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姐夫。”

“有话快说!”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会啦会啦。”被人惦记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卫正的手指把下滑的墨镜往上戳了点。

“你欠的两个月房租和一个月气费物流费我已经帮你缴清了,你还欠着我三千二百四十七块六毛三分钱。”

卫正顿时有点气炸了:“这个时候你和我谈钱!我他妈快被你们姐弟俩玩儿死了你和我谈钱!老纸这边零下三十多度你和我谈钱!这儿的雪跟冰弹子似的连化口水喝都不行你跟我谈钱!老子要被你气死了你还跟我谈钱!要是我不能活着回来,警告你,简清吾同学,一毛钱你都别想拿到!”

“……姐夫,听你中气十足,赢面还是很大的。”

“呵呵,开万魔窟是用中气开的?”卫正无语了。

“呵呵,我向来很大方的,三千块,零头抹去,行了吧!”

“呵呵,凭我们兄弟交情,三千二百四十七块六毛三分怎么能抹零头呢,零头给你!”

“好好好。”

简清吾冷不防断线了,又喂了两声。

一直在旁边假装看报纸实则听电话的相杨假装不经意地瞟了他一眼:“零头是三分钱。”

“……”简清吾还想再接通对话。

传音器被卫正泄愤地塞进公文包里,在虚拟化无限空间里彻底不知道发射到哪个旮旯了。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山坡上,放眼望去,全是雪,再没这么荒凉的地方了,别说动物,就是生命力最顽强的杂草也没长出来一根。

卫正觉得此处严格违反生态基础设定,也是太冷了,御起飞剑,在半空里盘桓了足足三个时辰,运动产生热,他袖着手,坚持把道袍披在棉袄外面的造型让他看起来有点怂,再加上冻得直流的鼻涕,他的形象已经不能用怂来形容。

这个时候没有烟抽,简直是不能再悲哀的事情。

卫正呼出来的气迅速凝结成白烟,夜幕笼罩起来,他摘下墨镜,也同戴着墨镜的效果一般,黑茫茫的一片。

但雪山的色调和黑夜仍然不是一个码,雪山是白,夜色是黑。

一口长长的气从卫正的丹田到肺部再吐出。他睨起眼,就在此时,一点光亮在黑暗里如星星之火,瞬间扩大,扩大到即使在十多米的空中依然能够清晰看见。

卫正的脚掌轻轻动了动,在公文包里摸索穿云剑的手竟然颤抖不已,他低声咒骂了句,将穿云剑拎出来,拿剑的手生出酸麻的错觉。

他的心里现在好像被无数只蚂蚁占领,那种慌张两辈子仅见也不过是在当初被明素扔进轮回里,不同的是,那次他是没有防备无力阻止,而这次,他可以决定降落,或者不降落。

嗖嗖的风声比雪风更加锋利地划过卫正的脸庞,他顶着一张从未如此严峻的脸,踩低天罡剑快速下落。

犹如是一只猛冲的鹰,果决锁定的目标在眼孔中放大。

无疑,那一瞬间的卫正是很帅的。

如果他不是冲得太快在天罡剑停下的时候因为惯性而被抛出,在雪地上滚了两转才狼狈起身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目测五章内完结。

☆、夙缘(2)

“呸呸呸……”卫正咳嗽着从雪地里爬起来,他跌落在光圈外围,不过不算远。

天罡剑浮在空中,慢慢滑到卫正眼前,像故意把卫正甩下来的。

没多的时间能浪费,卫正握住天罡剑,将其归入鞘中。

万魔窟大门在雪原里闪烁绚烂光芒,显得一点都不低调奢华有内涵,门是圆形的,单从外形看,大概都不会把这当成一道门。比较像命盘。

谢锦亭、梳子、雪妖、尸王、镜魅、青蛟。内丹颜色各不相同,近半数之差,他的手指挨个摸过开门锁盘上的十个凹槽,凹槽间有三道细纹连接,最初的五颗各间隔一个空位,最后一枚内丹让卫正很有点犹豫。

这是一场赌局,其实在开始赌之前,差不多就可以说卫正已经输了。

内丹实在差太多。

雪风吹得他的手一抖,冷得他的手指僵硬,这一下更好,不用卫正拿主意,内丹自己选了个凹槽滚进去。

也许这是气运。

而卫正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放松。每一枚滚入凹槽的内丹都被一层金光笼罩,万魔窟后,是什么样的一个世界?

衰草千里,狂沙万顷。

隍城派中的典籍对这个地方的记载稀缺到惊人,他相信其他门派中也同样如此,包括修仙当家门派的昆仑。无法打包票没人进入万魔窟后全身而退,但至少可以包票,没人进去之后出来再为修仙门派做出书面贡献。

万魔窟的大门是个圆盘,贴着倾斜的坡面,初现时夺人目光的璀璨在时间的消磨下渐渐趋于平静。卫正的心情亦然。

他盘腿坐了下来。

神情很是复杂。

能成功当然最好,但在这种紧要关头,一直以来目标坚定的卫正却犹豫了。前世今生的种种如同浮光掠影在眼前走马灯般飞速闪过,与妖怪游,并不像大多数道士想的那样充满奸邪狡猾,妖怪同人一样,有好有坏。因为明素,卫正结识了许多妖,所以即便是轮回之后,他对妖也不像常人般恐惧。

九尾狐的人形通常是很美的。

不能用寻常人的美来比拟。

然而卫正却始终想不清楚明素的面貌,再见到她到底要说什么,卫正又想起在镜中看见的结局。青丘之国,安宁富硕。但关于乐问的一部分却让他想不明白,只希望那是镜魅的一次失误。

卫正的手发抖。

他神情凝重地盘腿入定,喃喃念动咒语,将浑身真气激发出来,这是个过程。

过程中雪风呼啸,甚至下起雪来,雪花撞在包裹着卫正的球形结界上,簌簌作响。卫正闭着眼,心无杂念,将真力灌注于双手,手势坚定地推向锁盘。

锁盘上六颗内丹之间联系的凹线中充满流动的光线。

卫正的手忽然停住了。

脑海里响起一句话来——

“万魔窟的门上,有十个凹槽,需要十颗妖力上千年的内丹,并修为极高之人,在不同时辰里分别催动十颗内丹,使其妖力流入万魔窟中,自内将门打开。这是唯一自外可为之道。现在的你,要办到不难。”

乐问走前曾这么说过,但这道门只出现一个时辰,那一刻他还没有完全催动锁盘,注意力几乎就已经锁定了失败。

此时万魔窟内,风沙漫卷之中,一袭厚重绛紫金凤纹的披风裹着个醉醺醺的人影,掌中捧着的兽头暖炉盖子忽然被顶了开。

他琉璃般的眼珠从眼缝中露出一丝慵懒,曼声道:“出来了?”

湿漉漉的一颗脑袋从盖子里钻出来,然而只是一瞬,立刻又怕冷似的一抖脑袋缩了回去。

从黄沙中走出个人影来,她一身红衣,被大风倒拔而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提前完成了?”

女人长眉入鬓,提着一把带血重剑,风沙没能掩住她的美貌,是一种凌冽到让人内心震颤的美,仿佛是荒凉雪原中一朵无惧风雪的红花,兀自绽放,不管不顾。

“嗯。”她悠远的目光望向魔尊身后,“他来了?”

魔尊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貂皮自膝上滑下,他是倚靠在一张描金的榻上,似乎睡了很多年。

“来了。”魔尊挑衅地勾起嘴角:“现在出去吗?”

“你会放我出去?”

“那当然,今日本座没有心情打架。”他目光温柔落在手炉小巧的兽头上,手指轻轻摩挲。盖子不安分地动了动,里面刚显现出一线生机的小东西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魔尊心情很好,他的伴儿成功渡过了凤凰漫长生命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涅槃。

眼前的女人很有趣,即使是目空一切的魔尊清流,也偶尔会看见这只被罚入万魔窟斩杀三千妖魔的九尾狐。

“此次出世,你便是天狐了。”

明素轻轻嗯了声,碧绿的眼珠流转,长睫扇动,她垂目:“时辰未到。”

“哦?”魔尊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里的妖魔都恨不得立刻离开,荒凉之地,你还眷恋什么?”

“他在外面。”

“你怕了?”

“怕一个转世的小道士吗?”明素喃喃道,轻蔑笑道:“怎么可能。”

“那你为何不敢出世?”

“时辰未到。”明素还是固执这一句话。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确实有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万魔窟内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九百九十八年,再几个月,便是九百九十九年天狐出世。她要入九重天,之后,便可能千万年不再下世。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本座也不想擅改天命,毕竟天界那帮老头让人疲于应对。”魔尊闭上眼,他的人影连带着靠着的榻,身前的几案,如同从未出现过似的消失在虚空之中,留下的是没有任何差别的黄沙。

明素提起重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她的掌心因为没日没夜的厮杀而磨出厚茧,面部线条坚毅无比,狐火印在眉心若隐若现,狐眼妖媚无双,却也冷若冰霜。这大概是狐狸的天性,既痴心又薄情。

卫正失败了。

六枚内丹齐声破碎,化为光末齑粉,与万物尘埃交杂,缓慢却不可挽留地消失了。

他遭真力反噬,坐在地上好一阵愣神,才僵直着身吐出口血来。

几乎是意料中的失败,刚过一半的材料,短促到让人没有决定和变通空间的时间。就算有战胜一切的信念,也不是在拍英雄主义电影。信念只能决定竭尽全力的过程,却不能掌控成败。

这失败让卫正眼前一阵阵发黑。

雪原上狂风无情的呼啸声像要把他的脑海底部撕出一个洞来,内丹消失的刹那,卫正彻底感觉到了绝望。万魔窟的大门光芒越来越暗淡,他摇晃着站起身,握住天罡剑,口中狂暴地一声声呼喝。

剑锋劈在万魔窟的门上,尖锐的金石相击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散开,散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直至光芒彻底暗淡,一剑下去激起无数雪渣,卫正这才愣了愣,尝到自己嘴边的咸涩。

他哭了吗?

还是雪在脸上化了开?

这儿的雪融化后竟然和眼泪一个味道。

他瘫坐在地上,丢开剑,剑柄上粘稠的血液在与皮肉分开时似乎极低地哀嚎了一声。卫正确定自己听见了。他的左手握着右手手腕,血肉模糊的右手掌心这时才开始抽痛起来,用力过猛的手指和肌肉齐齐发作地抽搐跳动。

有那么一瞬间,卫正觉得眼前都黑了。他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天罡剑斜插在雪地里,沉默应对主人的绝望。记忆在那个瞬间吞没了他,那些他避免去回忆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在他最脆弱的时刻一拥而上,齐齐拳脚招呼这个失败者。

那是很多年以前了,虽然说上一世的卫正加上这一世的卫正一共也就活了五十多年,但轮回是个很难解释的东西,它予人的体验并非只有五十年。

隍城派首席大弟子与青丘九尾狐的恋情几乎震惊了整个修道界,漱石道人颜面扫地,卫正被召回师门,罚其悔过三年。身为上古灵兽的九尾狐,怎么甘心什么都不做像个小女人一样地苦手寒窑直至发枯?明素杀上隍城,整个事件的性质就变了。人妖结合本就违背天道,何况为此犯下杀孽。

明素手握百余条修道之人的性命上了隍城派抢夫婿,没料到迎来的却是命运铺垫好的惩罚。匆促中她将卫正掷入轮回,己身堕入万魔窟,本是算计好的逃避,没想到魔尊与天界竟然是一伙的。

当然,明素堕入万魔窟之后的生活卫正根本不知道,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明素一双纤纤玉手化为青色利爪撕开轮回,他以生魂被掷入轮回道,沿途听见的各式各样的惨叫。

那双锋利的爪子,给卫正留下的印象,竟是比明素本身还要深。

是一双属于野兽的利爪。

忽然间一阵不大不小的“滴滴”声响起。

卫正回过神。

是传音器。

“啊,姐夫,你在听吗?”

卫正抹了把湿漉漉的脸,嗯了声。

“卧槽,你在哭吗?”

“哭你妹!什么事。”卫正尽量将自己的声音调整到一个平静的波段,“快说。”

“是这样,你的好机油相杨关心则乱担心你在那边出什么事,所以打算坐时空机过来,结果不小心把机器弄坏了,具体坏了哪个部位我也解释不清楚,但是这意味着,暂时你没法回来了。另外……”简清吾郑重道,“我姐出来了吗?”

久久的沉默后,简清吾率先打破僵局,“其实这个任务不是那么容易的,留得青山在,反正下次也要五十年后才会出现那扇门,你就先回来吧,对于我们九尾狐而言,五十年跟玩儿似的。”

卫正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些,忍不住吐槽道:“你要是九尾狐,我就是玉皇大帝了。”

“哎呀,反正,十日后,相杨会带着时光机去实验室,到时候你差不多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回来,很充足吧?你要做的就是保持通讯畅通,到时候我们会call你,准备好能量环,怎么用你现在都记起来了吧?”

卫正又是一声嗯。他不太想说话。

简清吾也懂,毕竟几个月的努力,一事无成,是个正常人都会感到沮丧,但他不明白的是,卫正的沮丧,不仅仅是因为失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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