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南寞问:“将落下去的感觉如何?”

“什么意思?”

“你将我吊在树上时,下面是黑黢黢的深谷,我就这么等着你将那绳索砍断,等着看自己摔成稀烂!”

西河低了低头,目光闪躲:“你知道那是我了。”

“畜生,我要杀了你。”南寞袖中剑出,直直向他胸前刺去。

西河握住剑,顺势将那剑尖偏了一偏,任凭她将剑刺入他的右胸。随后抬起头惨惨一笑:“至少也给我留一条命,让我将你送出去。”

南寞见真的刺中了他,心里的怒火已经去了一半。但口中还是说:“你何必这么假惺惺的,本来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却偏要在这里跟我说好话!”

西河冷不丁地腿脚不稳,向下倒去,南寞惊觉,冲过去扶住他。

西河道:“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死。”

南寞白他一眼:“你现在是不能死,你死了我便不能活着出去。”

西河一手压住右胸,另一手猛地将剑一抽,鲜血迸出来。好在南寞当时也已经犹豫,刺的那一剑并不深,这一下鲜血涌出也没要了命。

南寞一时着急,便想私下一片衣服来给他裹住伤口,却没奈何这冬天的毡衣厚的很,她扯也扯不开,反而西河在一旁疼着,还看着她笑了出来。

“快扶我回去,别被旁人看出来,进了帐子再说。”

南寞点头,将他扶了回去。期间有婢女跟上,眼神略有些奇怪,但终究没有起疑。

回到帐子后,她便赶忙的为他伤口裹上棉布。缠了许多圈后,才叹了叹气:“这样不行,还是叫你们这里的郎中来。”

西河摇了摇头,躺在床上阖着眼,脸色苍白:“不必了,我晚些自己去。你这两日就好好在这里躲着,别乱走。风声过了我会来接你。”

南寞点了点头:“那你现在就快下去治伤罢......”说着踟蹰一阵,继续道:“我刺你这一剑,是因为你该死,大约重来一次,还是会这么做,我不后悔,但你也救过我多次,这就两相抵了。我不寻求你原谅,也不会原谅你。”

西河微微咧了咧嘴,示意她躺在他旁边,“别说了,你最后陪我一会儿罢。”南寞看他难受,便允了。

许是太累,南寞这一觉便睡到了深夜。西河在黑暗里摸索着起身,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他仍是没有听南寞的话找军中的随侍郎中来替他处理伤口,而是自己在军帐中随意地处理后便牵了马上路。

西河纵马回了王庭,向他父汗的王帐正走着,路过太子的穹庐。

太子已被准允出帐活动,西河走过时,他正拿着一张弓朝近处一座空的毡房墙上射着剑,听得他的脚步,太子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半晌,随后拉弓,搭箭,对准西河的心脏。

西河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回望他的阿兄。这个少时驰骋沙场的杀敌无数的战神,这个十一年前屠戮四方的霸者,现下举起弓箭对着自己。

僵持了良久,他的兄长终于放下了弓箭,朝他轻蔑地一笑。掀起帐帘子走回去。

西河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他说不上是什么。

见了汗王,果然对他一通骂,但毕竟重任所托,便仍教他以大局为重。至于一个女子,既然连邬珵都毫不在意的女人,汗王便更加的不在意,充其量事情了解之后拉到后山杀了,现下也不能对西河太苛刻。

汗王在王后这些年的鼓吹下,渐渐也觉得西河沉稳,而太子暴躁,对着自己都时常做出不敬的举动,进来他看太子的眼神,不是冷戾就是冷笑,没有半点人伦亲情能被人看得出,汗王也很失落。

想到十一年前的杀戮成灾,其实他一向与曾经的肴怜汗王尚交好,虽然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但赶尽杀绝至妇孺,他绝对是没有那么狠。

当自己时年尚十八的大儿子提着数个妇孺头颅向他炫耀时,他的眼中既有胜者的喜悦,也有隐隐的后怕。

这也是为何他将他软禁思过,并下令暂转兵权的原因。

王庭数百年,把长枪弓箭对准自己父亲的好儿子,绝不止一个两个,他是不得不防。

西河从王帐出来回到自己的穹庐。他初进帐子,竟然一个服侍的下人都没有,不禁有些奇怪,便往下人住的毡房处走去问。

还未走至,便看见石兰她们两个近前的婢女将尓绵踢倒在地。

石兰指着地上嘴边流血的尓绵道:“你跟的好主子,是个什么烂人,不过是咱们王后拿来当旗子的,你当你跟着她还能在二王子身前晃,便不是地下的家伎了?不是奴隶了?”说着还唾一口。

西河气急,暴怒地冲上来一个巴掌将石兰掀翻在地上,俯身扶起尓绵。尓绵原本坚强镇定,甫一见到他,忍不住一滴眼泪滑出眼眶。

西河将她扶回帐子,从她的袖里帮她拿出巾帕,小心擦拭她嘴边的血迹。

尓绵温柔地瞧着他,瞧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便问说:“南寞姑娘没事吧?昨日我听说你闯出王庭去,给人好一顿的追。照这样的情形,要出北狄到大梁去,更不可能了。”

西河闷声笑了笑:“我已经将她安顿好,料来这几日应该能度过风头去。前些日子,还多谢你照顾他,虽然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表哥。”

尓绵使劲摇摇头:“我更多是为了你的喜欢。”

西河抚摸着她的额发:“将她送走后,我一定会好好的对你,你是我西河埙的女人,我终生不会负你。”

尓绵听得高兴,伸出双臂拥紧了他。他回抱住她,用心的给她作为他女人的疼爱,却止不住心里却若有所思。但又能如何呢?

西河叹口气:“你收拾收拾,跟我去前线军中。我只带你一个照料我,以后不会让任何人近你身,欺负你。”

尓绵在他的怀中缓缓地点点头,眼角和嘴角弯成了大漠夜间一抹弯月。她从来没有这般的享受过他的爱怜,她抓紧地享受着,只怕下一个这样的时刻,便只能隔世了。

西河带着尓绵到东军军帐的第一天,便有消息传来,邬珵率着四万军马已经从阴山北被他拿下的北狄大营处包抄过来,纵深向王庭行进。

与他兵戎相见的一日终究是要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呼,考完我就呼哧了一章出来,明天还有一场,下午回来更。

亲们看的愉快,这一卷也快要完结了。从今天起会日更到本卷完结的。

☆、焚城(五)?聚首

东部的军帐里,西河醒来,望见旁边坐着的尓绵,正在极其认真地做着针线。见他醒了,便将手中衣物放下,走过来为他更衣。

“怎么这么早便起来了?”西河问。

尓绵莞尔笑笑,“想着给你赶做一件衣裳。”

西河说:“交给下人去做便是。”

尓绵为他穿好裘服,说:“这里除了我,哪有会做衣裳的人。”

西河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柔和地说:“也是,你在这里也没什么旁的解闷,想缝衣服就缝吧。”

随后进了军帐听统帅详述军情。

据探子报,今日夜里邬珵将会率大军到达诺水之北,西河已下令东军前去阻截。这一战甚为关键,若是胜了,即可控制水源,将邬珵的军队赶回山北,若是输了,诺水成为邬珵大军的补给之地,便会为其纵深北狄提供便利。

西河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的兄长杀子之事才不过发生了两天,随后兄长被软禁,邬珵逃走,还有兄长身边的那个出连,种种奇怪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看上去没有什么联系,却似乎都有些可疑之处。

最令他不解的是,邬珵明明以身涉险地来到王庭是为了南寞,但为何却放任自己与她亲近,在最后又独自逃出去?如果他的心里有着南寞,他不会那么淡定自若地任凭自己与她相处,也不会玩出这个金蚕脱壳的计策来。西河越来越觉得,将南寞推至他的身边,似乎是邬珵故意为之的。

十一年的屈辱在身,尽管西河那时从狼口中救过他一命,尽管他为了让他从北狄脱身,还将自己的令牌送上,但这些也许都无法改变家族被灭的血与恨。西河想做的是补偿,所以他即便听从母命,将他的未婚妻擒来放在自己的床榻,即便自己也十分的喜欢这个南蛮女人,他仍是守护着她,这是为了邬珵。他觉得,也许自己做一些什么,能够减轻邬珵心中的恨意,也许他们还能做朋友,两军交战,从来不是他想过的事。

若不是父汗今日将他推到这个位置,他不会如此的关心军政之事。丢城失池如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他自己总领的西军地处偏僻,向来也没什么大事,他有时一月才会去个几次,也只是听些鸡毛蒜皮,过得是悠闲懒散的日子。

正在草原上思着,看着来来往往的兵卒,他遥望西边那处隐隐的高山,不知道南寞怎么样了,是不是听他的话老老实实地呆着?他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但冲动的时候也会脑袋一热地不顾一切。浚稽山承载着他们几个人儿时的记忆,也承载着他此时的惦念,她做不成他的女人,但终究是他喜欢的女人。

夜深的时候,南寞独自在床上睡着。她这几日一直这么呆滞着望着头顶,饭来也不怎么吃,睡觉也不褪下衣物,她在想着的只有一样。

为什么。

他说好带他走的,为什么却自己逃出去?

是事情紧急么?一定是的。她许多次这么告诉自己,她不相信她心中爱慕的夫婿会抛下她,这山上放眼望去是大片的荒漠和蜿蜒的冻河,这里寂静辽阔,看似美好淡泊,但不是她的归乡。

她这些天清醒的时候,会问伺候自己的那个婢女两军交战的消息,那个婢女知道的东西很多,甚至比下面看守的侍卫们知道的都多,她觉得这是西河的特意安排,让她明明白白地,就不会做傻事。

这日夜里,忽然有人猛烈敲帐门。南寞警觉地跳下来握好剑,门外的人说:“姑娘,是我!”

南寞听出来是照顾她的婢女,她听着婢女声音焦急,似乎是有急事,便开门让她进来。

“姑娘,军中传来消息,说邬珵带着一支轻骑纵队在浚稽山往东那里想偷袭,结果被追截了。”

南寞脑中嗡的一声响:“你告诉我该怎么去。”

那侍女立即拿起笔墨在案几上为她画了一张约莫的路途,然后说:“从这里下山,山前便拴着一只马。”

南寞本来已经将要出门,却忽然顿住脚,回身问她:“你这是早已为我预备着了?”

那婢女忽然跪地:“小人只能帮您这么多了,其他您莫多问,但小人以命起誓,您按照我写的路走,一定可以遇上您想遇上的人。”

南寞冷笑一声,夺门而去。她不想知道这个人安的是什么主意,是听命于谁,但如果邬珵的事,她不论是真假都会去试一试,她已经对他魔障了。

跨上那马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滚过许多。宫中她从高墙上跳下去,邬珵曾伸手接住,冰窖里邬珵牵起她的手,虽然她向他表露自己的时候,他在似有若无的笑,还有西行时他将她抱起来走下山崖,还有一月前在这寂静大漠他对她表白,她一件件的想,一件也没有落下,如若那婢女说的是真的,她情愿与他死在一起,如若她说的是假的,那只能说是下套的人抓到了她的软肋,让她无法抵抗。

一骑红尘在暗夜里飞驰而过,前方有荧荧火把,南寞深吸一口气,一手握剑做好姿势地冲过去。

临近火把时,的确有北狄西兵的尸体躺在地上,但看起来不过十数个,像是路过的巡逻兵。

火把照亮了眼前一队轻骑中,首个手里的旗帜,明明晃晃的字:“梁”。

南寞狂奔过去,为首的那个已经瞧见了她,原先有些戒备,但看到是女人却改换了形容,跳下马来:“可是南寞姑娘?”

南寞勒住马:“世子有没有事,他怎么样了?”

才说完,却见身侧漆黑的山中有缓慢的马蹄声。南寞转头去望,他从暗处踏马而来,面容在火中掩映出来,仍是如初见一般无暇。他落马站定,抬头,眸色幽深地看过来,轻声唤道:“寞儿。”

南寞的心忽然如裂帛,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他,只紧紧地握住缰绳,低头看着他。他站在火把的圆晕里,像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但也是这个身影说护着他,却独个溜走了。

“寞儿,下来,到我身边来。”

南寞的脑子昏昏沉沉,却是陡然调转了马头想冲向黑暗里去。

可马毕竟一时转不过身来,邬珵却已拉住了她的缰绳,用力将那马控住,飞身上来拥住她。“你别走,我慢慢给你解释。”

南寞听得出他声音中的紧张,她知道他明明是在意他的,于是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说:“我不听,我一个字也不听,我不听......”

邬珵掌控住缰绳朝队伍里走去,那为首的统领跟了上来在他旁边,保持着后退一些的距离。

“世子请吩咐。”

邬珵转了严正的神色吩咐道:“按商定的来罢,一个时辰后我便要听到好消息。”

那统领领命之后去了。

南寞哭得累了,便后仰躺在他的肩头,一抬眼便能望见他分明的下颌,他分明的棱角,她喜欢看他,眼睛一刻也不能离开他。

走到伸出早已有一群人举着火把等候,邬珵低头轻轻地在她面颊啄了一下,爱怜地瞧着她:“跟我去马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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