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过了会儿,脚步声远去,晋旭才松手道:“跟上。”

师徒俩从藏身处出来,卫正已没影儿了,晋旭轻咳两声,随便指了个方向:“那边。”

边玺云疑惑地嘟囔:“师父,我觉得是这边。”

这时候背后传来一声——

“是你们后面。”

卫正抱着臂,收敛了笑容盯着晋旭,晋旭也与他目光相接不肯避开,边玺云在一边转脚跟玩,只见两个大人对峙了会儿。

“晋兄做人不厚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现身?”

晋旭哼了声没有回答。

“现在既然人都在了,就跟我走。”

“我们不进去了吗?”边玺云插嘴道。

卫正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晋旭,晋旭板着个脸活像别人欠他八百吊钱。

卫正拍了拍他的肩:“兄弟,欠钱不还的不是我,我只是想请你们帮个忙,调查这桩凶杀案。客栈老板说,每年初雪之后都会发生这种案子,且如果尸体没有被杀人凶手带走,就会继续死人。我只是想做做好事,别对我这么有敌意。”

晋旭以为自己的心思掩藏得很好,被戳穿后有点尴尬。

“你对我们撒了谎。”晋旭道。

卫正眉毛一动:“什么?”

“隍城派大弟子声名在外,你冒充别人还行,冒充他我是万万不信的。所以是你撒谎在先,为了确保安全,我必须试探你。”

卫正没想到这茬,得瑟地问:“外面真的传我很厉害?”

“漱石道人的大弟子,有劈山之力,道法无一不精,连昆仑派大弟子都不是他的对手,妖怪鬼神都要给他三分面子。你连穿墙术都不会……兄弟,你就说句实话会怎样?”

前半截听得卫正心花怒放,听到后面他肩膀一塌,无所谓地一摊手:“我确实是他,你不信也无所谓。好歹我也请你们吃了顿饭,说好带我进去,言而无信的是你们。”

晋旭一脸的,我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

边玺云道:“你是想要我们把那顿饭吐出来还给你吗?”

“……不用了。”卫正看了看那堵墙,改了主意:“不去看尸体,你们随我回客栈,详细给我讲一下就行。另外,你们师徒不是现在没有差事,就跟着我,等收拾完此次作怪的妖,我按劳分配,给你们工钱。”卫正想的是,不能成天让妖替他跑路,一来妖怪不受约束,二来乐问前次受伤,让他认识到任务的危险性,他不想让乐问再受伤。

“你们在衙门口,怎么算工钱?”卫正问。

“一天二十文,徒弟算十文。”

卫正来了古代就有钱花用,还没见过铜板的单位,登时笑了笑:“一天给你们一两银子,法器问我拿。晋旭,你还是不肯说你的来路吗?”

晋旭脸上浮出点苦笑,他眼睛一眯,声音惆怅:“昆仑叛徒,早已被逐出师门,还想听我因何被逐出吗?”

卫正摆摆手:“我没兴趣,那就这样。”

“法器也不用你给,我有宝剑,算我一天一两,徒弟一天五钱,酒肉食宿不用你费心。”

晋旭说话硬挺,二人谈妥后,晋旭带着边玺云回去,与卫正约好第二天巳时去楚韵楼找他。

分别之前,卫正打趣道:“这次再躲起来观察老子,就不给钱了。”

晋旭冷冷道:“不会。”

边玺云跟在晋旭后头,走过一截回头来看卫正,面瘫状冲卫正摆了摆手。

回客栈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还越下越大,风雪令卫正的步子有点缓慢,小腿陷在雪里,走一步一个脚印。

没走几步,雪风呜呜地从他脖子和手腕朝身上钻,卫正越来越觉得冷。

忽然想起客栈掌柜的说过一句话,让他这样的俊俏小生多提防点,他猝然回头,身后是十里望不到头的长街,又回过头来,加快脚步朝客栈走。

到楚韵楼门前时,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色的灯笼,他松了口气,敲门。

小二揉着惺忪倦眼不耐烦地放他进去。

就在进门刹那,卫正不禁打了个寒颤,觉得身上很冷,赶紧拍了拍身上的雪,一路小跑上楼去。

只有檐下挂着的福字灯笼在风里摇摆,每间屋子都灭了灯。

卫正路过沃儿的房间,想了想,敲了敲门,没人来应。他手一推,门就开了。屋内扑面而来的寒气,比室外还冷三分。

沃儿没在屋子里。

卫正满腹心事地回到自己房间,把鞋子一蹬就朝床上躺,睡到半夜觉得越来越湿冷,起身把炭盆点燃才觉得稍微好了点,昏头昏脑地睡过去。

第二天巳时初刻,晋旭带着徒弟来了,一上楼就听见卫正的“阿嚏”声,他坐在廊下摆的桌旁,重重打了三个喷嚏,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坐在他左边的廊子上,回头冲晋旭抛了个媚眼。

而卫正的右手旁,坐着个穿道袍的白发男子,他正闭目调息,晋旭多看了他一眼,在卫正旁边坐下,边玺云则一眼看中桌上的糕点,眼巴巴地盯着。

卫正摆摆手示意他吃,不停揉鼻子,眼眶难受地红着。

晋旭带来了个不太好的消息。

“昨晚城东孙家的少爷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有这一更,将就看看。

标题错了,改。

☆、初雪(4)

“衙门口没找到新的仵作,一早请我过去,昨天夜里死的,五更天左右,浑身发青,血液很稠,表面皮肤十分湿润,脸上就像起了一层露珠。”

正说着话,卫正示意晋旭收声,他听见脚步声,没一会儿,只见上来的是沃儿。沃儿径自进屋,谁也没理。

“小丫头最近几天不太正常啊。”汤圆懒懒道,看了晋旭一眼,晋旭也看着她,汤圆笑了笑,笑容慵懒而风情,蝴蝶停在她鬓边,浑似是一朵簪花。

“喂,新来的,看姐姐漂亮么?当心你的招子,姐姐不乐意给人看。”

边玺云听了立刻就想冲上去给汤圆两拳,照脸招呼。刚一动,就不能动了,手脚俱是僵硬如铁石。

晋旭朝汤圆拱了拱手:“小徒弟不懂事,还请高人不要计较。”

他拍了一把边玺云,边玺云顿觉手足关节酸麻,弓着腰大口喘气,靠在一旁柱子上揉手腕,不忘恶狠狠地盯一眼汤圆。

卫正站起身,有心打圆场,一看晋旭和汤圆两个都没搭理对方,汤圆看楼下,晋旭把徒弟挡在身后。边玺云显得恹恹的,卫正过去把他拉回来坐下,又把点心推到他面前,边玺云才好了点,磨磨叽叽吃东西。

“这次的死状同上次的一样吗?”卫正朝晋旭问。

“差不多,没有明显伤口,心脏停跳,尸体比一般的尸体要冷,表面皮肤松弛潮湿,有种结了层露水的感觉。”晋旭严肃道。

“有没有可能,他是死在外面,昨晚大雪,死在外面再被搬回屋里,屋里温度高,导致皮肤表面的冰雪融化。”一直没说话的乐问开口道。

她的声音很特别,像要透人心魄,晋旭便多看了她一眼:“屋内没有拖曳和打斗的痕迹,我觉得,应该是死在室内,而且他没有反抗和挣扎,死得很安详,神情不见痛苦,反而十分愉悦。”

乐问若有所思地望了望汤圆。

汤圆立刻就感觉到了,没睁眼,懒懒道:“那个孙家少爷,长得好看吗?”

“嗯,十分俊秀。”晋旭答。

“啧啧,可惜了。”汤圆偏侧头,一直偷偷打量她的边玺云被抓个正着,满面通红地低头吃东西,糕点屑粘得下巴到处都是。

晋旭带来孙家少爷的消息,又在楚韵楼蹭了一顿中饭,两个女妖都回了屋,晋旭才一脸严肃地把卫正拉到客栈一犄角旮旯里严肃地问他:“她们俩都不是人,你这样成天和不是人的东西在一起,不好。能打发掉吗?不能的话我来帮你。”

“怎么帮?”卫正倒是有点好奇,汤圆他不知道,但乐问似乎是一个高级别的怪,一般人都不敢打主意那种。

晋旭长得正直,吃了卫正两顿饭,也是真心为他着想,摸着下巴想了半天,说:“要不然,我们偷偷跑了。御剑跑,应该跑得掉,营造查案的假象,等她们发现,也追不上来。人海茫茫,只得做罢。”

卫正登时嘴巴都合不上了:“你是想和我私奔?!”

“师父是我的!”边玺云倔强地拽着晋旭的袖子。

“……”卫正看了他们师徒一眼,晋旭显然是认真的提议,而边玺云黏师父黏得恨不能变成他的裤子,拖啥脱不掉裤子的那种。

“你也打不过她们?”

“谁说打不过……”晋旭眼神里的一点闪烁被卫正准确无误地捕捉到。

“打不过才跑。”卫正一副了然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妖怪没啥可怕,她们又不作恶。”

“放屁!那个身上有只蝴蝶的女的,起码吸过一百个男人的精气。”晋旭怀疑地把卫正从头打量到脚,又在他身上嗅了嗅:“你还没被吸,运气不错。”

卫正哭笑不得:“她们是来帮我的。”

“真的?”晋旭挺怀疑的,虽然他叛出师门,但还没听过妖怪帮道士的事儿,但转念一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现在有点相信你是那个隍城派首席了,江湖传闻,此君与妖鬼甚熟。”

“那当然,都说了我是。”卫正一脸得意。

“我去城里看看,不知道他下一个会盯上谁。”晋旭顿了顿,看着卫正的脸,卫正长得也很俊,玩笑道:“如果是你,就不用到处找了。”

卫正赶忙摆手:“我不行,是我可能你要给我收尸了。”

“……隍城首席?”

“啊,是啊,开个玩笑,放松点。我觉得你的小徒弟可能性比较大。”

边玺云是典型的唇红齿白,就是矮了点,主要是年纪小。晋旭不在乎地瞥了一眼小徒弟,顺手去摸边玺云的头:“他是个小孩,还没长开,而且命格硬,阳气重。别说你这个都不懂。”

卫正嘿嘿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和晋旭打商量道:“什么时候过来教我穿墙术。”

“……”晋旭怒道:“你到底是不是冒充的,冒充你就说,反正收你银子我又不会反悔,你是我的金主了,对着手下有什么不能开诚布公的吗?”

卫正被他吼得耳朵要聋了,看到二楼有人探头出来看,把晋旭拉到一边低声道:“好吧,我上次御剑不小心摔下来,把脑袋撞坏了。现在还没好。很多事情都忘了。”

“你这样了你师父也不管?”

“我师父打算今年坐地飞升,没空理我。”卫正摆出一脸郁闷。

晋旭想了想,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好吧,昆仑与隍城有点不一样,不过你既然是失忆,练着练着可能会想起来什么。不过你得给我加钱。”

卫正本来以为要花很大口舌才能说服,印象里这些门派都很忌讳偷学。他拜了隍城,怎么能学昆仑呢,结果准备好的哭爹喊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没用上,晋旭走了,他还有点失落。

刚上楼,就被乐问抓到房间里去了。

卫正想着终于可以不做废柴了,心绪澎湃,乐呵呵地对乐问道:“想吃什么?今儿个我请客,想吃什么吃什么。”

乐问:“哪天不是这样吗?你在想什么,嘴巴闭上!”

卫正这才发觉口水都要从嘴角漏下来了,收拾了一下怂样,正襟危坐道:“请示下。”

“今天晚上我去跟着沃儿,她不太对劲,你和晋旭去找这镇上最高的地方,开着你的探妖器,虽然也没什么用。”

“……”

“总之小心点,晋旭不错,他会保护你。”乐问一脸放心多了的表情。

卫正也很郁闷自己是个废柴,挠挠头,想说什么,乐问的神情却是反常的柔和,他觉得她有话说,但乐问什么都没说,打发卫正回房间去了。

沃儿送的香囊被卫正摘下来放在桌上,他坐了会儿,去隔壁敲门,想问问沃儿这两天晚上都去哪儿了。结果敲了半天没人,推开门屋内空空如也,沃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去的。卫正只得又回自己屋去,唯一的发现是,回到自己屋里,被热气一烘,才发觉隔壁屋起码要低五度。

晚上,天刚一黑晋旭到楚韵楼找卫正,想把拖油瓶边玺云留在客栈里。

汤圆冲边玺云招招手:“过来,姐姐照看你,保证安全。”

边玺云一个劲往晋旭身后躲,没办法,晋旭只得带着徒弟,再三警告他不许随便出声,毕竟和妖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的安全系数低太多。

乐问一身黑袍,霜雪般的眼睫闪动,对汤圆说:“沃儿回来,就传话给我。”

汤圆沉默了会儿,才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之后四人分头行动,汤圆抱着个手炉坐在廊子里,拥着被子。不片刻,沃儿屋子的房门被打开,从内走出来个青影,行到汤圆面前,低头单膝跪地,将她的手捉起来,冷冰冰的唇贴着汤圆的手背。

无声的一个吻。

青影走入夜色中,汤圆闭着眼,在廊下打盹。

在云曲镇住了快一年的晋旭,大街小巷都摸得很熟,卫正跟着他拐来拐去,有种身在古镇的错觉,到处都是古香古色的建筑,当垆卖酒的西施,这会儿天刚黑没多久,街上还十分热闹。又近年关,满大街小孩跑来跑去,一个不注意就被撞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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