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若干年后,她才晓得这个“须菩提”实在大有来头。便是他等了十世的弟子,拜在门下修习了三年就把灵宵宝殿揭了个底掉天。

所谓一窍通时百窍通,当时习了口诀,自修自炼,将七十二般变化都学成了。终究是行有为之事存了破绽,但凡修为高过己身便容易露出马脚。第七十三般变化乃是前天罡数变化的升华,气化神,神化虚,道法自然无为而治,到了这一层便任谁也堪不破了。

阿九那几百年只顾着好玩儿,这最后一层只学了个半吊子便搁在一旁了,今日倒连番派上了用场。

她瞧着两兽出城离开,拿着顺来的令牌挂在腰间,驻足四顾,辨明方向大模大样往妖王住处去。

七拐八拐,阿九泄气地望着院子里树树枝头簇红挂紫,每条路都差不多。不是阵法也非结界,于是,她傻眼了,该往哪儿走呢?

正巧一队护卫巡视路经花园,领头的见他模样生得娘,与她指了道。走得远了还听见护卫取笑:

“王后有了逆光还不满足,这会儿竟又招来这么个狐狸精。”

“哎,我王若在,哪里会有牝鸡司晨?”

“少说两句,让姬后听了,你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我鬼族若无姬后,怕早已灭族。姬后功过是非,自有公论,尔等休得胡语乱言!”

“是,是鬼将……”

“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休怪本将无情!方才你们说什么狐狸精?可有验过令牌、口令?”

“这......”

待拐入门廊稀里糊涂进了某个结界,阿九额间已然汗涔涔,重衣浸透。左右无人,方回味起鬼将之言,冷汗又覆一层:自己走到魑魅姬的鬼屋来了?自己明明往西的,如何就走到东边来了?

“逆光,王进了蜀山镇妖塔!”女子勾魂摄魄的声音消魂中透着喜悦。

“恭喜姬后,王不日将归来,我鬼族终可扬眉。”另一个沉稳的男子端正道。阿九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个鬼将,终日面对着魑魅姬,竟还能镇定自若,若他不是个短袖便委实难得。

“逆光,王说他暂且不能回来,这次出山原本是为神器一事拜会蜀山的牛鼻子千水剑,顺带找昆仑丘的二弟子裴流觞。哪想到君上要镇妖塔里的几个人闹点动静,千水剑的几个师兄弟顺水推舟让他们进塔灭妖……”

说道此处声调陡然拔高:“糟了!进塔灭妖……若撞上那几个人怎么办?”大约有些关己则乱。

那叫做逆光的倒是沉着:“王可有提到谁一同进塔的?”

“昆仑丘大弟子风皓庭,还有……谁!”房间里飞出几缕琴弦,只取阿九周身大穴。惊得她倒翻而出堪堪避过。

“哗——”窗棂碎裂,一男一女分散包抄过来。男子高大威猛身着玄甲,女子红衫罗裙黑纱覆面,腰间血色牡丹肆意绽放,手中琴上少了几弦,估计刚刚被当做武器扔了出来。

“你们真的很浪费,如此好琴如此雕窗,就这么毁了!”心跳如鼓,阿九想起孔鸣的教导,东拉西扯让自己瞬间冷静下来。

“你是何人,敢闯我鬼府?”逆光狠绝的目光冰冷残忍。

“我是狐狸精嘛,鬼将您不是明知故问么?我偷偷爱慕姬后已久,今日特鼓起勇气来向姬后表白……”阿九笑嘻嘻转眼望向魑魅姬,若孔鸣在定要大笑:阿九此时摆出的姿势,正是他平时逗弄她是的做作。

闻言魑魅姬原本清澈的大眼立时一荡,摘下面纱婉转娇啼:“哦?敢问阁下是妖王坐下哪位大人呢?妾身面生得紧。”

阿九原本调笑的神情,自魑魅姬面纱摘下时陡然一窒,惊诧道,“是你!”



☆、谈笑封喉

作者有话要说: 算起来,一口气三更了。

要命,我好想睡一觉,可惜天亮了~~~~~~~~~~~~~~~啊!啊!啊!血饮,你比我惨不了哪儿去啊!

阿九眨眼间恍然大悟,难怪当年升州城外一见魑魅姬的那双眼睛便无比熟悉,自己果然是见过这双眸子的。

进天权禁林找灵犀相通的奇兽前几个月,有一回自己按照道藏十二类的标记按图索骥,找到一个珍珑棋局的残谱,急急送给四师兄参详,没有敲门便闯了进去,便瞧见他正在作画,画中之人正是魑魅姬。

匆匆一瞥,四师兄便仿若不经意地卷了画,他或许没有料到阿九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现下一比较才明白自己为何当日没能认出她来了。

因和阳笔下魑魅姬的那双眸子在笔下清澈明净,纯如赤子。或许当年魑魅姬在和阳的眼里便是恬静如花风致脱俗,而且一颦一笑,皆可入画。这样一个美人儿,修了媚功后竟成绝世妖姬了。单单一个扬眉抬眼的风情已让身负媚惑之名的阿九自惭形秽。

如此一来,不难知道和阳与鬼族必有干系!说不定他才是那个里通外敌之人,他是中途变节还是原本便是混入昆仑丘的细作呢?长老和掌门怎么一无所知?正是成为入室弟子前,长老们不都要推算弟子命盘的么?

二师兄不是说鬼王被长老们合力灭了么?方才魑魅姬却说他正在镇妖塔里……糟了,风哥哥与他在一起……必须尽快告之他们,这仇暂且搁着。闪避间抽出九曜星芒扇。在里蜀山身份为曝露前,诛仙扇是万万不敢用的。

“美人儿,如此动手动脚便有失娴静,不好,不好!”扇子险险格开剑,却被逆光的刀拍在扇骨上。一碰之下,扇子竟不是应声挡开,反而被他道上的气劲粘住了似的。阴寒之气如跗骨之蛆顺着十二骨浸入阿九血脉,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刀光一转,口中喝道:“去!”九曜星芒扇应声脱手,向假山飞去,“轰!”足有三丈高的假山被扫成一堆碎石。气机牵引下,扇子又飞回手中。右手渐渐失去知觉,扇交左手将魑魅姬的攻势化解。

“郎君下手忒也无情,难道我摘下面纱便不是你偷偷爱慕已久之人了?”娇笑声中裙轻袖舞,琴中剑出,“逆光,给我留下这位俏郎君!”此人不知听了多少去,王还活着的事万万不能泄露出去!

“是!”低喝一声,逆光再入战局。

屋子中出现了一轮明月,冰冷如霜,凄厉如风,快如闪电,即使是晴天一道霹雳也不比逆光大开大合的刀来的让人震撼。阿九瞬间被两人的剑气刀光笼罩住,一阵锥心的疼痛传来,左肩受伤了。

发现这么这边动静如此大,竟不见一人闯入,灵光一闪必是他们怕自己泄露方才所闻之事,神不知鬼不觉加强了结界欲置自己于死地。天助我也!阿九解开封印释放出全部灵力,扇子长吟一声,威风凛凛斩向魑魅姬。

砧板上的鱼肉竟跳起来咬人?魑魅姬被突如其来的威压一逼,眼看着扇子挥到面前却愣了愣,眼中透出迷惑。

“快退!”逆光陡然提高了声量,几乎到了虎吼的地步。

光芒散尽血肉横飞,魑魅姬勾魂的大眼里茫然化作惊恐:“逆光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她抱住他血淋淋的身躯摔倒在地,声音里拖着哭腔:“逆光,你别吓我,你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她惊慌失措地点他周身大穴,不停地擦拭着他嘴里喷涌而出的鲜血。

阿九被自己一扇子的威力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后退一步。见魑魅姬如此惊慌,不由想起升州城外,自己也曾为某个人这般伤心,不由深呼吸一口气歉意道:“他估计是活不成了。”

魑魅姬闻言一震,不理会她只喃喃道:“逆光你不能死,你还没见到王呢……我们鬼族还未振兴呢,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逆光因替魑魅姬生生受了一扇,身子自腰间齐刷刷被斩断,扇芒之上的灵气绞入经脉血肉丹田紫府,更直接掐断了他的一线生机。他躺在魑魅姬怀里,姿势怪异,鲜血将两人浸湿。

“你别伤心,我还喜欢……看你笑。”逆光想碰碰那张日思夜想数百年的脸庞,却提不起力来。

魑魅姬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不知为何,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要失去很重要的东西,若有所失的怅然和惊惶,让她抱紧了逆光,艰难地挤出一个破碎的微笑:“你喜欢看,便好好活下来,我日日对着你笑。”

“阿灵,我……我真开心,能……陪着你这么多……多年。阿灵,你要好好地活着,与王……与王幸福地过下去。原谅我的私心,我只想再叫你一声‘阿灵’……白云要飘走了……”他抬起欲抚摸那张满脸泪水的手,颓然滑落,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溘然而逝。

魑魅姬自听逆光唤她“阿灵”便怔住了,他屏住全身气息,迟疑地一番终究摸到他的耳后一掀,逆光因生机全无灵力散去,覆在面上几百年的面具终于被魑魅姬扯了下来。

一声呜咽响起:“阿云!怎么是你?怎么是你!”魑魅姬浑身颤抖,不可抑制地哭喊出声,“你不是死了么?你为何会变成了逆光?阿云,你起来,回答我啊!你怎么这么傻?为何要替我挡扇!”她突然摇晃着逆光的身体,“王说他亲眼看着你被独孤晔斩落……阿云,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百年,你一直默默地守着我,为何不告诉我你就是阿云……阿云,你起来!”她可怜兮兮地将逆光的手搭在自己肩头,然则她一松手他的臂膀便又滑落。好不容易抱起他,结果惊骇地望着他腰以下的躯体离开扶持便摔在地上,自己手中的只是他的上半身。

魑魅姬大恸爬过去徒劳地想将他身子接合起来:“阿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骂我吧,我不做王后了,我跟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他已经死了。”阿九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见十恶不赦的事,不忍魑魅姬如此难过,忍不住出声。

毫无征兆,魑魅姬猛然转身,抱住逆光的手瞬即下移,阿九还没来得及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她已握剑在手,几乎同一时刻,剑舞流星划过长空,又狠又快刺入阿九腹中。那双充满血丝的眸子里满溢嗜血,一字一顿道:“你去死!”

阿九捂着伤口退了两步:“对不起。”

“咦,姬后你这里怎么了?格老子的,挺热闹啊!”屋外响起一个粗犷的男声,魑魅姬和阿九闻声色变。

游廊后步出一人,血红铠甲手持一柄百龙蟠纹长枪。

“血饮,谁让你进我鬼府的!”魑魅姬转瞬回复了镇定,抱着逆光的身体凌然喝问。

血饮就着月牙刃刮了刮秃头,呵呵道:“我听得你招了我族一只狐狸精解乏,便顺道过来瞧瞧。怎么,”血饮指了指被斩作两段的逆光笑道,“后宫火并了?这狐狸精硬是要得,把逆光都结果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打定主意要着狐狸精了?哎,我那背时的安陵生老弟,眼看着你心尖儿上的人又找了一个回来……”

“猪无能,给我滚!滚出鬼府去!”

“臭婆娘,怎么被我言中了?看你骚情嗜骨的模样,哼,女人都是水性杨花的东西!看我今天不杀了你,免得你又替安陵生他戴一顶绿帽!”

阿九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王一后就这么杀将起来。她哪里知道,自升州城外血饮被她杀得去了半条命,之后势力大不如昨。妖魔鬼三道尊王从来不论贤德只问修为,在魑魅姬和幽冥的挑唆下,妖族两个大将军王便将他自王座上拉了下去,念着他与两人有恩,留他一命苟延残喘。

血饮自此嫉恨在心,今日闻得鬼将说起魑魅姬竟将姘头招入鬼府,便想过来取笑一番。他被结界所阻,恁是待逆光被杀她心襟摇动之时结界破碎,才大摇大摆进来。结果取笑不成反取欺辱,让他长久压抑的恨意喷薄而出。

没错,血饮乃是天阉,除了嫉恨他人提起他原身是猪,便最痛恨人提起此事。魑魅姬此时痛失竹马青梅,便要天下人跟她一般痛苦,话如利剑刺得血饮登时跳将起来。

阿九脑中闪过自己还在昆仑丘时,和阳对自己的照顾,便是被逐出昆仑丘后,他还曾屡屡暗助自己…...若魑魅姬死了,他会伤心罢?摇头苦笑,自己是不是真如林媚儿所言,有些是非不分正邪颠倒了。

她苦笑着替自己辩解道:我只是不想让血饮死在别的人手里罢了!

九曜星芒扇动,依循方才的结界能量布下仙障,不能引来幽冥、相柳了,否则自己怕难以全身而退。

反手一扇,“叮”火花四溅,恰好挡住血饮满怀怨恨的一枪,不待他长枪回力,阿九飞起一脚回旋踢去,妙到毫颠的一脚犹如长鞭狠狠抽在血饮腰间,他惨呼一声整个人仰面摔倒在魑魅姬剑下。

“啊,啊,啊!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血饮全没了方才的猖狂模样,眼泪鼻涕淌了一脸,“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你们饶我一命吧,呜呜呜……”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懦弱。

魑魅姬长剑入鞘:“滚吧!”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血饮或许可恶可恨,自己也曾做过那一双推手。

“慢着!”阿九缓缓道,“她不要你的命,我却不会放过你。我这趟专程为你而来,怎可空手而回?”

魑魅姬不再理会剑弩拔张的两人,俯身抱起逆光的身躯往殿后拖行而去,背影萧瑟柔弱。

血饮望着这个白色宽袍迎风鼓动猎猎作响的男子,心中恐惧万分,抖索着祈求道:“我早不是妖王了,你要争王去找印莲啊!”

笑声朗朗,清脆悦耳:“抱歉得很,欠我债的是你,血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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