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头嘴角翘起,胡须抖动:“说罢。”

晋旭不再转弯,直言道:“万魔窟,老前辈听说过吗?”

此话一出,晋旭一直盯着老头的表情,见他脸上皱纹松动,眉头轻动,就知有戏,然而再要问时,老头却说:“老朽从未听过此地,小道友问错人了。”

晋旭嘴唇动了动,只得先退出,还没出门,又被叫住,眉梢刚挂上喜色,就听老头说:“把碗拿出去。”

此时隆冬,煎好的药放在窗台上,蒸腾起白烟。

乐问拧干铜盆里的巾子,将卫正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仔细擦拭他的脸庞,脖子,肩头,手脚。经过两个月来的磨砺,他又瘦又干,胸前肩背都有了明显的肌肉,眉锋深刻,显得更加成熟。

乐问略略失神,替他掩上里衣,仍将人塞回被子里。

夜半,雪起,习习有声。

乐问起身,梦游般出了门,叩响老头子的门。门缝里现出一张笑得菊花开的脸,将乐问让进门,屋内灯火亮起,老头笑问:“这么快想通了?想通了就好,不拘什么时候。”

“仙丹呢?”

只见老头手一闪动,便有一枚金丹出现在他指间。乐问刚一伸手,他的手迅速缩回:“这返魂丹纵然是我,也得百日才能得数粒,凡人吃了,自此长生不老,百邪不侵,你知道的吧?”

“嗯,我欠你人情。”

老头啐了口:“这么算你偷走的那些仙丹,不知道欠本君多少人情。”

“等他醒来,我跟你回去。”乐问淡淡道。

老头得意地翘起嘴角,把金丹放在她掌中,莞尔道:“这就乖了,等回去,你要真想知道这人的命数,去命格那里一查便知。人世间的一切,不过浮光掠影,一人一生与万万人错身,与千万人有一面之缘,与百千数之人相识。多认识一人,少认识一人,并无太大差别。到了轮回中,孟婆汤一下肚,谁都不识得谁,命盘重启,又是百载倥偬,与其受人世八苦,不在五界中,不受轮回苦,你的命啊,比他们都好。哎哎,我还没说完……”

门被砰的一声甩上。

乐问不得不承认老头子的金丹比自己瞎捣鼓出来的药管用得多,刚服下药两个时辰,天还没亮透,卫正便醒了过来。

寂静中,杯子被打翻的声音十分明显。

床边矮几上的茶杯被打翻,茶水洒了一地,乐问掌灯,只见卫正满面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撑起身,又躺下,满面倦容:“是你啊?”

这一声,陌生又熟悉,乐问奇怪地看他一眼:“当然是我,不然还能是谁?”

卫正在枕中摇摇头。

“渴吗?”

“嗯,不喝茶。”卫正刚醒来,声音还有点嘶哑。

乐问脑中一震,水一端来乐问便忙不迭猛灌下去,又问乐问要了两次水,最后干脆抱着水罐喝了个精光,才吁出一口气,抬眼看乐问,笑笑:“谢了。”

“不谢。”

乐问将茶杯收拾了,再返回床前,卫正已经又睡了,她吹灭了灯,枯坐在黑暗里,低低的声音传入卫正的耳畔中。

卫正在假寐,只听着一言不发。

“万魔窟的门上,有十个凹槽,需要十颗妖力上千年的内丹,并修为极高之人,在不同时辰里分别催动十颗内丹,使其妖力流入万魔窟中,自内将门打开。这是唯一自外可为之道。现在的你,要办到不难。”

声音顿了顿,似带着惆怅:“此法有一定几率失败,若不成,你可来找我,还有一途……”

乐问抓住灼灼发痛的手臂,强忍剧痛,淡淡道:“就此别过了。”

雪风自门口卷入,卫正知道乐问已走到门口,一声极轻的呼唤伴随着雪风,猝不及防袭入卫正耳中:“无恙。”那是隍城派首席卫正的道号。

天亮之后,卫正睁眼,下床,湛蓝道袍加身,他抚了抚袖口上的流云金纹,在镜中抬起头,熟练挽起个髻来在头顶,掌中一柄绿玉簪浮现。

卫正推门而出,站在廊下,见院中白雪皑皑,他眯起了眼,唇角下压,一丝笑意也无。一手负在身后,微眯起的双眼放松。

此时晋旭自另一头走来,老远便冲他打招呼:“卫兄弟,醒了?”

白日洁辉映在卫正嘴角,他云淡风轻一语双关道:“嗯,醒了。”

且说那日,乐问随老头夜半便返天庭,兜率宫中,守丹炉的小道童兀自打盹儿,见老君回来,赶忙把口水一抹,爬起来谨小慎微地低头,又好奇地瞟了眼老君手中拂尘。

旁人不知,守丹炉的小童却知道,兜率宫中的拂尘丢了也不是一天两天,老君一年到头不在兜率宫,不是伙同月老乱扯姻缘,便是去找南极仙翁下棋,尤其去了南极仙翁那儿,没个几十日是不会回兜率宫的。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自拂尘丢失到现找回,也有九百多日了。太上老君浑身袍服散发微白萤光,捋着白色长须,反手使拂尘在空中一荡,搁在流光溢彩的架子上。

“啧啧,回来就好,待过些许日子,便点你个仙身,跟在本君身旁修行,修得成个什么,全凭你造化,岂不是比流落人间好上百倍?”

兜率宫中空寂无言,老君只待片刻,便转身出去,似急着去见什么人。而小童站在门口一番张望,见那自己长脚出来下界去偷玩的拂尘安安静静在架子上待着,也即放下心来,继续靠在门边打盹。

不片刻,白云流光,小童虚睁开眼,起身朝内看,殿内没什么异常,阴阳八卦图金光闪烁,拂尘还在。

天庭众人皆知,命格君得道成仙之前,是人间一书坊老板,专司各种痴男怨女,贪嗔爱恨,却屡试不第,即便后来走上修仙的不归路,修行期间,亦不忘编造种种故事。

后来为了不让命格君和月老抢饭碗,月老带着俩童子,同命格君叽叽咕咕了大半日,再次将分工细化。命格写命,月老牵线,情缘一事,二仙有同等话语权,有必要时,此二人可先行商讨决定。

乐问出了兜率宫,一路向仙婢打听,七拐八拐,总算在第六重天东南角偏僻之所找到命格君的住所。命格君是个居不可无竹的雅士,只是满院子都是蓝皮本,随便捡起一本翻翻,上头便书:陈子游,庚子年酉时生,十六岁始参加科举考试,至五十高中,三十娶妻,六十老来得子,子从妾室纪氏出……

整座院落快被纸片湮没,到处丢着凡人的命。

乐问悄然进入内屋,先不推门,从窗台下探出半只眼睛,就见一蓝袍加身的仙人在奋笔疾书。她朝下缩了缩,便坐在命格君门外,直坐了有半日之久,外头仙童来传话,敲门声后,便听命格君将仙童唤入内室。

没片刻,命格君同仙童走出,边走边急道:“不可能,此赑屃乃是我三日前在东海边收服的,当时仍四体康健,怎就患上眼疾了呢?你们家赤脚大仙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呀,仙君对赑屃十分喜爱,只是常拿尊足戏弄之,这也无碍吧?”

“……先去看看再说,我怀疑赤脚大仙有脚气。”

乐问自藏身处钻出,命格君的内殿几乎无处下脚,她随手翻了几本散落的命簿,通常是数十人写在同一个本子上,数不尽的凡人运命。乐问东张西望,书案之后,被锁住的一格杨木柜迎入眼中。

她袍袖一拂。

听到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打开的柜子里现出来一堆红本子,一般命簿皆是蓝皮,看到朱红本子,烫金名字,乐问眼底一动,便知这一格兴许有自己要找的东西,拂袖将门扉窗户紧闭,殿中挂着的夜明珠散发着的幽光,映照在她翻到的第五本命簿。

簿子上烫金的名字写着——

“青丘·九尾·明素”。

乐问眼睑收缩,手指在书面上缩了缩,终于翻开。

天界永昼,乐问不知道自己在命格君的内殿待了多久,自殿中出来时,她脸色有点难看,坐在命格大门口,约摸半个时辰,才神情恍惚地离去。

兜率宫中,老君已回来有一会儿,一拿拂尘便知是假的,将小童喊进来一通训斥,声未歇,正好乐问自门口进来。

“去哪儿了?祖宗喂,你尚未修得仙身,这么随意在天庭中胡乱行走,很容易被发现,到时候打入轮回,本君可没那闲工夫去找你。”

话是这么说,老君一把将乐问扯过来,上下打量看着没什么事儿,才屏退小童,正色道:“上哪儿去了?”

乐问垂着头,声音很轻:“命格……”

“看到他的命了?”

乐问低不可闻地唔了声。

老君闭起眼,扬起下巴,点了点头:“既是如此,你该安心了吧?”

乐问蓦地红了眼,老君被她红通通的眼眶吓了一跳,忙不迭道:“哎,这是怎么了?他结局很好,得道成仙,这是修仙之人毕生所求,还有什么不足的?”

骤然间咚的一声响,乐问果断朝着老君一跪,磕了两个响头,响声令人听着都疼。

太上老君一口气沉不住,硬生生咽下去,负手于身后,凝声道:“这又是为何?”

“我要再去一趟凡间。”

好一阵静默。

“痴儿,你可知,以物之身修仙不易?”

“嗯。”

“那年太乙真人收了个小徒弟,徒弟魂兮归去,太乙真人以莲藕重塑他仙身,但自此,他无心亦无情,对于修仙一道,倒是一桩好事。”他顿了顿,旋即又道:“你可知,本君为何想要收你为徒?”

乐问是头一次听太上老君说起想要收自己为徒,也有点诧异,只是沉默不语。

“你在兜率宫中,日日听本君讲道,本就是仙器,自本君得道成仙以来,唯独与齐天大圣一战曾与本君并肩作战,能自物中化出人形来,是一桩罕事,本君有意成全你一段仙缘。只待飞升之后,再以西山云泥、蓬莱陶土、天池甘霖糅合出你的仙身。再收你为徒,可算也承本君一点教诲。”

乐问想起晋旭那个屁颠颠儿的小徒弟来,大概明白太上老君的意思,也知道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

“你可愿,做本君的弟子?”

白须白眉的仙人垂下头,目中悲悯,望着他满面茫然的未来徒弟,见她目中有些许荡漾,正要说一句“那便这么办”,结果只见乐问低下身,重重冲他磕了三个头。

太上老君登时有点呆了。

“老头子,我还是想下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被拽出去过节了,明日照旧更新。

☆、青云(1)

乐问失踪的第三天,卫正找到晋旭,负手环视一圈屋内,窗前架子上凌乱搭着晋旭和边玺云的衣袍,一大一小两套。

“两日后我要离开这里,晋兄若有旁的事情,可以不用跟着我。”

晋旭看了他一眼,睨眼:“不需要我们帮忙了?”

卫正拐了个弯:“不是这么说,怕耽误你们事情。”

“无事,我们师徒俩左不过是混口饭吃,要是卫兄弟不乐意了,说一声,我们自然另寻去处。”

卫正静了会儿,笑起来:“好,还是跟着我罢,价钱照此前说好的算。两日后吃过中饭,立刻启程。”

晋旭嗯了声,手上没停,趁在镇上修整,他把边玺云和自己的脏衣服都洗了,正在帮小徒弟缝补丁。

卫正看了眼:“晋兄手艺不错。”

“出门在外,总得都会点。”

“晋兄曾说是昆仑门下,不知因何叛出师门?”

晋旭瞟他一眼:“你又因何叛出师门?”

卫正愣了下,嘴角略弯了弯:“晋兄说笑了。”

晋旭放下手中的衣裳,翘起一条腿,自下而上端详卫正,撇开眼,不以为意地翘起嘴角:“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从不强人所难,现而今谁不知道隍城派首席大弟子被逐出师门,我虽然是叛出师门了,但总还有几个道兄。”

卫正一哂,摸了摸鼻子低下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便不说出来污晋兄的耳了。”说着伸手去拍晋旭的肩膀,晋旭身一偏,躲了过。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喊:“师父!你看我抓了只什么!”

边玺云大摇大摆从外头拎着个笼子进来,里头装着只皮毛漆黑的兔子,正瞪着双灵巧的眼,到处乱转乱看。

卫正起身道:“我先告辞了。”

晋旭还没点头,边玺云已把笼子往桌上一放,叉腰顿足拦在卫正身前:“告辞?辞什么辞?你把我爹弄哪儿去了?这账还没跟你算!”

“你爹?”卫正蹙眉,想了半天算想起来,眼前这少年一直唤乐问作“爹”,他伸出手想揉边玺云的头,又被躲过,果然是师徒。

“她是不告而别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走。”

“哼!”边玺云鼻腔里重重出声,“你会不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身上有古怪,醒得这么快,还不都是靠我爹!我听师父说过,你们俩一定是练了双修之术,才能这么快恢复……唔唔……”

晋旭面无表情地按着小徒弟的嘴,边玺云的脸被挤得有点变形,只好住了嘴翻白眼。

“那贫道先告辞。”卫正快步出门。

晋旭的手一松,边玺云便撇撇嘴,端起茶壶猛灌,喝够了才朝晋旭赌气道:“干嘛不让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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