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日西河来时冷着脸,面容疲惫看得出是一夜没睡。他走到南寞的床前时,见她正在用自己头上簪子的银尖去试那药,却一把将那药碗摔了下去。

“御医说了,那药并没有毒,只是药里有给你止痛的蟾酥,你吃了不痛,她吃了却会心悸抽搐。她知道这药里的药引有毒,怕伤了我才会自己吞下去,好在她没有死。我告诉你,我们狄人有万般杀人的方法,就是没有暗里害人这一说,你若再如此,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折磨。”

南寞见他说得恶毒,心念电转,仔细思虑昨天的事情,尔绵特地用的粗陶碗,那低头闪躲遮掩的行状,还有被发现时那惊惧可怜的模样,无一不真切。但她听到西河说,尔绵是怕伤了他才吞下药去时,心中终于明了这原委。

“她这是耍得一手好把戏,我家里的那些个姨娘,动的脑筋比这个还多,少时见多了,却不明白为什么,现下算是明白了点,她不就是怕我抢了你么。”

西河仍然怒目以对,但听到她如此说,却怔了一怔,再说话时声音也平静了些:“我对她并没有情意,她只是一个故人的至亲,我答应过要保护她,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南寞白他一眼:“你何必向我解释,你与我,我与你也都没有情意。那些让我作王子妃的说法,不是我造的,也不是你造的。我倒很想问你,你是很难找到女人么,缘何那王后一见了我,就像见到宝一样?”

西河惨惨一笑,没做任何解释。

这之后的半月,她安静养伤,琢磨时下的困境,也再没见过尔绵。待到半月后,她终于可以下地走动,缓缓地走路腰背也不再疼,应是没有大碍,只等伤口自己长实了。在此间,那传说要将她封作王子妃的事也并未来,西河也一直不知道在哪里过夜,她就像个远道来的贵客,好生的在这里住了一段时日,惬意悠闲,是她来时不曾想象的。

王庭的冰湖面上仍有好些孩童,爬来滚去不亦乐乎,目光越过那些与雪一般色的大帐,是一望无际的荒芜的雪原,南寞有时坐在这里一整天,就这么看着日升月落,数数天上飞过的苍鹰,静谧安详。她经常会恍然,这是父辈和梁人口中的北狄吗?这么祥和安乐的世外桃源,她一来旁人便将她迎作上客,还要她嫁给王子,虽说她是十分不乐意,却也没有任何人强逼她,若是能无休止地在这里住下去,那还真是人间极乐啊。

如若这时有个爱她的人坐在她身边,白天里陪她数这天上的鹰,夜间陪她数星星,一定是这世间最美的景象。

想到此间一阵酸楚。雪地里却来了一个熟悉的人。

“贵人姑娘,王庭的雪景虽美,却远远不及浚稽山的。冬天的时候,站在浚稽山的顶上往下看,雪原上仍然奔跑着羚羊,它们从浚稽山的悬崖上一步步地跳下去,快得如同闪电一般,瞧不清楚时,还道是苍鹰从山洞里飞出来。表哥拉着我一路从山顶奔下来去找它们,却怎么也追赶不上。”

南寞回头望,尔绵正抬头瞧着淡薄的白云,眼中尽是陶醉的颜色,许是在回忆那浚稽山上的模样。

“我已去问过御医了,在我药里所下的蟾酥也并不多,不至于你吃了会反应剧烈得差点死去。你分明事先自己吃了许多,想用这个引起西河对我的仇视,好让他在意你?”

尔绵却似乎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仍旧沉泯于她孩童的回忆:“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西河的。那时表哥九岁,我才七岁,西河要比我们都大一些,我们跑下雪原时,他从那群羚羊堆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绒团,笑着递给我,说尔绵,你想养这个小羊羔么?后来我家里的人都被杀死了,表哥一家却逃去了远方。那夜西河将我从尸堆里扒出来时,我便发誓要一辈子做他的女人,可是这许多年来,他却只像妹妹一般守护我。”

南寞笑了笑:“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是提醒我不要阻碍你的道路么?我可不像我家里的姨娘,我不会为了男人跟别人争夺。”

尔绵终于从回忆里抽了回来,目光对上南寞的双眼:“不,我不会再做这种傻事,那天他陪了我一整晚,我将他的心看得清清楚楚。”

“你看清楚什么了,他是爱你还是不爱?”

尔绵唇微微抿了抿,眼中一点看不出失落还是喜悦。过了半晌,尔绵说:“你去做王子妃吧,只有做王子妃,昭告天下,你的家人才能知道你还活着,才能来救你。”

南寞的眸子忽然亮起来。尔绵说的对,只有这样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她的讯息,她才有出逃的希望,否则接下去能否如现在一样的平安,西河还能否像现在那样有耐心,这些全都是未知数。当安逸得越久,人就越容易被麻痹,如果不是尓绵的提醒,她恐怕就要在这雪原的空梦里只待死了。她已经厌恶了等死的感觉,如果可以,她要将命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那你还要害我么?”南寞问。

尓绵:“如果我要害你,此刻也会告诉你我不会。但我说我要帮你,也想让你帮我,你愿意么?”

南寞:“你且说说。”

尔绵:“我要你做王子妃后,让我做贴身奴婢,时时与你站在一起。而我可以告诉你相信谁,防着谁,如何能在汗王、王后以及太子的注视下,活着逃出去。我还可以帮你守住你的清白。”

南寞思了思:“你站在我身边是为了看见西河,且你能不再受那些奴婢对你的践踏。”

尓绵点了点头:“和中原人比脑筋,我们狄人是不足些。”

南寞尴尬一笑:“我已是中原人里顶笨的了。”

尓绵莞尔:“贵人姑娘太谦虚了。”说完后,她盯着南寞瞧了一会儿,仿佛在思虑着要不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贵人姑娘,那夜西河照料我时,我才从他口中知晓了你的身份,也正是如此我才决定帮你。我是为了我的......”说到这里,她噤了声,踟蹰一会儿,微微笑道:“天色将暗了,尤其是冬天,草原上多的是饿狼,我且陪姑娘回去。”

南寞见她不说,也知道多问无意义,总归两下做了场生意,那互守约定便是了,其他事情,来日慢慢从她嘴里套出来。

第二日里南寞便情意切切地到了王后的面前,按着尔绵教她的说辞,说了与西河共同打虎,建立了生死情谊的一套言辞,把在场一众婢女感动得眼泛泪花。

王后却是持重严肃,思虑了许久。看来如何安置她始终是个头疼的问题,王后已经动了不少脑筋。

又是几天后,北狄颁布汗王手谕昭告天下:北狄愿与卫氏联姻,二王子以聘礼黄金十万,牛羊百余,迎娶已在北狄作客的卫氏二女卫萦,望卫氏能欣然同意两个孩子的自愿结合。

南寞清楚的很,她爹能欣然同意才怪。莫说之前几月方才与大梁欲缔结阴谋姻亲,将在她嫁给彤王之时给其重要一击,但因为她的逃跑作罢,即便没有这事,他爹也不可能将她嫁给漠北的豺狼,让她成为旁人可利用的棋子。

这样一来,卫氏知道了她的行踪,必然会来救她,那么世子知道了呢?毕竟他就在离她并不遥远的地方,那连绵的山川背后,某个温柔乡中......她便是这么猜测的。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快出来了,我发誓!

点点手指,收了我吧!

☆、昼雪(六)?庆礼

手谕颁布后,消息走得很快。未出一月便收到周边乌孙、月氏等小国的贺信,各国纷纷遣使前来礼贺。

于是北狄汗王与王后决定办一系列的礼宴活动来招待各方使臣。

南寞这几日时常在帐子外揣摩那些忙碌的婢女仆人的身影,也偶尔被王后邀去监督汗王后院那些家伎们练舞。

南寞觉得汗王的家伎们跳的舞是很好看的,她们和大梁女子不同,她们身姿虽则柔软,跳起来却飒沓,那种风情是她所欣赏的。

尔绵做家伎做得久了,南寞让她随她们一起跳跳,她却摇头不愿,说道因为得不到西河垂帘,这门技艺是早已经生疏的。南寞想想在洛阳宫做细作,舞蹈和剑艺都是没有少练,便也即兴随着乐点舞一舞剑。

西河从外面回来首个要参见他母亲,一入大帐望见她在跳舞,不由得怔了一怔,随后拜过母亲离去,没说什么话。

待着见她回了自己帐子,还与尓绵说说笑笑,全不似之前猜疑敌视的模样,不禁得皱了皱眉问:“你们两个......尔绵,你......”

尓绵略欠了欠身:“人世本来便有许多琢磨不清的,我从前不知道她是谁,现下知道了,不能坐视不理。”说着抬头望一眼西河,“我情知道二王子打什么主意,但那个人是我至亲。”

西河忽然哼了一声,抬眸望回她:“二王子?私下里不是让你按原样叫我么?”

尔绵仍是很有礼数地道:“从前是我独自一人,现下还得帮着二王子妃多长一双眼睛。”

南寞近日折腾一天已经累了,身子一歪便躺倒在床上,缠着毡被打个滚阖上眼。

尔绵为她去外面倒水,西河却不老实呆在屏风后面的塌上,脱掉上衣后,赤裸着上身走了过来,低低地瞧住她。

瞧了一会儿,见她呼吸深沉,便俯下身半卧在她身畔,伸手抚了抚她的唇,低声叙叙:“邬珵的女人,他的女人......”

尔绵掀起帘子进来,望见这一幕,忙放下手中木盆冲过来抱住他,将他向床下拉。

他的身体强壮,一把将她推开。仍是用手去触南寞。

忽然听到身后四个字:“看我一眼。”回头间,见尓绵徐徐解衣,那毡衣从她肩头滑落,落在地上因厚重尚有响声。

洁白的胸脯展露在他眼前,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的锁骨牵连脖颈,一齐颤了颤。

西河立即起身捡起地上毡衣为她披上,怔怔盯了她半晌,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尔绵伸手抚上他光滑的背脊:“你知道我是他的妹妹,所以守着我护着我,从来也不亲近我。她呢,你明知道他护着她,却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西河眼睛游离了出去:“小的时候,我时常抢走他喜欢的玩物,他总是一笑了之,这回夺走他的女人,我要瞧瞧他作何反应。若不是因此,我也不会同意让她做我的妻子。”

尔绵:“我听说表哥在大梁有许多女人,他的家伎比汗王的还多,女人对他来说和玩物有何区别?”

西河摸摸她的头:“他总有他爱重的,就像我对你一样。”

“你真傻。”尓绵贴在他肩头,轻轻笑着,眼中尽是柔和沉醉:“能和你这么靠近,真好。”

西河缓缓松开她,又回身去望了望睡得正香的南寞,轻轻走过去将她被角折好,回身绕过屏风,睡到自己榻上。

庆礼这天早上,南寞迷迷糊糊被尓绵推起来:“准王子妃娘娘,太子同太子妃来了,王后一早叫你和二王子过去呢。”

“太子?不是听人说在南边和世子打仗么?”

尔绵笑笑:“二王子的庆礼,家人都要参加的。”

南寞只好穿戴齐整步去了王后帐,一进去,便见王后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上去比西河大些,南寞判断这便是北狄太子西河允,驰骋沙场屡犯边境的骁勇之将,真正掌握整个东部丰茂草原疆土的北狄的继承者。即便坐在他母亲身边,眉眼中的戾气也能让人震一震。

太子旁边的座上,端端坐着一个女子。南寞望见她,惊了惊。那女子是大梁女子,端庄高贵面容冷淡,正微微阖着眼。见她进来时,才睁开眼,朝她投来一注目,不言不笑,无悲无喜。

王后热络地介绍:“太子妃是你们中原先皇帝的十公主。”

那女子头颅高昂,此时略低了低头:“先皇在时和亲前来,转瞬已经六年。”

南寞眨了眨眼:“那我叫你什么?”

那女子愣了愣,仍是端持地道:“汗王、王后及太子称我作小字旻儿,其他人尊呼公主。”

南寞轻笑:“我不叫你公主,你不是我的主。”

在场之人都愣了愣,南寞注意那太子倾了倾身子,好似看戏。王后见冷了场,便圆道:“卫氏大梁虽然自成一家,但到了这里都是家人,叫旻儿就可以了。”

那女子仍然抱持着自己的仪态,望着她说:“孤封号姝旻。”

西河一边坐下,一边冷笑:“你们中原人真是毛病许多。”

王后招呼南寞也坐下,对着她们两人道:“你们都是中原人,应有很多可聊的。”

南寞摇了摇头。姝旻却开口:“先皇在时,为昌峻世子与卫氏庶女定下姻亲,后来如何却被退婚了?”

南寞见她拿这件事来说她,登时有些着恼,却被太子抢了先。太子一只手握上姝旻,一双酷吏般的眸子盯住自己的夫人:“我也听说,你的先皇曾先将你许给了邬珵,不是被他拒绝了么?”

她十岁时,先皇曾将她许给世子邬珵,结果邬珵当朝拒绝,先皇大怒,让他去娶了天渊池畔的洒扫瞎子,也就是南寞。

而南寞那时正八岁,随母参加命妇宫宴,在宫里和人打架被罚洒扫,其后又被打架那人迷了眼盲了几日,便成了这洒扫瞎子,机缘巧合就被定了这场姻亲,而被指定姻亲之后,她便犯了花痴病,四处打听她未来夫君的事迹,这一听,便从此无法自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