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如果上次看见的青丘之国,就是他和明素的结局了。

白发的少年浮现在他脑海里,黑袍衬托得卫正记忆里的乐问更加苍白,仿佛是失了血色一般。

没一会儿,碧绿的镜面旋转出漩涡,不一会儿,影像出现在镜子里。

起先只是一双雪白的脚,乐问身量不足常人,脚也很小,一只手便可握住。一条血线滑过脚踝,蜿蜒而下,更多的血线,在足底汇成血滴,滴落下来。

之后她整个人都浮现在镜子里,血雾包裹着她的身体,蜿蜒长发将她裹得如同一只蚕蛹。只是蛹的尾部被血液浸染得猩红,一滴滴连续不断从足底滴落。

卫正自己都没察觉到,掌心被指甲抠破了,他微眯着眼,呼吸一紧一慢,身体不由自主朝前迈出一步,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镜面的刹那,影像碎了。

卫正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一抹,手背上全是汗水凝成一片,不自觉间他已惊出一脑门的汗水,背心也被汗水潮润。

白天里祭司是用祈愿人也就是褚思凤的血作引,让她向镜子祈求改换结局,关键是他还念了一段咒语,而这咒语是卫正所不知道的。他如果贸贸然效仿,也许会弄巧成拙,卫正握着袖中刀子的手松开来。

他猛地吸两口气,缓解内心的恐惧,却还是忍不住右手发颤。

正此时,门外人语响,卫正立刻闪身躲到镜子背后。

脚步声逐渐靠近,卫正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探出一只眼睛。

来者是大祭司,穿着袭重黑的斗篷,进门之后,他除下斗篷,站在镜子面前。令人惊诧的一幕发生了,他的侍童将一个漆盘捧出,盘中盛放的正是小祭天时准备的那三样,匕首、玛瑙碗、白绫。

就在祭司举起匕首时,一枚拇指大的貔貅飞出,祭司手腕一阵麻,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抓着手腕,疑惑地朝镜子后看一眼,沉声吩咐侍童:“你先出去。”

“是。”

祭司走前两步,镜子后面没人。他再回过身来,连掉落在地的貔貅也不见了。祭司目中闪了闪,捡起匕首,对着镜子静静伫立。半晌才抚摸着镜子边缘上的牡丹雕花,声音沉重而凄凉:“你为何还是不肯现身?这么多年,还在怪我吗?”

镜子平静无波。

祭司静静凝望它,没片刻,瞳孔中映照出一片火海,和被火焰舔舐成灰烬的黑袍,飞散在上升的热流中。

卫正的房门刚被撞开,边玺云就一阵风般地卷进他的屋子,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怎么样,怎么样?打探到什么了没?”

屋子里窗户开着,风把案上的书吹得翻过两页。

边玺云蹑手蹑脚走到书案边,按住书册,恬着脸笑道:“先告诉我,我师父也帮不上啥忙,要帮忙一定找我,我是阴谋阳谋上刀山下火海胸口碎大石百步穿杨七步成诗的小能手,不用找我师父了。”

屋子里寂静一片。

边玺云疑惑地扯了扯书册,半点没有阻滞地就将书拿了过来。

他疑惑地“嗯”了声,把书一甩,猛扑过去:“别闹了!”扑在椅子里来了个两脚朝天,还差点把书案掀翻。

此时敲门声响起。

撕下隐身符进来的卫正和边玺云来了个面面相觑,他指着鼻子上的红痕,无语道:“你就是这么帮我的?”

边玺云嘿嘿笑道:“成大事者不要拒小节,快说,那面镜子果然是妖怪吧?”边玺云的笑颜还没展开,忽然想起一件事,拽起卫正的胳膊,绕着他看了一圈,点点头:“还好,没有被吃掉。”

卫正推开他的手:“谢谢你了。”

“卫大哥你喝茶。”

卫正不客气地接过茶杯一口饮尽,然后咚一声杵在桌子上。

“卫大哥,你是不是,又去照镜子了?这次看见什么了?”边玺云狗腿地替卫正捶肩。

卫正两腿交叉放到桌上,一副恹恹的神情,没一会,边玺云识相地捶到了他腿上。卫正这才懒洋洋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那个祭司也去了,差点被抓个正着。而且他刚才,差点想自己切自己。”

“切什么?”边玺云疑道,“你是说他也想改命盘?”

“嗯。”卫正点点头,“如果这个祭司的家族是看守这面镜子的,没道理监守自盗,他们应该是不允许走这种旁门左道的。要是改命是公开化的,那小美人儿也不用来求他。”

边玺云想了想,问:“也许他是想替别人改。”

卫正摇了摇头:“褚思凤的身份显然很尊贵,连这样的人都要自己动手,祭司只是从旁指导,应该不是祭司不想帮忙,而是各人只能凭自己操作命盘。”卫正话没说完,声音忽然断了。

“怎么了?”

“我刚才在镜子里看了别人的命运。很奇怪,如果每个人站在镜子前看到的是不同的景象,为什么我能看见她的……”卫正迟疑道,莫非他同乐问的命运有所关联?

“你看见谁的了?”边玺云好奇地把脑袋搁在桌上,鼓着一双圆眼问他。

“你的。”卫正板着脸道。

“怎么说怎么说?最后我一定是成为了天神的男子吧?”

“……”卫正木着一张脸点点头:“你成为了天帝,住在北天宫,你的隔壁就是嫦娥,每天你都去月亮漫步,顺手偷走了嫦娥的玉兔,嫦娥的兔子老是被你顺手牵羊,于是以玉兔为契机,你们展开了一场可歌可泣生死相许的爱情。西天王母为你们保媒,月老站着给你们当迎宾,还把两个童子借给你们给嫦娥捧婚纱。”

“……你在说什么?卫大哥,你果然中邪了吧?”边玺云担忧道。

“没什么。我要睡觉了。”卫正头晕脑胀地直奔大床,投身在柔软的被子里,他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乐问雪白的脚,脚背绷得直直的,血在脚底凝成一滴一滴。

他猛然坐起,边玺云还没走。

卫正拽着边玺云,把他往床上一拉。

边玺云挣扎不过,大声道:“师父救我!我被妖怪抓走啦!”

“闭嘴。”卫正拿枕头捂住边玺云的头。

半晌边玺云扒拉开枕头,露出张脸:“卫大哥,你闻闻我臭了没。”

卫正警惕地退开些。

“我在房里枯坐了一晚上等你,没洗脸没洗脚。”

“嗵”的一声,边玺云被踹到了地上。他讪讪地揉了揉屁股,没一会儿从隔壁屋抱过来被子,同卫正挤在一张床上,卫正的呼吸听着很乱,显然还没睡着。

“卫大哥,为什么你们都能在镜子里看见不同寻常的东西,而我看着就是面普通的镜子……我是不是没有修仙的潜质啊?”边玺云产生了自己漫漫修仙路上的第一次自我怀疑。

卫正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无欲无求,镜子看不出你的欲望,自然给不出结局。我很怀疑这面镜子是否真的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如果按你说的,它是邪祟的话,可能只是利用人心里的弱点和牵挂,给出幻象,迷惑人心。”

“那你为什么睡不着?”边玺云裹得像只粽子,露出两只圆鼓鼓的眼睛。

“失眠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我从来不失眠。”

卫正抽了抽嘴角:“你才十五岁。”拥有现代记忆的卫正很想给边玺云科普一下什么是现代城市病,但是这个话题太长,失眠会更加无止境的,于是打住话茬:“快睡。”

“最后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我就睡。”

卫正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你是不是在想我爹想得睡不着?”

卫正深吸了口气:“我可以回答你,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再叫她爹。”

边玺云眨了眨眼:“可以。”

“嗯。”

许久后,边玺云满脸兴奋地听见卫正的回答,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失眠。

在神殿当了四天免费劳工,卫正一行终于迎来一次观察机会,这次的观察目标是城主夫人。白岐城是个相当神奇的城市,最高权力者是城主,而城主夫人是城里唯一一位可以享有“夫人”称号的人。

卫正和边玺云提前被祭司带过去训话,要求他们在见到城主夫人时尽量不要说话,尤其警告了边玺云:“眼睛不要乱瞄,我们这里最尊贵的女人都有同样的一个嗜好。”

边玺云多嘴问了句:“什么嗜好?”

祭司冷冷道:“她们喜欢喝一种酒,这种酒在贵族的女人眼里是极致的美味。被称为琉璃酒。”

“是用琉璃泡的?能有什么味儿啊,她们的爱好真奇特。”

“你觉得,人的眼珠子,和琉璃,有几分相似?”

边玺云呵呵呵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的眼睛长得很好。”祭司留下句让边玺云毛骨悚然的话,便不再废话,让卫正领着边玺云去掌事那里领接待城主夫人时候穿的袍子了。比之平日里纯素黑的袍服,接待城主夫人时候穿的黑袍下摆有一串孔雀尾巴色。

卫正倒不在意袍子,只是有点好奇,城主夫人是否真的如同传言中一般,五十的年纪,却拥有二八的年华。

作者有话要说:

☆、镜魅(4)

临近傍晚,火红的晚霞洒得漫天都是,好像天空烧着了。

卫正倚在院中,遥遥望着那一片点燃了火光的云彩,幻想九重天上,兜率宫中,乐问如今,应当已清享香火。

她合该不是属于这尘世的。

他弹去衣袍上不存在的雪粒,顺便也弹去心底里的刹那失落。卫正实在算不上一个念旧的人,当年同门的师兄弟,自他被逐出师门后,一个也不来联络,他空有一腔款待故友的豪情,却一个旧故都没有。

钟声自神殿正北面传来,庄严清响传遍整座神殿。卫正立即起身,同边玺云随着一干下人去神殿正门恭候。齐刷刷二十余人肃立在神殿进门两边,一个个都被严令低头,不可觊觎城主夫人的美貌。

唯独能听见祭司肃穆的声音:“微臣恭迎夫人。”

随即一个柔媚的声音传入卫正耳中,像是带着钩子,令人生出抬头看看是何等绝色说话才是如此轻软舒适,令人闻之倾心。

“大祭司辛苦了,列位也都辛苦了,都请起身。”

话是这么说,侍立道边的下人们还是没一个敢抬头。城主夫人轻笑了声,卫正眼角余光瞄到,她挽着大祭司的手,两个十四岁上下的侍女恭敬跟在身后替她捧着赭色的长长裙摆快步跟着。

卫正朝边玺云打个眼色,二人也紧随其后。

没一会儿,殿内的下人都被城主夫人屏退,她疑惑地看了看卫正和边玺云。

祭司上前解释道:“这是微臣新收的两个徒弟,还不快拜见夫人。”

“不必。”城主夫人略略端详了下二人。

这时候他们才有机会看一眼白岐城身份最高的女人,若说此前卫正对传闻还有所怀疑,这会儿却不得不承认。她拥有吹弹可破的肌肤,嘴唇娇嫩,彷如亟待蝴蝶亲吻的花瓣,隆冬季节,被不甘束缚在衣领中的雪白脖颈傲然直立。

“这就开始吧。”城主夫人淡淡扫了眼内殿,将裙摆一撩,跪在蒲垫上,两手虔诚合十。

卫正恭敬地将小祭天那一套端到祭司面前,城主夫人下刀子的动作比他想的沉静太多,神情里甚至有些怡然自得。

没一会儿,殿内血气盖过香料气味,夫人的手掌伸入镜子里。

她的面容仿佛是一朵缓慢盛开的花,在祭礼的过程当中,变得更加年轻而漂亮。

卫正有点呆住了。

“所以这面镜子能满足祈祷者的心愿,只是要以血液交换,确实很像是某种献祭。”瞎眼晋旭盘腿坐在床上,总结道。

卫正捏了捏酸痛的后脖子:“不是像,根本就是。这些祈祷者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今天有发现。”边玺云兴冲冲道,差点把勺子挥到晋旭脸上。

卫正示意他直接说。

边玺云捧着热乎乎的粥碗,声音里充满兴奋:“那个城主夫人的魂魄,都躺到地上去了。可能没多久,就会玩完。”

“什么意思?”卫正意识到事情比自己想的严重,顿时紧皱眉头,心里觉得有点紧张。

“离魂的时候,从我徒弟的眼睛去看,能看到魂魄与身体的分离程度。当整个魂魄都像影子一样躺在地上,下一次献祭,她很可能会送命。”

“师父说得对!卫大哥,我们干脆别救她,其实也是自作自受,凡事总要付出代价。”

卫正瞪了他一眼,边玺云朝晋旭身后一缩。

“我……我说说而已。”

晋旭示意他喂自己吃东西,一边低声道:“修道之人,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卫兄弟一定在想办法救她们。”

卫正眼底里燃起微薄的希望:“我对魂魄一事不精,听晋兄的语气,有办法救?”

“如果真是因为向镜子献祭而造成的,只要停止献祭,再去求一两件定魂的法器,比如东海的定魂珠,就对离魂者有奇效。”

卫正顿时松了口气,想了想:“离三月三的典礼还有四天,这个城主夫人来的目的应该只是为了当天能够以完美的形象出现在全城百姓面前。若是之后再来,再想办法阻扰她便是。现在我们要商量的是,三月三当天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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