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然而,此刻沈乔不说话,她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得说了一句最普通的问候。

“还好!”沈乔的声音依旧淡漠平舒,没有任何自怜自艾,也没有故意支撑面子的炫耀。

“嗯!”莲成点了点头,半晌无话。有鸟儿飞过来,落在葡萄架上,轻啄上面的果实,有落叶翻飞而下,落在沈乔月白色的襦裙上,沈乔轻轻拈起,拿在手中把玩。

“卿卿、”莲成再次开口,有些犹豫的道,“当年的事我并不知情,我没有去伯父家,一直以为是皇兄他临时改变了主意。当时我心灰意冷,也无心过问。但是,你若恨我,我也无一丝怨言!”

沈乔拿着半黄的葡萄叶轻轻在手指间转动,闻言别过头去,淡声说道,“我并不恨你!也没有恨你的理由,当年的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们都忘了吧!”

“卿卿!”莲成突然喊了一声,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稳了一下,眼眸低垂,有些落寞的道,“你真的能忘了吗?可是我忘不掉,皇兄他也忘不掉!说实话,我这次是为皇兄而来的,而皇兄他是为你来的!”

沈乔转着树叶的手指猛然停下,眼神蓦然变冷,沉声道,“公主,你太瞧得起我沈乔了!我何德何能能劳烦他为了我而来!推开种种的不可能,即便他为我而来,那我又能做什么?替你劝他回去?还是我自裁明誓,不会做祸国的妖女!当年的事早已经过去了,我如今过的安逸闲适,请你尽快将他带回去,不要再打扰我!”

沈乔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目光漠然的看着前方脸上一片冷然。其实沈乔这些年情绪很少有大的起伏,即使是初遇苏轩扬时他故意的羞辱,即使之前面对刘瑾瑜的咄咄逼人,她都不曾动怒,而如今,莲成的一席话,却让她顿时怒从心起,有些情绪无法控制的涌上来,她努力的按下去,努力让自己平静,那样用力,甚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不!卿卿,我不是这个意思!”莲成急道,起身想要解释,却见沈乔已转过身去,根本不愿再听。

“卿卿,我是想让你和皇兄一起回去!”

沈乔头未转,只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屑,“可笑之极!”

莲成低着头,黯然道,“卿卿,我今日说什么大概你也听不进去了,我暂时住在客栈里,改日再来找你!”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头顶上有几只黄鹂似在争夺果实,叽叽喳喳不断,蹬落了大片的黄叶,纷纷扬扬而下,沈乔仰头看去,轻叹道,“你们吃了我的蒲樱花,吃了我的莲子,吃了我的石榴,如今又来抢我的葡萄!真当我好欺负吗?荒唐!”

莲成一路上了客栈二楼,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客房那,轻轻敲了敲门。

低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进来!”

莲成推门而入,午后的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照在古朴的红木桌椅上一尘不染,房内安然静谧,上官焱正支臂伏在案头,左手拿着一本公文,听到门开的声音抬头看去,微微一顿,狭长的凤眸略过一丝暖意,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莲成将门阖上,坐在椅子上,轻笑着看着上官焱,带了一丝调皮道,“我去找过卿卿了!”

上官焱脸色立刻一沉,沉声道,“你和她说了什么?”

莲成眉梢一挑,自顾倒了杯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见上官焱脸色越来越沉,才轻笑了一声道,“不用紧张,我什么都没说!我还没来得及说,她就把我赶出来了!所以,她对你真的是恨之入骨啊!”

上官焱神色略微一松,继续看手里的公文,淡声道,“你回去吧!朝堂那边我不在,那些老臣就交给你了!”

莲成皱了皱眉,立刻苦着一张粉脸道,“我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顽固的老臣有多难缠!只有你才能降得住他们!你离开的这将近一个月,他们都快把我烦死了,每天逼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幸好有你之前的部下在那压制着,否则他们非把我吃了不可!我不回去!”

在上官焱面前,莲成又恢复了一丝孩子气,上官焱抬眸扫了她一眼,说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帮你啊!帮你把卿卿劝回去,但经过刚才,我觉得有点难,你来了这么长时间都做了什么呢?你没和卿卿解释当年的事吗?”

“我的事我自有分寸!”

莲成呼了口气无奈的道,“那你的分寸是什么?一直这样拖延下去?然后看着她嫁人,你给她备份嫁妆,然后打道回府?”

上官焱面色如百年古井,波澜不惊,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缓缓的眯了起来,里面寒芒隐现,望着她沉声道,“我到要看看谁敢娶她?”

“那个苏轩扬啊!”莲成说着抬头,就见上官焱眼神冷冽,薄唇紧抿,隐隐已带了一丝怒气,赶忙噤了口,轻咳了一声道,“那个,我先去我的房间看看!卿卿这客栈还满不错的,我的房间一定要和你这个一样。。。。。”莲成嘟囔着起身,快速打开房门闪了出去,反手将房门阖上,莲成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的道,“差点惹了老虎发怒!谨慎啊。。。谨慎。。。。。”

莲成下楼招呼几个丫鬟将马车上的行礼搬到房里去,刚要回身上楼就见一男子向后院走去,莲成眼眸微转,高声喝道,“那是掌柜的后院,男子一律不许进!”

苏轩扬闻声回头,见是一个女子,面若芙蓉,穿着贵气,只是面上带着一丝敌意,是在和他说话?苏轩扬左右看了看,然后瞥了她一眼,继续向前走!

莲成见他无视,怒火顿起,几步上前拦在他前面,挑眉道,“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那是掌柜的后院,男子不许进!”

苏轩扬双手环胸好笑的看着她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卿卿的姐姐!”

苏轩扬不解的看着她问道,“卿卿是谁?”

莲成一顿,继而怒声道,“卿卿就是卿卿,总之你不许进后院,赶快离开!”

苏轩扬好看的眉一皱,冷笑的看着她道,“莫名其妙!”说着绕过她就往里面走,莲成咬着下唇,眼珠一转,在他经过身前时,突然伸脚绊去,通往后院的走廊本就狭窄,苏轩扬眼见就要被绊倒时突然脚步一顿,向前又多跨了半步,向莲成的腿上踩去。

莲成一惊连忙收腿,却不想收的太急,一时收不住向身后的花架撞去,花架的最上端摆了一个半尺高的仕女扑蝶彩瓷花瓶,此时花架一歪,花瓶猛然掉落向莲成的头上砸来。

苏轩扬本来没想要真的踩下去,只是吓唬吓唬她,此时见花瓶掉落,忙将莲成往怀里一带,伸腿一勾、一踢将花瓶稳稳的送回了原处。莲成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被他搂在怀中刚要发怒,就见眼前花瓶一闪,回到花架上,立刻明白他是在救自己。虽是如此,从未被男子近身过的尊贵公主还是有些恼羞成怒,挣开苏轩扬的怀抱,后退了几步,一张粉脸嫣红,怒气冲冲的看着他道,“谁要你多管闲事?”

苏轩扬不屑的瞥了她一眼,低声嘟囔道,“不知好歹!”

“你说什么!”

莲成嫣红的脸颊渐渐发白,指尖颤抖的指着他!

苏轩扬刚要说话,就听身后传来婉转的一声急唤,“公子!”

回身,就见柳文宛正跑来,面上香汗淋淋,气喘吁吁的道,“公子,老爷有急事找您!”

如今她已是苏轩扬身边的侍女,却不像其他侍女一样喊苏轩扬少爷,仍然称他公子。

苏轩扬一愣,脱口问道,“什么事?”

“老爷没说,只让您尽快回去!”

苏轩扬转身就走,柳文宛恭敬的低着头,刚要跟上去,突然身形一顿,不可置信的看着同样怔住的莲成。

莲成指着她,惊讶的道,“你是柳文宛?”

柳文宛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忙低下头转过身去道,“小姐认错人了!”

说完转身仓皇的离去。留下一脸茫然的莲成,神思恍惚的向楼上走去,低声喃喃道,“认错人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62



日子一天天的过下去,秋已过半,上官焱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终于在一个清冷的晚上,莲成再次敲开了沈乔的门。

青玉静静的为莲成倒了茶后,默默的看了一眼沈乔,然后退了出去,将门轻轻的关上。

沈乔仍是之前不冷不热的模样,昏黄的烛火下,密密的长睫在她白玉般的脸颊上投下一个淡淡的暗影,她垂着头,语气淡淡,“如果你还是来当说客的那就请回吧!我不会离开这里!”

莲成目光真挚的看着沈乔说道,“卿卿。。。。皇兄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你!这些年他也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你!当年我不懂事,对你们百般阻扰,如今我再也不会了!你和他回去好不好?”

这些话上官炎不来说那就换她来说,这样的死局总要有人出来打破!

沈乔突然轻轻一笑,笑容里满是凉薄,“莲成,为何你还不懂?柳卿卿早就已经死了,死在四年前,死在镇山。所以你这些话她听不到了!你也无需再说!之前的种种,也都无需再提!”

“四年前,皇兄他没有想要杀你!他知道那不是你才射出那一箭,卿卿,请你相信他!”

听到莲成的话,沈乔没有意外,也没有多年后知道真相到的震动,只想出声大笑!他不知道?他如何不知道?那个女子样貌还是声音露了破绽?就连她本人站在那里都无法辨别,而他竟然说他知道那不是她?他完全的确定吗?哪怕有十之一二的不确定,他也是放弃她了,不是吗?况且,他放弃她也不是只那一箭,早在送莲成离开时,他就已经这样决定了不是吗?然而,如今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莲成看着她笑只觉得心慌,张口还要解释什么,却听她深吸了口气,转头目光荒芜的看着她,那里面没有大悲大喜,没有怨恨,没有悲愤,只有漠然。只听她平静的说道,“莲成,我用了许久才想明白,他从未爱过我。他教我下棋时就早已暗示我,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傻傻的任他摆布,还乐在其中。他利用我将你在李乾的眼底下送走,利用我迷惑李乾的视线,从始至终,他眼中只有你,不管把你当做爱人还是亲人,他所顾及的也从来只有你!我不会让自己再重蹈覆辙了!”

莲成慌乱的摇头,上前抓了沈乔的手,着急的解释道,“卿卿,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皇兄对你怎样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这几年过的多苦也只有我了解!他向来不习惯解释,可是,你再相信他一次好不好?”

沈乔平静的将手抽出,拿起桌上看了一半的书,已然是不愿再多说,只淡声道,“夜已深,公主请回吧!”

一语双关,卿卿是在赶他们走!莲成黯然的将手收回,看着远处桌案上的烛火微微失神,片刻后,轻声道,“卿卿,皇兄他来此已经一个多月了,朝堂刚刚稳定,因为他许久不在又开始出现动荡,你从大局着想,跟皇兄回去吧!”

沈乔头未抬,只淡漠的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该劝的人是他!而我,只是一个小客栈的掌柜,一介小小的草民,不敢高攀,也没有任何资格和他相提并论!”

莲成好像终于死心,淡淡的点了点头,起身说道,“恩,我明白了,我走了,你也早点歇息!”

沈乔依然静静的坐着,心思好像已完全入了书中,莲成走到门前,吞下喉中的郁结,轻轻的说道,“卿卿,我如此的羡慕你,同样是爱着一个人,我没有他没有办法活下去,你却依然过的如此潇洒。

在他爱你的时候,你静静的享受他所有的宠爱,不炫耀,不张扬;他离去时,你理智的推开一切享受自由!

我不如你,心胸不如你,心狠也不如你!”

莲成说完,拉开了门,月光明晃晃的照进来,莲成一愣,就见门外,上官炎面色沉淡的看着她,眼中一片死寂。见她出来,猛然转身向外走去。

莲成忙关上了门,追了出去。

门重新阖上,留下一室的寂静,也留了一室的寂寥。手中的书无声滑落,沈乔就一直那样坐着,听着外面的更声敲了一遍又一遍,仍是那个姿势的坐着,烛火时明时暗,烛泪垂落,一行一行的流下,凝结堆积,如绛脂珊瑚。许久,蜡脂燃光,烛火越来越小,几经挣扎后,扑的灭了,黑暗铺天盖地而来,彻底将沈乔吞没。

上官炎并没有回房,一路出了客栈,沿着青石街道向西一直走去。

夜市已散,街上空无一人,唯有临街的店铺门上高挂的大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满秋将至,今夜月色也极好,清冷的圆月高高的桂在空中,洒下一地的清辉,古朴安静的庐阳城笼罩在这无边月色中,越加静谧寂然。

上官炎走的很慢,脊背挺直,墨发飞扬,周身散发出清冷之气,将和顺的秋风隔离,只余萧萧寒意。

莲成只一路默默的跟着,思绪渐渐飞远,已是中秋了,帝都早已枯叶满地,秋风萧瑟,而这里依旧花开满城,树枝繁茂,只是若人的心里已入了冬结了冰,无论是清凉的月色还是满地黄花恐怕也入不了眼里。

上官炎在河边停下,负手而立,静默的望着对岸。

河面上清风摇曳,月光舒淡,波光粼粼,美不胜收。而莲成却觉得压抑的无法再继续沉默,走上前,站在上官炎身边,轻声道,“卿卿她不会回心转意了,你预备怎样?继续这样默默的等下去?朝堂那边却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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