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前脚进门,小二掌柜的俱没人理他,上到楼梯里,边玺云觉得不对,又倒回去在堂子里找了一转。只见掌柜的和小二都在打盹,包括正在吃面的人,也都伏在桌面上。他拿手指戳了个人,那人的脸冷如冰霜。

边玺云在堂子里看了一圈,没看到魂魄。登时心内发凉,不会那妖怪已经收拾了他师父,到楚韵楼来了?他小心翼翼走进院子里,于楼下柱子后藏好,院中雪风呼啸。

楼上檐下的灯结了一层冰,灯光尚未灭,将其映照得晶亮。

廊子里站着个人,正是那青衣人,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同什么人言语。

边玺云浑身发颤,小心地退出楚韵楼,举目雪白,他又发足狂奔,朝着来的地方跑去。在大树底下看见一座冰雕,通体光滑,冰中有个人。

恐惧令边玺云浑身发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看着那冰雕,失措地哀呼了一声:“师父!”

大雪忽降,卫正暗恼地把公文包顶在头上,目不转睛盯着沃儿带公子哥进了一间茶肆。

卫正在外面等了足半个时辰,白烟袅袅从铺子里出来。卫正冷得直哆嗦,想到沃儿和那公子哥在里面喝热茶汤就有点怒火滔天,又不能直接闯进去。

忽然有人握住了卫正的手。

他吓了一跳,转过脸看到乐问在旁边,心里顿时放下来。

乐问的手很暖和,热量从她身上源源不断传到卫正掌中,他只觉得有股热流遍流全身,连脚趾头都活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卫正压低声音问。

“一直跟着的。”

一直跟着的看老子都冷成狗了才出来!

卫正的咆哮脸遇上乐问平静的侧脸有点发不出火来,他郁闷道:“那怎么不早点出来?”

“不想打草惊蛇。”

卫正严肃地点点头,背靠墙转过身,将乐问的手紧紧抓着,问她:“待会儿怎么办?”

“他们在里面坐这么久,应该是在等人,先看看他们要等的是谁。你不是同晋旭一道,他们师徒呢?”

卫正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他们去找那个青衣人了。”

“……?”乐问没见过青衣人,满脸问号。

“刚来那天晚上我带沃儿出去逛街,在街上看到有人表演,吐火和跳舞什么的,表演者是个男人,他穿一身青衣,满脸涂白,那些看表演的人,个个神晕目眩,一看表演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沃儿回来之后就有点不对,有天晚上我下去吃宵夜,那个男的和她就坐在堂子里说什么,沃儿一脸不认识我。刚才在钟楼上看到城中就那一处灯火通明,人聚得多,我便让晋旭他们过去看看,本来要一起去的……结果我……结果穿云剑飞快了,飞过了头,就到这儿了。”卫正嘿嘿笑,略过穿云剑把他摔下去不提。反正误打误撞找到沃儿也是一桩收获。

乐问点点头:“古书中有记载,确实能通过舞蹈惑人心神。他们出来了。”

卫正被拽着退进墙内,二人背后就是装垃圾的竹篓,乐问的鼻息正对着卫正的脖子,他耳根通红,脖子也红,手肘朝后推了推。

乐问不知所以,反把卫正半搂着。

“……”

察觉到他身体僵硬,乐问问:“怎么了?”

吐息令卫正脖子发痒,一阵腰摆手扭的,压抑着灼热的呼吸,他沉声:“没事。”

沃儿带着公子哥走出来,二人有说有笑,乐问低头看了眼二人拖在地上的影子。沃儿的身影很淡,近乎没有。

卫正两个追着沃儿,直至一条漆黑深巷之中,四周寂静,隐约能听见他们的交谈。

“沃儿姑娘,带在下来此处是何意?夜已深了,在下送姑娘回去吧。有什么事,不妨明日再说,也说了一晚上了。”

“不嘛,罗公子说过今晚会奉陪到底的。”沃儿的声音不似平常,娇声嗲气。

“可姑娘总要给个去处,这条路是死路,今日大雪,也没地方去。姑娘不知,我爹管束甚严,要是回去太晚,可能会家法伺候。姑娘还是别为难在下了……”

正拉扯着,卫正听见耳畔极低的一声:“来了。”

顷刻间狂风挟着暴雪卷进深巷,雪花快速打旋,吹得那罗公子睁不开眼。沃儿退开,彷如泥塑木雕般坐在地上。罗公子去牵她起身,大声道:“雪太大了,在下送姑娘回去!姑娘,姑娘?”

罗公子碰到沃儿的肩,就见她倒下去,侧脸贴在雪地里,登时大骇退开,也顾不得许多,将沃儿从地上抱起,顶着吹得人睁不开眼的风雪朝外举步维艰地走。

刚走没两步,白雪中豁然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卡住罗公子的脖子。

沃儿侧翻在地。

风雪里一袭铺天盖地的青袍,被雪风鼓胀,袍襟翻扬。

卫正握住穿云剑,被乐问抓住说,他怒而回头,乐问示意他稍安。

那漂亮得不似凡人的脸在风雪里与雪花近乎一个颜色,他侧头扫了眼,乐问拽着卫正朝后。

青衣人的唇缓缓贴近罗公子的唇,罗公子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的,只虚弱地叫了两声:“啊……啊……”

就没了声音。

斜刺里一把桃木剑从天而降,边玺云自不远处飞奔而来,风雪与他的方向正好一致,他冲得极快,桃木剑猛扎进青衣人的袍中,青衣人低了低头,望着透胸而出的桃木剑,暂时放过猎物。

边玺云满脸是泪,大声吼道:“你杀了我师父!我要杀了你!狗娘养的!妖孽!”

青衣人轻轻松松伸出手,边玺云便被他扼住喉咙拎了起来,那双眼中只见黑不见白,仿佛是个无底洞。

边玺云紧闭着眼,在空中胡乱踢蹬双腿。

“我去!”卫正低声咒骂,见边玺云脸色越来越白,正要冲出去,乐问又抓住了他。

“再不去就死人了!”卫正回头怒瞪,见乐问还是一脸淡静就觉得有点气愤,妖怪或许无法理解凡人见到同类在眼前被杀的同仇敌忾。

卫正还要说话,背后一股吸力,他的手从乐问手中快速滑出。

“放开他。”

青衣人同时扼着两个人的喉咙,卫正挣扎间穿云剑啷当落地,公文包也抓不住,用力抓着脖子上的手,同边玺云两个都挣扎不已。

边玺云看他一眼,大哭道:“都怪你!我师父没了,你赔我!赔我师父!”

卫正大惊:“晋旭呢?”

“被冻成冰雕了。”边玺云抽噎着,泪水滚落在青衣人手上。

青衣人歪着头,遥望乐问,说话时如同雷声轰轰:“是你。”

乐问不认识他,一边留神两个人质,一边不耐烦道:“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你是乐问。”他的声音十分模糊,更像是漏风了的风箱。

“大胆妖孽,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放人。”乐问斥道。

“呵呵。”青衣人的脖子扭曲,空洞而大的眼睛里,似乎望见了谁,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天道。”

“你本该是这一地的雪神,何以自甘堕落。”乐问吐露出青衣人的来路,卫正松了口气,冲一旁的边玺云挤了挤眉:“放心,他不会杀咱们,他是神。”

边玺云还在哭。

“你不懂。”青衣人一笑,嗓子如同风箱不停嗡嗡响。

卫正耳朵都要聋了,大声叫道:“快点放手,让爷爷和你好好较量一番。”

“你闭嘴!”乐问与边玺云同时开口。

卫正讪讪地低头,喉咙上的手掌捏得他脖子格格响了两声,卫正有点窒息感,却鼓着一双眼冲乐问大吼:“还不把他揍回姥姥家,他是神啊,不敢杀凡人,快动手!”

乐问眉心深蹙,天罡剑自掌中浮现,但没有立刻动手。

“我逃不过的,你也逃不过,你问问天,问问道,谁肯放过我们?”青衣人向前两步,两手逐渐收紧。

乐问到处看了一圈,她本意不想与对方硬拼,这雪妖亦有千年,硬拼必定两败俱伤。然而两个凡人脸色发紫,她知不能再耽搁。

天罡剑直指上天,刹那间天空仿佛开了个洞,雷霆万钧,乐问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卫正精神恍惚地自要杀人的窒息感里看清她的剑指在剑身上滑过,血红流转灌入剑中,风云霎时剧变,天空中冬雷阵阵。

青衣人有点诧异,喉咙里呜呜漏风:“天罡剑……何以在你手中……”

骤然一道雷劈下,白光电转,差点没闪瞎卫正的眼,雷电被引入天罡剑,乐问身形娇小,黑袍被狂风鼓动,白发在空中乱舞。

雷电源源不断注入天罡剑中。

卫正有种5D看好莱坞大片儿的即视,昏沉沉中还在心中大叫:好酷!

“啊——”乐问口中呼喝,剑身震颤,似乎随时都将脱离手掌飞出。

她将两手俱放在天罡剑上,卫正大声喊道:“不要管我!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

白光铺天盖地,卫正仿佛被龙卷风以时速三百二英里直接卷入高空,随着脖子上的力道松开,他浑身脱力地失去了知觉。晕过去之前,卫正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边玺云的怒号:老子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私事,明天好好更新,么么哒

☆、初雪(5)

天地间被狂风巨雷斩过,一道深渊骤然自天罡剑剑尖所指之处,直蔓延至青衣人脚下。

他袍袖一卷,将雷电化于无形。

风烟过,彷如什么都没有发生。寂静之间,青衣人瞟了乐问一眼,乐问警觉后退半步,剑气未尽散,她喘了两口气。

卫正与边玺云在剑气卷向青衣人时被他弃出,二人此刻以极其销魂的姿势四仰八叉歪在地上,边玺云的屁股正坐在装垃圾的竹篓中,垂着两手,耷拉脑袋。

乐问看了眼,袍袖动,卫正、边玺云、沃儿皆如同纸屑般身体被抛高,减速停落在她身后。

青色的长衫中不住鼓动着气流,青衣人嘴角弯了弯。

一丝红线自他唇边滑下。

他身躯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脚底下刚挪半分,就看到乐问再次举起天罡剑。

于是青衣甩出袍袖,将天罡剑方才引入的天雷甩出,乐问则拼着一口真气,两股力量对上,乐问双足飞速后滑,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轰然撞入墙中,深入三尺有余。

一时间烟尘将人影全然遮挡住。

青衣人兀自捂着心口,一道长长的人影拖在地上,他轻描淡写地一眼。摇晃着身吐出一口血来,朝前走了两步。

卫正半边脸贴在地上。

青衣人没有感情的眼睛看了看他,喃喃道:“愚蠢的凡人。”他似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歪着头脸,看稀奇似的研究了会儿卫正,蹲身,拨弄破铜烂铁穿云剑,卫正的公文包破旧,丝毫引不起青衣人的兴趣。

墙上的人影一闪而过,地面是一片莹白的雪。青衣人咳嗽两声,指缝间漏出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笑了笑,抬头望向被乐问撞出的墙洞。

摇晃走前两步,轻微的响声让他惊觉。

骤然间一道身影跃起,速度快得让青衣人避无可避。

天罡剑漆黑的剑身自他头上劈落,不带半点犹豫,他的身体倏然间成为两片,宛如枯叶,不片刻,喷出一道血来。

一只手突入他的心口,二人的眼睛对上。乐问的指尖碰触到青衣人的内丹,她诧异地扬起一边眉毛:“怎么你也……”

青衣人的眼神远去,身形在夜色中化为漫天的风雪,将云曲镇完全包裹起来。

整座镇上的人都在大雪中沉睡,内丹在乐问手中闪烁蓝光,她面无表情看着上面的血肉化为光末散去,像是握着一块冰,手心冷彻骨。

青衣人言犹在耳:“我逃不过的,你也逃不过。”

那夜风雪中,乐问将卫正背在背上,亦步亦趋回到楚韵楼,再回到拼斗现场,将真气灌注进边玺云体内。

边玺云醒来时,回过神来眼前站着的是个妖,忍不住在地上坐着朝后挪。

“你师父呢?”乐问朝角落里看了眼,沃儿也不见了。

这也是桩头疼事,卫正那个少女之友,估计醒来要闹半天。

她木着个脸,边玺云这才想起师父来,一时又“哇哇”嚎啕。

“……”

边玺云哭得泪流满面,大张着嘴,风雪都朝嘴里灌,透心的凉。

“师父没了!我怎么办啊我!你是妖,你们都是一伙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们这群混蛋……”

乐问忽觉头疼,还不如自己找。

“你再不带路,师父就真没了。”

边玺云立刻收声,连爬带滚从地上起来,拽着乐问朝外跑。没跑两步吐出口血来,少年人把血沫子吐干净,一抹嘴,不叫苦也不叫痛。

“我把师父藏好了,谁也找不到。”

边玺云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看到晋旭的刹那,乐问嘴角抽了抽,从晋旭脑袋上把装烂菜叶的竹篓摘下来,缝隙里还挂着烂菜叶子。

“嗯,藏得真好。”

除了脑袋全在外面。

边玺云粲然一笑:“你真的能救我师父?”

乐问没说话,边玺云以为她要讲条件了,洗耳恭听立正道:“救了我师父您就是我的再生父亲,我往后就叫您爹了,以后我就有两个爹了,师父一个您一个,有事全部让我服其劳,养老送终一条龙,我有个绝活,随时都能哭出眼泪来,之前师父日子混不下去都是我去哭丧班子挣钱养家糊口。别看我年纪小……我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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