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原来是将她当做了下人。

定定地站了一会儿,那群女子一个个从窗前跑远,再听到她们的声音时,却是楼上那空旷的高台,随着乐声渐起,那群女子逐一地跳起舞来,一个个犹如花间的蝶,那种极致的妖娆妩媚却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

果然便是有当世风流之称的小世子的家伎,果然便是教养出宣雪一样人物的藏娇之地,那么说来,小世子会常到这里来观赏她们旖旎的姿态,也许也会时不时地带走一两个去临幸吧。

南寞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伤感,这伤感积压上胸口,原本便困顿的她,现下更是将将睁不开眼睛了。

也不知走到了何处,南寞摸到一处墙根倚靠着,然后,身子渐渐地滑下去,竟是睡着了。

这一日的小世子邬珵,因为皇帝昨日酒池肉林玩乐得太过伤身以至于无法早朝,便被传令不必参朝,于是一早便回来了。将要踏进自己庭院的一刻,望见一个纤弱的身影躺倒在墙边,神色安详,嘴边淌着口水,似乎睡得很是心满意足。

“她怎么会睡在这儿?”

身侧的公西沅望见南寞睡倒在地,也是一愣,便欲上前将她叫醒。却被小世子伸臂拦住道:“不必了。”

“可是这……”

邬珵俯身将南寞抱起,南寞的头略略一歪,倾倒在他肩上,口水尽沾上他的锦袍。他将她抱着走进自己的卧房,小心地放在床榻。很快床榻上便传来微微的鼾声。

公西沅道:“世子为什么不将她放回她自己的屋内?”

邬珵似笑非笑,看向公西沅:“你觉得是不是太远了点?”

公西沅讪讪地低头,心道问出这个问题,确实是傻了。小世子的庭院隐秘,离下人居住的地方,不走个须臾是到不了的。

邬珵将她安置好,便命公西沅看顾她,自己换了一身衣袍便出去了。

南寞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迷糊中望见这屋子宽敞风雅,便自言自语:“我这是在哪里?”

“我也想问你,你怎么到了世子的卧房。”公西沅立在窗前问道,声音中夹杂着不解和怪责。

“什么?”南寞惊坐起,“我,我是怎么进来的?”

“自然是世子抱进来的。”

“他有没有对我做什么?”南寞瞪大了眼睛问。

公西沅瞧着她惊惶的模样哼一声:“你一个小姑娘,世子能对你做什么?还是你想让世子对你做什么?”说罢停了停,冷冷道:“立刻回去。”

南寞见状翻身向内,装模作样道:“啊,我好困,再睡一会儿。”“我说回去。”

南寞发起鼾声。

“世子方才出去办事,现下快回来了。”

南寞蹭地跳下床,快步地跑了出去。

这件事之后,公西沅在她的屋内呆得时间更加的长,也只有世子有事命人来传唤,南寞才得空能出去透透气。

因为在她这里耗得时间太久,公西沅带来了一副棋为自己解闷,还谎称说:“世子为了给你解闷,不让你乱跑,特地让我来陪你下棋。”

南寞觉得下棋这事,其实也可以变得很有意思,便收拾烦闷的心情对她道:“好,若是我赢了你,你就需得给我讲世子今天都做了些什么。”于是赢棋变成了赌注,公西沅的兴致也高了起来,眉色一挑,便铺开了棋局。

南寞她爹卫矜教过她破棋三招,对付一般水准的棋手是没什么难度的,很快她便赢了,眉飞色舞地逼着公西沅讲小世子的事。

公西沅踟蹰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今日下朝,世子与慕王府中谈事谈了一上午,随后去了趟琼安楼。就这么简单。”

与亲王大臣谈事的部分,南寞自然是不感兴趣,公西沅也不会多说,但琼安阁的部分,却让她大大的警觉。

南寞拍桌前倾靠近公西沅,仔细地盯上她的双眸:“世子喜欢哪个姑娘?”

“你胡说什么,”公西沅皱眉: “哪个姑娘世子会不喜欢?”

南寞摊在席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养了很多家伎是为了做什么呢?

很简单的。亲们肯定一下就猜出来了。

收藏君收藏君你肿么了!世子大人,快出来翻滚翻滚,求求读者君~

☆、入府(七)?可惜

这几日世子无事找公西沅,公西沅便终日守着她,平时守门喝茶,每日傍晚与她约棋,依旧拒绝她所有白日出去玩的请求。所以南寞每每只有夜间偷溜出去与如锦汇合,抱怨她这几日的不公待遇。但每次如锦知道她过得不幸,便无比欢乐。南寞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想着夜间也好出去玩,但奈何如锦这几日每次见她,已是困得上下眼皮打架,想来都是那公西沅的主意,为他派了不少的杂活,偏生不让他俩好过。

不过与这个女魔头的相处,也不是没有好处。南寞屡屡赢她,还是获知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

一来,南寞从她口中探知其实她并不知道南寞和如锦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是宣姬的一个贴身婢女,送来服侍世子的,那自然世子厚待宣姬的人也是清理之中。但她这么顽皮,想来公西沅迟早会知道自己是何方神圣,到那时候,公西沅还得改口叫她夫人。南寞想到此处便美滋滋。

二来,便是世子每日都会在琼安阁待上一个时辰,游戏花丛。公西沅说这个时,一点都不觉得有何不妥,甚至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三来,便是一个噩耗,公西沅告诉她,世子有心迎娶宣雪,只是在等她的答案。

一连赢了五日,第六日上,南寞竟然输了。

许是受了前日那噩耗的影响,南寞一夜没有睡好,今晨起来顶着熊猫眼坐在棋盘前打着盹,没成想便输了。

“我赢了,那你给我讲讲昨日我走后,到今日我来之前你都做了些什么。”公西沅一边收拾棋子,一边淡淡道。

南寞苦笑,她还能做什么。睡觉,用饭,下棋,唯一有些乐趣的便是昨天晚上偷溜去见如锦,如锦带了只糖人给她,她不由分说便将糖人吃了,连糖人的模样也没见着。

她便依样说了,见如锦的事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不过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时常在一起厮混,也不会引起公西沅的兴趣。

输棋的这天夜南寞特地睡了个好觉,还学着琼安阁的姑娘们,在自己屋里点了上好的熏香凝神。

翌日公西沅来时,还生怕那香里下了药,被南寞嘲笑了多次。但傍晚南寞仍是输给了她。

南寞百思不得其解,实在不知她是如何破了自己绝招的,但却也没有办法。

连输了三日,公西沅仍是问她今日做了些什么。南寞觉得公西沅实在奇怪,她能做什么有兴味的事情,也不知公西沅吃错了什么药。

“昨晚与容锦约好在铁门处相见,但你拦住了我一会儿,于是晚上他送了我二十只烤鹌鹑,想来是将铁门前的树都爬了一遍。”

“睡觉时从床上翻下,用饭找不到肉,今日吃容锦送来的第十三只鹌鹑时拉肚子。”

南寞特特多说了几句如锦的喜好,因为她觉得八成公西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邀请她一同品尝如锦的烤鹌鹑,但被她言辞地拒绝了。

这样一连过了八日,第八日晚上,夜已阑,公西沅穿过漆黑的庭院,来到邬珵的卧房前。彼时邬珵刚从冰窖回来,身上披着白色的风麾,立在昏昏灯下,烛火光晕环顾着他修长的背影。

听到她走来,他缓缓转过身,脱下风麾递过去,内里一袭墨色的袍子如流水倾泻,十分服帖地穿在他身上。他看见她,清浅的一笑:“今日有什么趣事吗?”

公西沅接过风麾道:“吃了十三只鹌鹑坏了肚子,算得什么趣事吗?”

邬珵轻叹一声,望向远处的星辰:“是啊,从什么时候起,小孩子的事也觉得有趣了?”

这日的晌午,昌峻王府迎来一位贵客。

这个人曾经住在如仙阁一般的琼安阁中,终日为小世子唱歌;也曾天渊一朝歌舞毕,天下谁人不识君。

天下第一美人,大梁名妓,当今皇帝的枕上宾,人称作宣姬的宣雪,择了这日来探望小世子。

在被公西沅软禁的日子里,南寞又得了不少宣雪的故事,越是听,越觉得唏嘘,有时也会觉得这段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多半是因了自己那婚约。但有时又觉自己的婚约在前,他们的相爱在后,也有不应该之处不是。

当她听公西沅说,小世子在等宣雪的答复时,心里还是凉了凉。

这日宣雪见完了小世子,便差人去请公西沅。那前来的婢女似乎已经在王府里待里很多年头,对宣雪及公西沅都很相熟,她立在南寞的门外望见公西沅,便激动地道了一声:“公西姑娘,是宣姑娘回来了,宣姑娘回来了!”

话刚说完,那婢女立即哽咽,眼角有泪渗了出来。

“宣姑娘已经有数年不曾回来了……”

公西沅正在倚着门打盹,听到这话,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南寞坐在屋内逗笼里两只相斗的蛐蛐,这是昨夜如锦给她捉的。她抬头望见公西沅仍是木讷地倚着门,眼眶似乎有些红。想着这些天她所讲过的宣雪故事,似乎以前她们便很是相熟。

过了少顷,公西沅一话也没说便跟着那婢女去了。

宣雪的到来勾起了南寞的好奇,她觉得宣雪和世子的事,应该听宣雪自己说出来才算数。旁人无论怎么说,都是在揣测。

她想起很多日前在宫中,宣雪对她说了关于宿命的话,她至今也没有想通到底是什么意思。

南寞便从远处跟着公西沅和那带路的婢女,见她们进入了花林,于是便快步跟了上去。虽然一时在花林里转了向,但很快便听到不远处的说话声,正是宣雪的声音。

“这花像人,受伤便流血,让伤她的人能记住她的疼。”

是宣雪的声音,她一向很有哲人的气质,南寞记得自己在她身边时,也时不时沾染点哲思。但这一回她的声音听着似乎有些郁悒,但即便是她郁悒,也掩不住前胸的自信妩媚。

南寞偷偷望去,见宣雪今日一身缟素立在四下纯白的花中,少了那日她所见到的烟火气息,但那侧脸仍是勾魂一般的美,使人不能够直视。

南寞见她望着那禾雀花的蓝藤缠绕于紫薇枝干,似乎有些怔忪。洁净的白色花瓣中暗含血红,宣雪摘下一片花瓣,禾雀花蕊渗出血色汁液。

“你拒绝世子?”公西沅立在一旁,眼中锐利:“这话传出去可要变成惊天大闻,怎么,是因为世子失势要回到封地,而你放不下这里的荣华罢!”

这一句话信息量太大,南寞有点晕,细细在心里捋着:

这第一,是宣雪拒绝了小世子。南寞能想到的,只有公西沅所说过的,世子想要迎娶宣雪,但在等她的答复一事。

南寞暗自长吁了一口气。

这第二,是小世子失势回封地。他如何失势?为什么要回封地?这些她一无所知,只好继续去听,但说话的两人,只是将此一句带过。

“与此无关,”宣雪神色复杂,“以前我喜欢唱曲,是因为我想将心事全都唱给大人听,而如今,我已不再只为他歌唱。我将歌唱当作了求生的本能,便不会再喜欢它了。 ”

“当我不再专注地唱歌时,才看清这世间原来没有人认真地听我在唱什么,我才知道,也许终我一生,不会有人真正爱惜我。我明明知道这一点,所以不会奢求什么。因为一旦有所奢求,我便会一无所有。”

“怪了,第一美人竟会以为没人对她真心。”公西沅冷哼,声里带了愠怒:“还有人能得到比你更多的真心么?世子如何不是真正爱惜你?”

宣雪白色的衣裙隐在白花间,夏日里叙叙暖风吹过,却有一丝凉透骨髓:“身为世子,怎么会爱上像我这样的人?他只会爱上他该去爱的人。情爱是这世上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我要做哪个对他最有用的人。”

“究竟是你得到太少,还是你要得太多?”公西沅越来越耐不住性子。

“你跟了大人这许多年,却半点没能参透他。我了解他,也许这就是他想要娶我的原因。我很想嫁给他,但我最明白不过,成为他的夫人只会将我困在这围墙之间,再也不能为他做任何事,到那时,他对我的厌弃,将不过朝夕。”此话说毕,宣雪面上重又露出极艳丽自信的笑容,这若是被哪个在她门前排队观瞻的恩客看见,都三个月回不来魂。

后来她们的说话,南寞没有再仔细听。她觉得再听下去,宣姬大美人会往哲人的道路一去不返,她就半点也听不懂了。

从花林穿过去时,她不知自己都想了些什么,抑或是什么都没有想,却觉得好像有什么该做的事情,今日应了一了。她跳过铁门找到如锦,和他计谋了不少时候,最后相顾一笑,护拍肩膀离去。后来她回到自己屋子,见公西沅也已经回来,正狐疑地盯着她,面上神色很不好。她便解释称是去如厕。

午后南寞又点上了熏香。这香消解暑气,沁味宜人,因这熏香来自琼安楼,里面有小世子喜欢的枸橼香,公西沅连日来也已经习惯,还道是南寞为了赢棋而点,助她凝神静气。

门关上后,两人棋下到一半,公西沅便觉得脑中困顿,渐渐眼皮也再睁不开,不知到了何时,已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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