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卫正朝它吹了两口气,小声说:“喂老兄,给点面子,我就确认一下你还活着。”

剑灵一说卫正听过,他一直觉得剑是有灵的,但穿云剑还是毫无动静,卫正在那儿鼓捣了半天,穿云剑仍然是坨废铁。他无可奈何地把剑摔在地上,回头去想要杯茶,只见单喜已经在椅子里睡着了。

睡着时候的单喜头一点一点,面上浮现潮红。

卫正歪着头打量他,对方睡得很熟,也没发觉。

单喜忽然抬起手,做了个推拒的动作,口中还喃喃低语——

“别,小姐别再过来……”

然后又是一阵“嗯嗯啊啊”,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痉挛,面部表情一忽儿享受一忽儿难受,卫正歪得脖子都疼了,大声“嗯哼”。

单喜睁开迷茫的双眼,看清卫正的刹那,浑身一阵颤抖,满面通红地站起来,额上汗水亮晶晶的。

“对不起道长……我刚才好像……睡着了……最近读书太累……”

卫正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你这屋里东西我能动吗?茶叶在那边格子上对吧,我自己来,你困了就去床上睡,仔细感冒,天有点冷。”

单喜表情片刻空白,然后答应好,就去床上躺着了。

卫正泡茶时候随手翻了翻单喜摆在桌上的书,本以为是四书五经之类的,没想到却是一本怪谈,不入流的妖怪志,封皮没有作者也没有题目。

卫正眉毛动了动,心头好笑。

他端着茶,重新又坐在屋檐下。

天地被连绵大雨连成一片,远处不高的山上白雾缭绕,颇有点仙气。半山腰的塔尖若隐若现,卫正觉得粗茶也因为所见而有了点茶味。

他低头在拂尘上蹭了蹭下巴,低声问:“你该不是,再也不想见我了吧?”

其实卫正觉得,有点秘密没什么,不做那什么血盟也没事,但木精消失前说的话令他很是在意,万堕咒文是什么,听他的意思,可能会自伤。乐问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而且,他好像已经不是他,而是她了,这也很重要。

那她喜欢的又是什么人,他既然是她的主人了,就该帮她的忙,像她帮他一样。卫正早就迫不及待想和乐问好好说几句话了,可惜他只要以拂尘姿态出现,就像是挂了四个大字“今日休息”一样。卫正也没办法。

只能等。

作者有话要说:

☆、梦魇(2)

上午的时光一晃就过,卫正修了一上午的法器,一无所获。听见单喜喊吃饭,应了声,把乾坤鼎拿出来,上面贴着符纸,有一层透明的光膜。

蝴蝶在里面扑扇翅膀,见卫正看它,便飞到鼎沿上来,昆虫的眼睛巴巴盯着卫正。

卫正撇撇嘴,也是无聊。干脆把蝴蝶放出来。

单喜端着酱菜出来,见桌边平白添了个女子,吓得差点把家里唯二的饭碗摔在地上。他拘谨地后退一步,手指把碗抠得很紧。

汤圆抬手对他打了个招呼,笑着抛个媚眼,“书生,奴家姓汤,昨天路遇大雨,我身子不适,就在前一个镇子上休息,刚赶来。这位道长是家兄,多谢你照顾家兄了。”

身为家兄的卫正没有辩驳,单喜回过神,把碗放在两位客人面前。

汤圆又把碗推回去,“奴家在路上吃过了,客随主便,你们该吃吃,就不要客气了。”

单喜坐下来,讪讪道:“不知道姑娘要来……不然多做两个菜……”

卫正动嘴巴嚼着酱菜,一边扒饭一边说:“我这妹子是要修仙的,不用管她,她不好粮,好养活得很,小哥可有什么想法?”

“啊?”

“我看小哥正当娶媳妇儿的年纪,不然就……”

“哥你胡说什么呢!”汤圆嗔道,暗自在袖子里掐了卫正一把。

卫正眉毛一挑,吃着饭,外面天光有些亮,卫正夹菜,朝单喜说:“下午雨也许就停了,天黑之前,要是雨住了,我便带妹子先走一步。嗯,小哥觉得,我妹子怎么样?”

单喜脸皮薄,腾地一下就红了脸,饭粒粘在唇边有点呆。

半晌才回道:“我……不好意思,道长一番美意,小生消受不起,不瞒道长,小生已有一心上人……”他咬着嘴皮,头埋低,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卫正以目示意他继续说。

原来这单喜,也是个进京赶考的少年人,乡试成绩还不错,在五百人里进了前十,进京原也是怀着雄心壮志,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他一无后台,二无钱财打点考官,落榜也是意料中事。

在京城住了两个月,两个月里,单喜与其中一位考官,也是工部侍郎的女儿相识了。

“家中长辈说与工部的林大人有故交,便给小生写了封荐信。”单喜尴尬地笑笑。

多半林大人与单喜家中的长辈,是个太故的故交。果然单喜去林大人府上没得到什么承诺,只是正逢林大人的小姐来找她爹说进宫的事情,那林小姐年方二八,胆儿却大,宫里琼芳宴要给皇帝选几个妃子,她不稀得去,当着外人面和林大人闹了一通。

目瞪口呆的外人便是单喜。

“他们父女说完话,林小姐发现小生还在,把眉一横,怒目相视,问我说,哪儿来的穷酸小子,是不是没长眼睛。又数落我一番说不懂礼数避让。当时把我吓得,也不敢再多打扰,立刻与林大人辞行……”单喜回忆起来,脸上没有半分不甘愤怒,反倒有些怀念。

卫正心道,果然世上有种生物叫做抖M。他三两口吃完饭,自去取茶,翘着腿瘫在竹椅中听单喜继续说。

“结果当天过午之后,又在城里碰见她……在个旧书摊上,她与我看上同一本书。”

“林小姐还是个文化人?”

“不不……”单喜羞愧难当道:“小生酷爱怪谈之类,想着京城事事都与小乡镇不同,果然,奇门怪谈也相当多,便想买一些带回来。但囊中羞涩……挑来拣去……那林小姐来后只看了我一眼,没同我说话,人家高门大户,想必是看不起小生……结果只选了一部书,正要付钱,老板却把我翻看过的都包了起来,说是那位林小姐付过账了……”

有钱就是好,泡妞都省事。卫正心头叹道,一边拿眼睛瞟汤圆,汤圆化出一只蝴蝶,蝴蝶绕着她飞来飞去,一忽儿停在她肩上,一忽儿她摊出手掌,蝴蝶便停在她手指上。

卫正挪回视线来,笑话单喜:“你就这样看上了工部侍郎的小姐?”

单喜惭愧地低着头,捏着自己的衣摆,笑笑不语。

没一会儿单喜站起来收拾碗筷,卫正转移阵地到屋檐底下坐着,一只白色蝴蝶绕着他打转,卫正把拂尘围在脖子上,两臂展开搭在椅子上,头也没回,问汤圆:“怎么不逃跑?”

汤圆也搬来个板凳坐着,反问他:“我为什么要跑?你又不杀我。”

卫正不置可否,他不想杀妖,这与师门观念背道而驰,师父也说他这样是成不了道法卓绝的道士,所以他现在还挫得很。

“反正我也没地方去,给你当个小丫鬟,你也不吃亏不是?”汤圆托着腮,伏在膝头发愣。

“不吃东西,不占地方,不花我银子就行。”

“你别把我关在乾坤鼎里,那东西会折损妖力。”

“行,我给你买个草编笼子。”

汤圆似乎很满意,嘴角一勾,“妖怪不是善与之辈,蠢道士。”

卫正有点无奈地耸耸肩,不同她争辩。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善与之辈,当天下午雨又下大,卫正的衣服湿得不像话,他确定自己走不了了,在屋子里拿炭火烤衣服。入夜之后,那单喜睡着,又发出某种口申口今。

蝴蝶从撑在堂子里的小榻上飞出,在单喜的床前化出人形。汤圆感觉得到,卫正早就醒了,正蹑手蹑脚跟在他身后。

汤圆在单喜床前温柔坐下,伸出手,拨开他的额发,细看之下,单喜生得眉目清秀,虽只是个文弱书生,看多了也便顺眼了。

卫正左手乾坤鼎右手玄鸟石地站在帘子旁,葛布做的挂帘搭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卫正朝汤圆做了个嘴型——

“出来。”

汤圆明显看到了他的口型,却没理他,低下头去,嘴唇在单喜的额头上碰了碰,单喜蹙眉偏过头去,喉咙里嘤咛出声。

汤圆得意地笑笑,仿佛要证明自己功力尚在,一边吻下单喜的鼻子,脸颊,正要把嘴唇贴到他的嘴唇上。

单喜突然捉住汤圆的手腕,他睁开了眼。

卫正心头焦灼道,完了,“家妹”爬床勾引小书生未果,他几乎可以想出天涯八卦贴的内容了,木在原地假装没看到。

单喜空茫茫的眼睛看了汤圆两眼,又闭上眼。捏着汤圆腕子的手,改为轻柔抚摸,从汤圆的肩头滑到腰部,汤圆一阵恶寒,倏忽间化作蝴蝶飞了出来。

卫正赶忙追出屋去,二人在院里伫立着,大眼瞪小眼地彼此望着,异口同声道:“别胡来!”

卫正有点无语地撩了把头发,劈头盖脸朝汤圆怒喝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汤圆无辜脸,眨眼扭来扭去:“试试我宝刀老了未。”

“滚啦!”卫正真想给她两拳头,专打脸看她还怎么出去勾引人。

“媚术是我们这一族精怪必须会的,久了不练,就跟人不吃饭一样,会死的。”汤圆对着手指,无辜道。

“那你也不要不打招呼就下手!”

“哦。”汤圆道:“那道长大人,奴家现在要对你使用媚术了。”

“……”卫正控制不住自己,玄鸟石飞出去把汤圆砸得晕倒在地。

卫正松了口气。

只见汤圆一条腿屈着,一手朝上摊开迎接大自然的动作,一手抓着胸口的衣服。连晕倒的姿势都如此销魂。

卫正无奈地叹口气,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扶到她的小榻上,摆弄好她的腿脚,双手放在她身侧贴好,刚给汤圆拉上被子。

卫正一转身,乐问站在薄纱之后,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叫苦不迭地穿过薄纱回到炕上,还没来得及解释,发现乐问又变回个拂尘睡在他的枕头上了。

第二天太阳出来,卫正的衣服前一天用炭火烤得松软温暖,道袍一振,除魔卫道仙风道骨的卫道长想找面镜子欣赏下自己的造型,可惜这次的房东穷得连块镜子都买不起。

炉子上的粥是现成的,卫正喝粥,汤圆就捧着脸,满面仇恨地在旁盯着他。

知道她在记恨被玄鸟石砸得头顶大包的事儿,卫正也不同她说话,吃完饭去与单喜辞行,叫了两声单喜也没醒。

卫正出来同汤圆道:“再等等,好歹要辞行。”

汤圆撇撇嘴:“他指不定什么时候醒,这小子不对劲得很。”

“嗯?”卫正想了想,把探妖器拿出来,刚一开动,探妖器的指针就飞旋起来,红绿灯不停乱跳。卫正拍了它一下,探妖器指针指着汤圆,红灯血红。

卫正无语道:“你去院子门口站着,不许进来。”

汤圆鄙视地看一样探妖器:“什么破玩意儿。”

“不许侮辱我好机油的发明。”

汤圆一甩袖子去门口站着,卫正端着探妖器走到窗前,打开开关,拍了拍探妖器。

探妖器指针毫无反应,红灯灭,绿灯亮。显示房中无妖。乐问说过,妖对同类比较敏感,卫正觉得可能是探妖器迟钝了,于是把探妖器贴到单喜的额头上。

单喜:“……道长,你在干嘛。”

卫正被他吓了一跳,哇啊啊啊地一阵乱叫。

然后肃容站直身,深吸一口气,尽量摆出诚实正直可靠的表情:“我在测你屋里的风水,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来年多多发财。”

单喜扶着额头,温和地笑笑,坐起身来捂着嘴打个哈欠:“谢谢道长,可我没什么能给你做报酬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小生天生的穷书生命,道长不必太费心……”

“好吧,不测了。”卫正把东西关掉,挂在腰上,掩在宽大的道袍里,拍了拍袖子,抬头收下巴道:“贫道这就要走了,这七两银子是住宿费用,多谢小兄弟照顾。”

单喜平白收了七两银子,还是挺高兴的,就说要送卫正到山口。

卫正想了想,这人生地不熟的山坳坳,有人带路说不得好走些,于是便点头答应,从前门绕到后门取车,马儿的眼睛大如铜铃,对着卫正眨了眨。

卫正赶忙撇开眼,拽了拽汤圆的袖子。

汤圆:“……?”

“它是不是也是妖啊?怎么跟你似的一直对我眨眼。”

“……”汤圆走过去摸了摸马头,又看看扁扁的马肚子,“这里没有马草,这孩子饿着了。到下个目的地,给它喂点吃的,怪可怜的。”

“哦。”卫正过去,也摸了摸马头,那马挺温顺,还舔卫正的手心,他手心发痒,刚想笑,就“嗷”一声惨叫起来。

“咬老子,不想活了是吧!你给我站住!”

马儿四蹄颠簸就往路上跑去了,摇头晃脑地拖着车,卫正直对着被咬到的地方呵气,还好咬得不重,但是疼啊!卫正有点欲哭无泪,仇恨地看着一手甩着狗尾巴草跟上去的汤圆。

蝴蝶绕着汤圆飞,汤圆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来,冲卫正千娇百媚地笑道:“哥,快跟上,赶路要紧。你在找什么?拂尘在我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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