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去吧,公西在照顾她。”

“是!”离堇扣头大步离去,脚下生了风。出帐前,邬珵将他叫住。

“看完成璧后帮我去做一件事。小南方离开军营,你去一路跟着她,莫让她出事。若是她回关内,你便送她回关内,若是她仍向封地,你便毫发无伤地带她回来。”

“是。”他接了命令,转身掀起帐帘。

“要时时将她的情况告诉我知道。”

“是。”

离堇在门前踟蹰片刻,见他执杯饮尽,又倒一杯复饮尽,仍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才最终离去。

邬珵知道,现下离堇的心里只能放得下一个成璧,其他便是说得多了,也未必记得住。他须得等他看顾成璧回来再提醒一次。

他隐隐一笑却止住,复又倒酒。酒是个温热的东西,喝进肚里渗入各处,全是愁肠。

他知道他在思着什么。封地便在眼前,那坠入山崖萦绕耳边的埙声,今夜已是挥之不去。但同样挥之不去的,仿佛还有些别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大人你为毛要骗我家小南。

亲们是不是很讨厌他???!!!

☆、西行(六)?刺芒

慕王有一位王妃,在封国里是称作王后的,下有两位夫人,分别是香闵夫人和司徒夫人,再添萧卿止这个美人,也只共四位妃嫔。慕王妃在封国操持事宜,没有跟随慕王入京。想来慕王一年有八九个月居在京中,这位王妃不知作何感想。

萧卿止被封作美人后,迁入了两位夫人所居的后寝,赐居曲籽堂。这曲籽堂是从敦煌曲子辞得名,将曲子换了一个籽字,看上去漂亮些。一入内,便见帘间刺绣尽是曲子辞里挑出的句子。

“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如伶顺着窗边帘上的绣字念出,萧卿止忽然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照见负心人。”

“主人在说什么?”

萧卿止遥遥头:“不过在念这诗的后面一句。”

如伶不懂诗,便不再问,但总觉得她瞧着那诗句,原本常无波痕的面上似乎很是动容。

萧卿止捧住那窗前的纱帘缓慢地上下抚摸,口中自言自语:“人世间原本没有谁负谁。”

如伶从后听得莫名其妙,却渐渐地也懵懂地理解了些。不论这位卫氏的长女如何自静冷淡,心中总有一处涟漪是为了某个人罢。她又何尝不是呢。

居了较长一段时间,慕王只来过几次,却都没有留宿。如伶倒也庆幸,这段日子也就做些一炉香尽,又更添香的事,因还不知若是慕王来了,这两个人又会闹什么惊心。上次那桥上扒衣服亲吻的事,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因为这件事,她已经将大梁的王亲全列入了虎狼之列——色字当头的。

这一日才用过晚膳,曲籽堂便迎来一位不速之客。一身雍容华贵的香闵夫人带同两岁的小闹儿崇德公子闯了进来。其时萧卿止正跪坐在厅里出神,而如伶则在与一同伺候萧卿止的姜柔收拾碗筷。

“妹妹好兴致,这是在做什么……犯相思?殿下不会这般早来看你的。殿下每日要见我们两个夫人及小公子,哦对了妹妹的阶品是什么来着?”香闵夫人径直无理地在萧卿止对面桌前跪坐下来,一开口便不善,萧卿止望她一眼,见她算是不错的容色笑成一朵花,说出话来却如针芒,原是来了个挑衅的。

对待笼里向客讨食的猴子,最好的办法便是不理。因这样的猴子虽显得张狂,却实际忌惮主人,做不出什么大事来。所以萧卿止从身前桌上捧起一本书开始读。香闵夫人见萧卿止不理她,便更加口无遮拦地说话,不过她显然不知萧卿止是静便能静到极致的人,定力能令旁人抓狂,所以说到最后,香闵夫人口干舌燥,幸得如伶给她倒了口茶,她囫囵吞下,才安生了不少。

才消停了不一会儿,香闵夫人便遣她儿子崇德公子来缠打撕扯萧卿止,萧卿止被这孩子撕扯地烦了,如伶正要将孩子拉开,香闵夫人便如猴子般跳起打了如伶一巴掌。

如伶好在练过忍功。杀手有时候不忍是不行的。她的专业素养很好,是以不会爆发。但若是在平时,她的手只要抚摸一下这香闵夫人的喉头,她便会历时瞪着白眼香消玉殒了。

萧卿止盯住香闵夫人看了看。姜柔已从偏门悄悄出去,萧卿止觉得这其实是场不错的戏,自己也能过一过观戏的瘾。虽说她自己其实早已身在戏中,从来就没抽出身来过。

香闵夫人自己拾起杯子,将茶浇在自己和孩子身上。孩子被烫得直哭,她也哭起来,两个人哭得肝肠寸断,如伶哭笑不得。

萧卿止没有动静,依旧不慌不忙地看着书。如伶也不知她是真看进去了还是装看进去了,自己却忍不住帮她劝香闵夫人一句:“娘娘可以先省省,过会儿再哭。”

香闵夫人却被这一句呛住,顺手便将那翻了的茶杯给仍在地上摔了碎,还将碎片都拨至自己身畔,一不小心手指划了道口子。

做了这许多动作后,邬子霍终于立在了门口。身旁低低躬身的有姜柔和另一个婢女,这婢女满脸得意的神色,如伶平日见过,她是在司徒夫人的画春栈当差的。

这来曲籽堂胡闹的把戏,竟然两个夫人都参与了,这大动干戈的做什么呢?如伶实在糊涂。

香闵夫人跪着挪过去抱住邬子霍的一条腿哭诉道:“殿下,臣妾好心带公子来看望萧美人,她却蛇蝎心肠地如此对待臣妾和公子,臣妾,臣妾的手,您看啊,呜呜呜。”

邬子霍抬眼望了望萧卿止,萧卿止也将书放下望回他。如伶原本躬着身迎他,见场面这一瞬寂静,忍不住悄悄张望,远远见他那盯住萧卿止的眼神微迷着,似有得意之色。如伶不知他在得意什么。

“你想说什么?”邬子霍抬脚挣开香闵夫人,走到萧卿止面前,俯下身去,伸指抬起她下巴。

“我没话说。”萧卿止言语清淡,没什么味道,但却激怒了他。

邬子霍忽然撇嘴微哼,眼中尽是嘲讽:“明日起去漆室思过一月。”

这漆室便如同宫中的冷宫,因偌大的空间里没有窗子,漆黑一片得名。原是辟出来做库房的,但库房实际也不少,用不到这一处,司徒夫人便将此地固定做责罚犯错女眷的地方。

“谢殿下为臣妾做主啊——”香闵夫人兴奋地三叩九拜起来,架势太大将孩子吓得哭红了脸。

“但我要这个疯人以后不能靠近我十步之内。”萧卿止颤了颤睫毛。

邬子霍忽然偏头睨一眼香闵夫人,又流转目光盯住她,异乎寻常地微微一笑:“知你会忍不住向本王提要求。”

继而转过身去数着数走了八步便到了门边,抱起跪在香闵夫人身旁哭个不止的崇德公子,递给门外那司徒夫人的婢女,示意她将孩子抱走。那婢女会意,面上似乎得了大惊喜,抱着孩子便颠着去了。

这时香闵夫人呜咽着抬头,满脸疑惑地弱弱唤了声:“殿下,您这是何意?”

“你既不懂得照看孩子,便让司徒筠去带。”司徒筠正是司徒夫人的名讳。邬子霍满眼嫌弃地看了看脚下:“只有八步。”

“殿下,殿下您……”香闵夫人浑身一颤,声音也颤。

“滚。”邬子霍回身一挥袖,广袖劈到香闵夫人的脸上,香闵夫人二话不说便拖着裙钻出门去,头也不敢再回。

他快步走至萧卿止桌前坐下,如伶和姜柔十分识时务,连忙地清扫了现场,端上了茶水便退下,只留了他们两人在厅里。

如伶出去时,正听到两人一边喝茶,一边正经地对话。似乎是慕王问萧卿止对战事的看法,听萧卿止回道:“昌峻虽走,实力仍在,彤王兵马虽多,但大将缺少经验。西北已无担忧,东边却难以稳固,只有调动京中大将和亲信兵马去驰援。”

如伶刚要感慨,这两人终于能坐在一起好好说话了,却又听慕王如此说道:“本王忽然发现了你的价值在何处。本王幕僚三千也已足够,不需要一个出谋划策的女人,但本王的确喜欢你聪明冷淡却自以为是,光是看着,也赏心悦目。”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如伶竖着耳朵听着,眸子微微闪了光。

“本王今晚不走了。”

“但我须去漆室。”

“本王说得是明日去。”

如伶感慨一声这什么情况,便急急从门前闪开。正端着换下的碎杯片往后面走,见远处立着还未离去的香闵夫人,似乎身旁还立着一人,倒像是司徒夫人。

司徒夫人听说是慕王手下大将之妹,地位堪比慕王妃。这慕王妃轻易罩不上面,府中也便是她在管事。而那香闵夫人身世倒是简单,只是幕僚之女,在京中只能依托着她。

如伶见她引了正哭哭啼啼的香闵夫人往回走,便忍不住跟了上去偷听。

司徒夫人正安慰香闵夫人道:“过几日帮你求情,孩子便送还给你,莫作这模样。”

香闵夫人道:“原本慕王每日瞧完公子,也只在曲籽堂前驻足一忽儿却不进去。我听了姐姐的话作这一出戏,却惹得一身腥,这事最后是我得不偿失,我不再做了。”

司徒夫人道:“你要往好处想,慕王说了令她去漆室,她必得去,到时我们再想办法。”

如伶这才明白了原委。慕王在门前停留却不进来,将她送入漆室却又要欢好,简直便是神经的性子。这两妃子妒火练得这般大,明知道慕王只是门外路过停一停步子而已,便能出这样的馊主意。尤其是那司徒夫人将香闵夫人推在前头,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倒是聪明。

回来时,如伶见厅中灯火已灭,姜柔从里面走出来,说是才收拾了床被,已见慕王将美人打横了抱起,桌上的杯子盘子散了一地,茶渍也跟着泼出来,那眼神似是十万火急,她便连喘气都不敢喘完便溜出来了。场面十分惊险。

如伶点点头,心中估计这必是一场大战啊。

翌日清晨,如伶前去伺候更衣,见已经有慕王身边的下人前来唤了几声慕王去参朝,但帘帷未开,谁也不敢上前去劝说。

如伶自然也不敢,只得也在厅前等着。这一等,便听到床帏一席话。

“慕王不去参朝么?”

“本王有你洞悉天下,参不参都是一样的。”

“一日为臣,一日为虏。”

听到这话,如伶心中冷冷一抽。余光瞥见那等候的下人瞪着眼张大了嘴,在脖颈处比划着一横,意思是说,你家美人是不是找死。

如伶表面清冷,心中却暗道,我们都是杀人出身的,你不找死便不错了。

“你说什么?”慕王声音暴躁地质问。猜中慕王急了火,那下人朝如伶吐了吐舌头。如伶坚定日后要拿他祭剑。

“天下没那么容易易主,您还是小心为上。”萧卿止的声音含了笑。

“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那我不用去漆室了罢?”萧卿止的嗓音嘶哑,好似被掐住喉咙一般。

如伶赶忙过去,还未靠近,床帏被倏忽劈开。

慕王一张脸僵着走下床,眼里汹涌的狠意可将半里外的人畜皆伤,草木皆倒。服侍的下人冲上来,见慕王这副模样,皆小心翼翼地伺候更衣洗漱,却仍旧止不住腿哆嗦。

待众人拥着慕王走得远了,如伶才服侍着萧卿止起床,一边问道:“主人何需每次都惹慕王生气?”

萧卿止倒是很泰然:“这是他宠幸我的方式,我不过迎合他罢了。”

如伶不说话,但心里已经了然:这是说慕王爱受虐。但瞧着慕王的样子,却也说得通。

在她看来,萧卿止是身体迎合他,却在心里蔑视他,慕王可能也是如此认为,所以才要一心征服她。只是这两人在一处,便是在互相征服的战场,让她看着如斯惨烈,受罪得很。为什么她就不能做一个单单纯纯的杀手呢。

“待慕王调出兵马后,京中守备势必空虚,青州彤王与大将的不和也必可利用,要早做准备。将这消息马上传递出去,进了漆室可就难办了。”萧卿止伏在她耳边仔细嘱咐道。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是不是下次写阿姐就直接写肉好了?不过不是第一女主的肉戏乃们有人喜欢吗?有人喜欢吗?

反正我下次是会写她的肉肉。这次就......就这样吧......

☆、西行(七)?及笄

南寞跨在马上慢慢驰着,无聊中低头去看那马。马颈绳上吊挂的两只活鸡,扑腾起来扇得那马很不自在,马纵声长啸一声,两只活鸡消停了。

晚上她偷偷去找如锦时,却见他已经在中军栅前隐秘处立了良久,好在她也是跟着姓萧的练过杀手技术:夜间辨人这一项,所以还能将他找着。找着他时,他手里便提着两只鸡。

原来他被放出时,看守跟他说要在门口等个人。等了许久还不见人来,他便上树偷了一窝鸟蛋。又等了许久还不见人来,他便跑到中军后厨偷了两只多日前雁门官员送来的鸡。

南寞一见这情形便猜了个大概,只叫他快跟她走。于是,两人两鸡一马的组合便上路了。

她的身后肩上靠着个睡着的如锦,听这一声嘶叫醒了来,在她肩头擦去口水,顶着朦胧眼问:“进城了么?”

他们路过一个山村时,在别家院里放了碎银,拿了晾晒的衣服的换上,现下只有这马太俊朗,与他们的组合不大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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