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卿绝尘找不到阿九,小手拢在嘴边大声喊起来:“姐姐,姐姐!小卿害怕,你跑哪儿去了?”

山谷中只有“害怕……害怕……去了……去了……”的回响,卿绝尘见没有阿九的回应,小溪蜿蜒般的泪水隐隐有大江东去的趋势。

褚师炫心疼地用衣袖替她拭去泪水,眼看一个袖子都浸湿了,卿绝尘还抽抽搭搭哭个不停,直喊着“姐姐”。褚师炫才记起娘亲说过女孩子都是水做的,果真不假。

“小卿,你阿九姐姐一定没事的,她手里还有玉胜呢,只要你平安她就能放心。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来,我们继续往前走,先找点东西果腹,还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褚师炫拉着卿绝尘的手,折了根树枝探路,嘴里絮絮叨叨安慰着卿绝尘也安慰着自己。

说也奇怪,之前有阿九在,自己不觉得前行路上会有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潜意识里总觉得一切有阿九嘛!可转眼阿九跑没了剩下自己和怯弱的小卿,陡然间觉得肩上担子重了。自己是男子,一定要保护好小卿!

阿九甚怕痒痒,为了躲过卿绝尘手里的草一溜烟小跑。当她停下来回头瞧卿绝尘时,茫然四顾发现四下被云雾锁住,辨不清来路了。扯了喉咙大喊卿绝尘和褚师炫,嗓子哑了也无人回应,不由心跳如鼓:糟糕,迷路了。

阿九是个绝对的路痴,当日在桃园村东山,由她领着风皓庭回自己家,在半空里堪堪找了大半个时辰才辨出自己家来,三番两次从自家屋顶飘过都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该往何处走,阿九索性不再找路了。故技重施扯了一片草叶,往空中抛了等结果,然后朝着叶尖的方向摸索着前行,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小卿,你可要好好跟着褚师炫,我们都要好好的。”

这也是泛林虹门内的妙处,所有入得门内的人都会被迭次隔开,最后每个参加入门试的人只能独自面对未知的十日测试。其实门内诸多的玄妙,作为昆仑丘的掌门梦无痕及其八位长老也只识得十之六、七。

当初梦无痕正是带了六个弟子,也就是如今的六大长老,在泛林修炼的时候,恰逢虹门开启。心下好奇,遂领了六个弟子进入虹门,当时门内还不是如今这番景象。

大长老玄明至今还记得初初那惊心动魄的十日。虹门内的世界与外面的天地不同时,门外一个时辰门内却是十日。

当然,门内修炼有所成的也不都是妖魔。昆仑丘之南的泛林方圆三百里,泛林的虹门内却是自成一方天地,确切有多大也说不上来,至少是不下于大泽那般光景。

当日师尊护着自己六个师兄弟在虹门内布阵施法降妖伏魔。自己作为六大弟子之首,自恃道法佛法得了师尊亲传,却被门内一条修为极深的巴蛇所惑陷入魔障,倘若不是近旁的二师弟赤明发现,此刻怕是早成了虹门内的一丝仙灵之气了。

左冲右突行八日进了约摸八百里,眼前昏暗低沉的天空突然变得碧空如洗。一边是晦暗阴厉的戾气,一边是瑞气腾腾的祥和,相接处两相砥砺仿佛活物一般吞吐侵进,上下飞禽不度寸草不生。

众人御剑飞入光明的这一面后,奇在那跟牛皮糖一样坠后撕咬不休的妖魔居然停住不前,徘徊嘶啸几番后俱退走,仿佛恐惧彼方那灼灼的光芒。众人暗道庆幸,相互扶持择了一处清爽的石台坐下,师尊护法众师兄弟治伤打坐回复。

待第二天众人萎靡之色略去,方有闲情打量四下,才发现这边灵气汇盛更胜方才晦暗的那边,珠玕之树丛生,禽兽纯缟,奇草异果芬芳馥郁,细看那山石却是赤金美玉,俨然一处神仙逍遥处。但御剑来回后才发现,光明所罩之处也只得方圆两百里地。

师尊携了众师兄弟妹采集诸多天材地宝,美得最喜炼丹制药的六师弟观明那嘴都咧到了耳根,最难得的是三师妹雪明居然在一处天然洞府中觅得仙剑一把。

这些惊喜唤醒了师弟师妹们早已古井无波的好奇,一路搜罗,要不是师尊嘱咐入得天地宝库见了异宝奇珍十分也只取一、二,怕众人装满了储物戒、腰带,连那破破烂烂的袍子也解了兜上一包。

可笑第十日傍晚时分,正打坐引天地灵气修炼的七人,在一阵颤动中被一层轻薄却柔韧的灵气一裹,像个皮球给传出了虹门,却回到了泛林之中。原来的门户无影无踪,也不见了仙山灵禽,也不见了精妖魔物。回来后才发现门内过去十日,门外才不过区区一个时辰。

此后,师尊着六个弟子轮番守护泛林,终于发现那虹门每过一甲子便自动敞开门户一次。这也是昆仑丘每六十年选徒一次的来由。

时光荏苒,东荒大泽沧海桑田、桑田沧海了几回,天地数番易主,自己师兄妹几人陪着师尊参悟天道,也见证了虹门内每六十年光明尺进阴厉渐退的玄妙,但穷七人之功也参不透当中玄机。

直到三百多年前,虹门内已经一片光芒祥瑞,缭绕的浑浊阴厉之气消除殆尽,原本啸聚的妖魔被师门九人联手灭尽。仓惶奔逃进光明一方的妖兽有血腥气弱的,在光芒里痛苦地几个翻滚后,折去几层修为却也气息奄奄活了下来。

那血腥气浓的便是被那看似轻柔的光芒一裹,凄厉惨叫后消融成了一圈圈仙灵之气荡漾开去,连些许痕迹也无。难怪第一次那些追咬的魔物,在光芒阴暗的交汇处咆哮却不敢越雷池一分。

为了让虹门内的世界更便于甄选弟子,师尊后来又补充了些阵法结界。这就是如今八千新人正摸索的世界。

阿九在雾中绕过九曲十八弯的山峰峡谷,走了许久来到一座山下,见前方一道山壁阻路再无可通行之处。前行无路可走,后退处暮云四合,肚腑中更是饥肠辘辘。她所有的耐心消磨殆尽,见本来已经是腌萝卜般的衣衫,现如今被树枝草叶勾破了许多处,脸上手上也蹭破了皮,凄凄惨惨真正是乞丐一般了。

阿九一屁股坐到地上,拾了几块石子用力往山壁砸去,吼道:“什么破地方啊!折腾死我啦!”却是夹着哽咽的哭音。

嘟嘟囔囔从昆仑丘掌门数落到弟子裴流觞的时候,手里的石子一块块恰巧扔完了,阿九反手一抓又是一手石子,待选一颗最大的砸石壁时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扔过去的石子明明击中了石壁的,怎么没听到声响呢?

当下又用力投去一颗,这下看得分明,却见石子穿石而没失去踪影。连番试过几次,俱是如此!阿九听桃园村的纪商羽纪大娘说过,仙山福地不是每个人都能去得的,须得一些有缘人才能入得其中。

“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双手一撑利落地站起来,“宝贝们,我来啦!”她几步跨到石壁近前,小心用手轻轻去触摸那光滑的石壁,手仿佛摸到了一层柔柔的纱透了过去,这边却见不着手了,急急又将手缩回来,这本失去踪影的手臂又现了出来。

几次试探这下才放了心一步跨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嘴下留人



入眼是一片明媚的湖泊,风乍起,皱起万叠微波,喜了沙鸥禽鸟,扑食浪尖波谷。天苍苍,水茫茫,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纤尘绝无。若旁的人瞧了,必喜不自胜跳进水里洗洗脏兮兮臭乎乎的身子,但这镜子般的湖泊在阿九看来不啻大海了。

谁让阿九最见不得水呢!

忍不住嘴角一抽,见鬼的破地方!待想穿回石壁往来路走,发现身后本应是一方山壁的,结果现在却是茫茫无际铺陈的花海!几座青山点缀其中,但绝不是方才自己穿过的那山。其实阿九明白就是那石壁在,穿过去也定然不是初初的地方,这一路的教训足够让她印象深刻。

前方是“大海”,身后是花海!进入虹门后的大惊大喜,早被三天来时不时进入一个个莫名其妙的所在湮没了。

既来之则安之。浑身乏力也不管东南西北了,如一滩烂泥摊在了花海里睡了过去。

沙滩边花海里一些小动物,从没见过“人”这东西,好奇地凑过来嗅闻,发现这堆东西除了味道不咋地,却散发着清静祥和的气息——任谁睡着了都这般吧?遂大了胆子仍旧嬉戏耍闹去了。

金屋西坠玉兔东升,天逐渐暗了下来。从前天进入这破地方到现在,阿九只摘了些果子勉强果腹,从来无肉不欢的人一下子茹素已经是莫大的痛苦了,何况她只用了些果子,这会儿快饿趴下了。这一路除了花草树木就是山石迷雾,看是受看却不能吃!是以,一阵咕咕咕的声音后,阿九被饿醒了。

得找点东西吃,这花啊草啊就不考虑了,眼前那活蹦乱跳的小鹿、白马什么的,也没办法蒸了煮了还是算了,去“海里”抓鱼更不必提了,就自己那稀松的水性,下到水里,指不定是人抓鱼还是鱼啃人了。

目光投向稍远一点的山丘,希望这山上能有野果子吧,不然自己将是第一个因为肚子饿捏碎玉胜的人啦。

走得近了不由大叫起来:“哇咔咔!好多果子!”当下手足并用往山上攀去。原来离阿九最近的一座山丘上有好些果树。色泽迷离果香扑鼻,大的有如南瓜,小的也堪比阿九的小拳头。更有趣的是枝桠间还有有小鸟小兽在啄食啃嚼果子,见了阿九这生人也浑不在意,兀自嬉闹进食。

阿九自小上树掏鸟摘果子,那是桃园村里的一把好手。当下选了棵果子最多的,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上一搓,像只猴子般爬了上去。这树干形状仿佛虬龙正好攀爬,虽然木纹黑漆漆的不招人待见,花叶却光芒四照漂亮得紧,映得枝叶间那些硕大璀璨的果子更加诱人了。

阿九吞了吞泛滥的口水,松开一只手去摘近旁的果子。见鬼了!这愁人的果子居然冷不丁从手边滑了开去!那果子,跟桃源村里喝高了的先生一样摇头晃脑,阿九手往左它就偏倒向右,她反手往右抓去,它又滴溜溜荡着树枝躲向另一边去了!

你不是跑么,我把树枝拉到怀里,我看你往哪儿跑!

阿九捉了那果子的树枝慢慢拉到怀里,果子不肯就范抱着树枝想逃,阿九眼睛都快被眼前晃来晃去的七色光芒给弄花了。可怜果子甩来甩去终不能挣脱树枝跑掉,被一脸邪恶、口角流涎的阿九抱了个紧。

她一手摁住还突突个没完的果子,一手举起衣袖擦去面上的一层白灰,也顾不上摘下来,就着果子水嫩的果肉张口就咬!

“住口!住口!”

阿九懵了,刚刚是谁?是谁在说话?

“你这家伙哪儿来的?都知道能动的果子不能吃嘛!我容易嘛,我修炼起来容易嘛我!呜呜呜呜……”

阿九怀里的果子趁她愣神的时候一翻身,“噗”一声幻化出一个穿着大红肚兜的婴孩,肉嘟嘟的小胳膊小腿儿,一头绿茵茵的也不知是头发还是树叶,乱七八糟的盖着,估计是阿九初初扯过来摁住时摧残的。

那亮晶晶的大眼,此刻汩汩留着泪呢。阿九拿手指蘸了一尝:好甜!待想凑近了舔些,却不料小婴孩儿鼻涕紧接着也哭出来了,混着泪水淅沥沥淌了一脸。阿九立时不敢蘸来吃了,即便那鼻涕也是甜的,吃鼻涕——想想都令人发寒。

忍耐地瞅着怀里哭得起劲的东西,叹口气,道:“既然生而为果,就该有果子的自觉,乖乖让我吃了饱肚子,小样儿你变个小人儿我还怎么吃?”手指戳了戳,热乎乎的确是人呐!

那小婴儿横着手背抹抹眼泪鼻涕,哭着道:“你这野人有没有常识啊?快放了我去吃别的去!”

这也没法儿吃了,见过它小人儿的模样再吃,跟生吃人一样。一口下去,这流出来的是果汁还是红红的鲜血啊?想到此处阿九哆嗦几下。

“那总不能让我一个个试过去,直到遇到不动的我才下口吧!”饿不死我也累死我了。

“嘁!你哪儿来的土老冒啊?”

阿九听了,冲它龇牙咧嘴,亮了亮一口白森森的好牙口,末了还阴险地“嘿嘿”两声。

撇嘴取笑阿九的婴孩儿,赶紧陪笑道:“但凡光华氤氲的果子算是奇珍,单色直至五色的果品是没有修成人形的,可以随意取用。倘若这光华仿佛彩虹七色流光的就是修炼略有小成的,比如区区在下我!那些是不能吃。倘若吃了有伤天和!必遭天打……”

“伤什么天和?吃了会拉肚子?你别担心,我不怕拉肚子!我伤心的是没东西给肚子拉哩!”嘴里说得狠,眼睛却四下打量哪里有朴实无华的果子。

“哇呜呜!你不讲道理,都说了这么多了还要吃我!这日子没法过啦!”小婴孩儿肥肥的手握紧了拳头,捶得树丫一阵乱晃。

阿九稳住身形,扯过几片叶子胡乱替它抹抹鼻涕眼泪,艰难地哄道:“乖啦,乖啦!姐姐不吃你!找你家大人去罢!”

“噗!”一团白烟散去,那小婴儿又幻化做一颗璀璨的果子坠在树枝上。

危机解除,果子有了聊天的兴致:“姐姐芳龄几何呀?”

“十二啦!”

“我六千多岁啦!哈哈!”

“嘎?老不知羞的还穿肚兜!要不要脸啊你!”

“……”

“哑巴了你?”伸手拽过一颗朴素的果子咬起来,恩恩,味道不错!

低头对手指:“可我修成人形才不过十年嘛!”声音听来万千委屈。

“我用树叶给你做条裙子吧,你老这样可不行。呃,你公的母的?”想想不对,又改口道: “不是啦,你男的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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