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把新娘从绳索里解出来,她双腿无力支撑身体,刚走两步就软脚虾般地趴在地上。卫正赶忙过去把她扶起来:“我背你。”

新娘感激地望向他,从宽袖中伸出两只藕臂环着卫正的脖子。

“别想了,他是我的。”乐问淡淡警告道。

“……你们,是什么人?”新娘细声细气的,卫正能感觉到有泪水流入自己的颈窝,于是小声安慰:“不用怕,很快就安全了,另一名新娘你认识吗?”

新娘的声音带了点鼻音,好像随时要哭出来。

“别问了,待会儿出去再问。”乐问压低声音,神色不对地望着楼下,不敢贸然下去,卫正也听到了脚步声和兵器声。他回头看了眼另一名新娘跳下去的窗口:“不好。”

乐问坐在栏杆上,双腿迈出去,快速地说:“我先跳,你把新娘扔下来,然后自己跳下来。”

卫正脑海中浮现摔死的新娘,有点犹豫。

“我接着你。”

卫正点点头。

新娘被乐问稳稳接住,卫正深吸两口气,鼓足勇气跃下平地。

脚踝在地上一杵,剧痛令他嗷嗷直叫,卫正眼含泪水:“你不是说会接着我!”

“……没手了,我相信你的运数不会那么差。”乐问莞尔。

卫正嘤嘤嘤地汪着骤然一下疼痛逼出来的泪花,一跳一跳地跟在后面,新娘情绪稳定下来,能自己走路了。

乐问想起来一件事,拿自己的袍袖在新娘脸上使劲擦了擦。

“这样就够香,他们不会认出来。”

“……”新娘打了个干呕。

“忍住,忍着忍着就习惯了。”卫正道,他的脚也好了点,目测只是扭了扭,并未错位。

“现在怎么办。”

隔壁院子里的士兵来来回回巡查,屋后发现新娘尸体的士兵也会马上赶过来。卫正想了想:“要不然我们飞出去?”

“……好吧,只能这样了。”乐问把天罡剑拿出来丢在地上,念动咒诀。

卫正在旁叽叽喳喳:“刚才我们为什么不飞进来……”

“飞进来怎么一间间找人?”乐问脸色不太好看:“而且,这里与外面时间不同,应该是尸王营造出来的洞天,一旦动用仙术,立刻会被察觉。”

果不其然,天罡剑刚载着三人升入空中,空中即刻一声惊雷,白光直劈下来。卫正抱住乐问的头,大声“啊啊啊”的乱叫。

新娘被乐问的叫声吓了一跳,她第一次坐飞剑,差点从剑上掉下去,只得紧紧抱住卫正的腰。

同一时刻,卫正听见晋旭的声音从乐问身上传出:“好像不太对,门口守卫的士兵都进去了,你们怎么样了?人找到了吗?”

剑头朝上一拔,深入云层中,天顶就像是一片光滑的蛋壳,黑云之上,是白色的,且十分光滑。他们三个几乎顶天了,卫正伸手碰了碰,诧道:“有边际,冲不出去了。”

这一下证实了乐问的猜想,她足下一踏,大声道:“抓紧!”

卫正按着乐问的腰,朝下的冲力太强,二人紧紧贴在一起,新娘变调的惊呼声让卫正有刹那失聪。

“别叫了!!!啊啊啊啊啊!!!”

然而刚从上冲下去,乐问紧急将天罡剑掉头朝上。卫正在风中勉力睁开眼,隐约看见底下张开了一张大网,那网之巨大,四面都不见边界。

卫正大声喊:“怎么办啊啊啊!”

天罡剑在脚下,如果用剑,就只能三人坠落下去,有网子不会死,但这样就得落入被动。二十余万尸妖。

乐问瞳孔一紧,朝卫正摊出手:“穿云剑给我。”

于是他们三个足踏天罡剑,穿云剑身上的云纹被真气灌注,金光溢彩,剑身周围燃起一排火焰,将剑身映照得闪闪发光,卫正第一次看见穿云剑的威力。

那一击间,火焰喷射,直刷刷扫向下方的网,碾压式将大网烧焦。

作者有话要说:

☆、撞花轿(4)

一颗火星从天空坠落,在夜色里分外明显,直直坠入将军府二十里外一片芦苇丛生的池塘中。

“将军,将军夫人……死……死了……”士兵以扭曲的姿态跪在地上禀报。

身披重甲的男人站起身,默然看了看地上摔得脑浆迸溅的女人。

“不如……不如将夫人也变成尸妖……便能与将军成亲了……”

将军竖起一掌,止住手下人还要说的话。

他眸色深沉望向夜空,火星坠落在西南方,他说话比其他尸妖流利很多,沉声下令道:“派人去西南方位找,务必将害死夫人的凶手带回,本将军要亲自审问。”

于是一干尸妖彷如游魂般在地下世界里到处搜寻卫正等人,他们行动迟缓,走动起来很不方便。

晋旭带着小徒弟在尽量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绞杀两名士兵,扯断五名士兵的腿之后,顺利脱逃,循着火星坠落的方向寻找同伴。

自从火星消失后,传音符就失去作用,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他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卫正的怒骂:“松,松,松,松开我的蛋!”

根据这句话,晋旭推断,卫正可能已经遇难。

同时,将军府二十里以外,西南方,芦苇塘。

卫正最后一个从水里爬起来,这里的水一样散发着臭味,气味比较浅,可以忍受。他把昏迷过去的新娘推着顶出水面慢慢靠近岸边后,乐问便将新娘拉上岸,卫正腿抽筋地在水中多泡了会儿,才气喘吁吁地爬上岸。

“完蛋了。”卫正闻了闻自己身上带腥的水气。

“尸油味没了。”乐问也发现了。虽然这里的水和地面上的那种一样,都不能喝,但是尸油浓重的臭味也被水清洗掉。

“怎么办?”卫正大口出气,按着左边鼻孔把右边鼻孔里的水喷出来,再换只鼻孔重复动作,咳嗽两声,“这里不能久待。”他犯难地看看地上的新娘,只能背着走,他有点腿软。

乐问站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士兵服穿着笨重,她从卫正的公文包里掏出干净衣服来,十分坦然地开始脱衣服。

“……”卫正耳根发烫,默默掏出道袍,也开始换衣服。

骤然间一声惊叫——

“啊——!流氓!”

卫正光溜溜的背挨了一下石头,飞快把裤子剥下来。

新娘的叫得更惊慌失措了。

乐问抄起剑鞘给了她后颈窝一下,满意道:“没事了,慢慢换。”

她换完了,站在卫正身后。背肌显出隐约的轮廓,乐问道:“腰线不错。”

“……”卫正甩起道袍,迅速把身体遮住,喉咙干哑地咳嗽了一声:“那当然,我有锻炼。”

乐问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将倒在一边的新娘扶起来,朝卫正道:“赶紧穿,穿好来背她。”

他们在一片芦苇塘边,不远处有片树林,目光所及处没有房屋。卫正拽着新娘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公文包挂在臂弯里,问乐问:“传音符还能用吗?”

“泡烂了,刚扔,要捡回来吗?”

卫正嘴角抽搐:“不用。”他认命地把新娘背起,二人朝树林走去,乐问跟在后面,低声道:“我们坠落的方向太明显,尸王一定会派人来追,要尽快离开这里,出了小树林,继续朝西南走。”

“会走到边界的。”卫正道,既然天顶上有天花板,那么东南西北也应该有边界,这个坑洞显然不会是无边无际的。

“到了边界说不定能找到办法打破这里。既然我们是从地面下来的,这地方,应该在山中。”乐问神情严肃,看着卫正,喉咙有点发干:“尸王比我想象的厉害,他能以一己之力,开辟出这地方,手上必定有什么法宝。对了,晋道长他们应该意识到我们坠落了,大概会找过来。现在树林里找地方歇脚躲避尸妖们,顺便等道长师徒。”

“听你的。”卫正拖着新娘,连连喘气。

进了小树林,二人找到一处茅屋,里面简单布置着桌椅和床,积满灰尘的炼丹炉,卫正在上面留下三根手指头印,怪味随着盖子被揭开散发出来。

“别动。”乐问警告道,把新娘放在床上。

卫正哦了声,环视一周,找到两张椅子,擦干净和乐问一人坐一张。

屋外夜幕深重,淅沥沥的雨声传来,卫正把大门敞开,湿润的空气钻进屋子里。

“下雨了……是不是将军发现夫人丢了打了两个喷嚏?”卫正玩笑道。

“等到明早,要是他们两个找不过来,我们就走。这里不能久待。”乐问躬身察看新娘的伤势,搭脉静了会儿,直起身:“她应该没事。要找个机会先把人送上地面,不然带着她反而危险。”

雨水里也带着极浅的腐败气味,卫正在屋子角落里发现一具白骨,埋头坐在椅子里。他的手碰了碰骷髅的圆脑壳,骷髅头毫无预警地滚落在地,发出一串诡异的滚动声。

“……不要乱碰。”乐问无奈道。

卫正把脑袋捡起来,黑漆漆的两个洞静静看着他。

卫正有点发悚,把骷髅头放回去,发现了什么地大叫起来:“他身上也穿着道袍!”

乐问并不意外:“看来他没能炼出长生不死的丹药。”

“死了之后不是还可以当尸妖吗?”卫正推开几步,谨慎地时不时回头瞟一眼:“他不会变成骷髅怪吧?”

“放心,他死得透透的。”乐问在桌上找到烛台,随手一指,屋内光线明亮起来。

摇曳的烛光将昏暗的小屋点染出几丝浪漫,卫正抹了把湿润的头发,回头过去正碰上乐问看他的目光。

他有点羞赧:“看我干嘛?”

乐问冲他勾勾手指。

卫正摇着尾巴坐到她跟前。

一根水草被乐问勾下来,随手扔在地上:“好了。”

“……”卫正抑郁地窝在椅子里。

烛火噼啪爆着灯芯,门外一道白光滑过,没一会儿,闷雷滚过。

卫正的耳朵在黑暗里警惕地动了动,乐问也听见了,二人对视一眼,分别站到两扇门后。

脚步声踏着雨水越来越近,乐问弹动手指,骤然间蜡烛熄灭,正此时,一柄飞剑破窗而入,天罡剑与飞剑摩擦出火光,屋外传来一声大喊:“卫正!是我们!”

紧接着一声哭腔大叫——

“爹!”

边玺云猛扑进乐问怀里,在她身上擦来擦去,被卫正提着后领子丢开,卫正抱臂厌弃道:“你们两个太慢了,是不是拖油瓶拖了后腿?”

他的眼光意有所指地瞟边玺云,边玺云像头愤怒的小兽瞪他。

“卫兄弟……”晋旭欲言又止,把卫正拽到一边,仔细打量他,半晌后庆幸道:“你的蛋没事吧?看上去好像没事。”

“看个蛋!”卫正怒道,下意识捂住裆,随即又放开,把道袍整理好,“还不是那个新娘,路上吓得哭爹喊娘的,不小心扯到蛋了。”他把声音压得极低,眼角余光瞟到新娘没醒,乐问则压根注意力都在屋外突如其来的大雨上。

脱下满是雨水的士兵服,把边玺云的衣服也剥下来,乐问在屋内升起一堆火,晋旭把小徒弟抱在身前,待身上暖和后,才取出干净的道袍,在火上烤了会儿,先给徒弟穿上,再穿自己的。边玺云帮他拉开衣袍,晋旭歪头把手伸过去。

“啧啧,都十五岁了,还衣来伸手。”卫正揶揄道。

“关你屁事。”边玺云白他一眼,坐到晋旭和乐问中间,小屋是木制的,边玺云好奇道:“怎么没点燃这屋子?”

乐问看他一眼,淡淡道:“你希望这里起火吗?”

边玺云连忙摆手,谄媚笑道:“爹,什么时候教我法术?”

乐问没理他,朝晋旭道:“既然你们到了,此地不宜久留,天亮之前就出发。你们朝西南走,得想办法打破边界,或许可以尽快逃出去。”

晋旭点点头:“先把新娘送出去,这个尸王不好对付。”他也看过了屋子里的骷髅,得出个结论:“他有把尸变成尸妖的本事,否则这个道士不会死在这里,这也说明不是所有死人都会成为尸妖,需要一定的条件。这个条件很可能是尸王通过某种仪式,将他们变成尸妖,有点像点石成金。也就是说,维持他们存在的是尸王,只要尸王一死,这些尸妖都会自然死亡。”

晋旭遗憾地叹了口气:“但我的道行不足以与他相拼。”他的目光一直看着乐问,乐问抬头,问了他一个问题:“尸妖都该死吗?”

“其实这些尸妖都没害过什么人……”卫正蹑嚅道。

“妖必然是会害人的,没害过人,两个新娘怎么解释?”晋旭暴躁地搔了搔后脑勺,“而且这是你的师门任务,不是吗?如果尸王不是罪有应得,你师父会派你来除妖吗?”

卫正心虚地收声,他确实不是为了除魔卫道,而是为了救出九尾狐,严格意义上来说,九尾狐也是妖。

屋内静了。

半晌后,寂静被乐问的声音打破,她朝着卫正道:“尸王的内丹也是你要的?”

卫正含糊地嗯了声。

“我是跟着他的,既然是他想要的,我会去拿。”

卫正心底涌起一股热流,想说点什么,又听乐问道:“人多反倒不好办事,你们三个先躲起来。这个屋子不安全,走得远一点。这是尸王造出来的世界,他死后就会自然崩塌。把新娘带上,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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