇,扫开四散的血雨。

此时一只虎妖咆哮着刺向阿九,招式狠辣无情,取的部位甚是轻浮。阿九秀眉一拧,听闻孔鸣的话原本避开虎妖死穴的扇子向上一挑,“噌”的一声脆响,扇沿与虎妖尺许长的爪刺相格,齐刷刷给他修了指甲。

阿九抓住空门声东击西,反手一扇又急又快扫去,虎妖来不及后跃便身首异处,毛茸茸的虎头皮球似的“骨碌骨碌”洒一路热血滚了开去。

背后传来孔鸣懒洋洋的声音:“这就对了。”

她闻言回扇将一只怪鸟拍扇到石柱上,苍白的脸浮起坚定的笑容,气喘吁吁道:“过奖了!”扇如死神镰刀,伊人貌美如花,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眼看着自己的同伴被眼前闯入的一男一女收割得七七八八,妖物无比悚然,纷纷围着两人游走伺机下手,再不敢轻视眼前道行不过三百年的男女。

“该往下一层了。”冰冷的声音携着风雷,众妖陡然感觉一股锐利的寒意罩向自己,“噗噗!”声中,便瞧见自己的脖子上多了碗大伤口,喷血不止。“咕咚!”重物落地,最后一念仍想不通为何自己的脑袋离身体愈来愈远了。

孔鸣见她狼狈地扶着石柱,残忍道:“小狐狸,你要回头还来得及,大不了隐姓埋名,再不提报仇雪恨之事。”

那个纤弱的背影一僵,原本虚弱得仿佛病入膏肓之人,闻言脊背立时挺直,缓缓道:“孔雀,你不用如此激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带路吧!”

孔鸣摸摸鼻子,牵着她往下一个传送阵去。走了一段她才缓过气来,方察觉到他愈到后来每踏出一步便要思索片刻。灵气聚于目中,才发现所处之地乃是一块块悬浮于地火上的石头,按奇门遁甲六壬之术错乱排列。

阿九嫣然一笑,拉着他急速飞掠。孔鸣大惊:“停下!”只可惜,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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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有疾

“呼——”炙热的地火被劈开,孔鸣不得不解开封印释放出全部灵力,仓促起了个结界罩住两人。眼见结界在烈焰中缓缓消融,阿九当机立断也破开封印将灵力提升到极致,方险险撑住结界不至遭焚身。

身子急坠而下半个时辰后,魅影重重数倍于烈焰的炽热罡风迎面灼人。孔鸣抬眼一瞧暗道不好。“咕噜咕噜”,身下三丈赤红的岩浆冒着气泡!仿佛巨兽猩红的信子吞吐,等着急坠而下的甜点。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便要灭顶,阿九执扇一拍,藉由反震的力道,斜斜飞起,孔鸣顺势将羽扇如刀切入山体。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只是未待他喘口气,便听她“咦”了一声,转眼惊骇地瞧见诛仙扇已然好奇地点到了山壁上的一个怪异的灵气漩涡。那漩涡若不是灵力聚于双目,绝对察觉不到。

于是天旋地转间,两人仿佛便来到了妖魔鬼怪的天堂!眼前仿若幽冥界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路,阴气极重。鬼也嚣张,魔也猖狂。空中一轮血红之月仿若恶魔的眼瞳,地面除了焦黑的巨树寸草不生。光秃漆黑的枝桠形如厉鬼枯瘦尖利的爪牙,凄厉地伸向空中,似要抓住过往的残魂裂魄。

树上一只秃鹫阴鸷冷漠地望着两个不速之客,刚欲张嘴鸣叫,便被孔鸣羽扇斩去头。尸体还未掉落,便被闻腥而来的树藤如灵蛇出洞,眨眼便卷住秃鹫尸身拉回树干。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一滴血一片羽毛也没有留下,统统被怪树“吃掉”了!沟壑间散发出腐败恶心的气味……除了诡异,还是诡异。

阿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头埋入身前火热的怀中,仿佛这样便能将方才所见视为梦魇。

羽扇划过一道玄妙的弧线飞回孔鸣手中,他好气又好笑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狐狸,欢迎光临里蜀山。”

“这就是里蜀山?进来也没多难啊!”阿九揉了揉红红的额头咕哝。

“你还敢说!”孔鸣气极反笑,“下回不许如此莽撞了。我原本还想让你在镇妖塔里好好练练身手的。你倒好,也不想想那阵法怎么会如此简单?还好合我两人之功没有被烤糊!……算了,进都进来了,以后对不熟悉的环境别抱有过剩的好奇,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走罢,此地不宜久留!”说着示意她再将灵力封印至三百年光景,牵过她的手便往东飞掠。半个时辰后,两人步步险象环生地绕过数队鬼卫,又躲开几个月下豪放的妖男妖女,方觅得一处栖身之所。

阿九自山洞中探头,此处上仰高崖,下临深渊。旁逸斜出一株巨树,犹如巨大的天然屏障,挡住了刺骨的寒风也挡住了可能的窥探。

“你有何打算?”孔鸣布下结界,取出起居用具,最后竟弄出一张华丽的大床来。

阿九鄙弃地望着他:“我的打算便是见机行事。”

孔鸣闻言脚下一颠,任手中插了一枝桃花的玉瓶摔落:“不会吧……”声音中仿佛透着穷途末路的颓然。

“怎的如此不小心。”阿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诛仙扇稳稳接住玉瓶,将之置于案几上。转身对他笑笑,“孔雀,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闻言,锦衣男滚倒床榻,扯过云被将头面罩住,任凭阿九如何好话说尽,恁是一动不动声息全无。

阿九笑脸一僵,死命扒被子:“干嘛啊?快点给我起来!你还没说我们下步如何行事呢!再不动,我可就要哈痒痒咯!”见威胁无效,她作势往手心呵口气,搓了搓便伸出狐狸爪子。结果还没碰到被子,便被云被中伸出的一只手掀翻在榻。

她望着横在腰间的手臂哭笑不得:“放开我,死孔雀!你自个儿睡吧,我要出去探路!”

孔鸣闭眼往她肩窝处拱了拱,含含糊糊道:“大半夜的探什么路?陪我睡会儿觉,养精蓄锐后,再去不迟。”

闻言,阿九忍不住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你又琢磨什么呢?不是你说的么,月黑风高正好挥刀。起来,起来啦!”

“再要啰嗦,我便不客气了。”原本闭着的眸子骤然睁开,狭长的双眸中灿烂流离的光芒耀得阿九一阵恍惚。什么叫低眉浅笑,什么叫风神玉秀……这就是!顷刻间她回过神,暗骂一声:“又看呆了,真没出息!”,便急急慌慌闭上眼睛僵硬地躺在榻侧。

孔鸣悻悻然躺了回去:“你总是在应该糊涂的时候精明起来……”趁她不查,抓了几只瞌睡虫放到她鼻子上,待她呼吸渐渐平缓,方拉过被子给她盖好。他拿她无视任何仙障结界的古怪能力甚是没脾气,在须弥界自己一番调教下,她原本半吊子的阵法又研习得颇为精通,只能让她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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