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乐问根本没有动手,鬼差狠毒的绿眼睛扫过来,吓得卫正赶紧举起手,无辜道:“不是我。”

乐问轻描淡写地看了眼鬼差,“还不走?”

绿影子没入地面。

卫正哭丧着脸:“你这样下次怎么请?”

“他是听符令来的,下次还会来。”

卫正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鬼差一脸不耐烦不情愿,供奉一说,他听过,匆促中犯了错误。

乐问说:“道法中有驱驰鬼怪之术,虽然不能驱驰鬼差,但可以用符令召唤。供奉是鬼差想出来的花招,多半是他们自己享用,要是让冥界之主知道了,怕要下油锅的。”

卫正撇撇嘴不以为然:“让人跑一趟,给点小费也是应该的。”

“那你下次多准备点生魂,鬼差最喜欢了。”乐问嘲道。

卫正见他不悦,也不再说话。经过半个时辰的深刻反省,卫正提出来一个请求:“要不然你教我道法。”

乐问不太信任地瞥他一眼。

“我不能总是拖后腿。”

“嗯。”乐问闭起眼,“你身上有封印,根骨本来不错,能解去封印不知你道法学到何等层级。”

“那快给我解开!”天上掉馅儿饼的感觉稳稳砸中了卫正,他凑到床边,手摸着自己的手臂和腿,到处找封印,嘀咕道:“我身上有封印,自己怎么不知道?”

“不行。”

“为什么不行?”卫正立刻问,“你给我解开,我就可以帮你了。”

“是我在帮你。”乐问善意提醒他。

“这不重要。”一想到解开封印也许他就是只狂霸酷炫拽的大BOSS了,卫正跃跃欲试地将袖子撩起。

乐问看见他臂上的火焰印,难受似的眯起眼。

卫正察觉到他表情有异,低头看自己胳膊,手指抠了抠臂上的印子,抠不掉,他奇怪道:“这是封印?我怎么不知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摸上去会发烫。”

“你还知道什么!”乐问无语道。

卫正想了想:“早睡早起,三餐规律,才不会长痘痘。”

“……”

“知道我为什么十多岁的时候没有谈成恋爱么,就是痘痘太多,凡人的困扰,你是不会懂的。”

乐问懒得理他,手指碰了碰他的封印,神情恹恹道:“我解不了。”

“为什么?”

“你十万个为什么啊!”乐问烦躁道:“给你下印的人道行在我之上,有一部分封印,属于施术者以自身修为或是血液灌注的,要解开需要他的血。”

卫正“哦”了声,手攀上乐问的脚,一把扯下他的袜子。乐问猝不及防,脸腾地红成蕃茄,一脚把卫正踹了个大马趴,犹不解恨地在他背上猛踹两脚。

“色胚!”

卫正揉着在地上摔塌的鼻子,盘腿坐在地上,目光定在乐问的脚踝上。红色的咒文彷如齿牙般,映衬他皮肤雪白,更加刺眼。

乐问不理他,径自穿起袜子,也不答他那是什么,系好袜带才盯着卫正说:“谁都有不想说的事,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很烦人。”

卫正也没说话,站起身。一米八几的个子,居高临下看着乐问,乐问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刚起身,卫正把手臂撑在他头顶床帐上,倾着身。

二人之间不过两巴掌的距离。

乐问又坐回去,瞪着卫正。

“既然结伴而行,就不应该有太多秘密。”

乐问垂着眼睫,两手在膝上收紧,沉默着不说话。

“无论你问我什么,我都如实相告,因为相信你。你呢?”

乐问没有回答。

卫正等了会儿,嘲道:“你不信我。”

说完他推门出去,乐问一个人坐在床上,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手摸着脚踝,脚踝有点痛。手掌贴着心口,那里有些微的隆起,紧束着的感觉让他有点喘不过气。乐问一闭上眼,眼前便有许多他不能理解的场景。

他只隐约知道,他不属于这个地方,不应该在卫正的公文包里出现。但记忆断断续续,他也说不清楚。在情况不清楚之前,他决定什么都不说。

☆☆☆

到晚上吃饭,卫正没和乐问说一句话,不过晚饭时间还是端来饭菜,给乐问摆在桌上。卫正的水壶里散发出酒味,乐问没看他,自顾自吃菜。饭菜吃完,把空碗留着,就爬上床。

他就像个恋床癖。

乐问还没睡着,床边传来个闷闷的声音,卫正蹲在床前。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说话?”

乐问睁开来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让出半张床。

卫正登时喜出望外地坐上床,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床帐,才在被子里摸到乐问的手。乐问一把拍开他。

“别碰我。”

“……嘿嘿,你本来就是把拂尘,拂尘就是要让人握着的。”

“关你屁事。”

“……乐问你别这么粗俗。”

“要睡睡,不睡滚。”

卫正在枕头上动了动头,朝里侧翻个身,乐问的脸就在他眼前。乐问目光闪烁,鼻腔里重重哼哼一声,翻过身去背对他。

卫正就在他背后喋喋不休:“上次你说你喜欢一个人的话,会因为对方的性别而变化,我想了想,你还是变成姑娘比较好看。”

乐问的肩膀动了动,但没有回转身。

卫正撇撇嘴,没消停多久会儿,又拉扯着乐问的衣服,想让他转过身来。

乐问却动也不动。

“你再多给我说说封印的事儿呗。”

沉默的主旋律在二人间奏起,卫正打了个哈欠,才听到乐问说:“是狐火。你的封印是狐火,你不是有个八尾狐的媳妇儿,多半是她留给你的。”

“我媳妇儿为什么要封我……”

“你是道士,她是狐妖,你说为什么要封你?”乐问揶揄道。

“可那是我媳妇儿……”

“你太容易相信人了。”乐问正色道:“你认识我才几天?和你师兄交游多深?他说什么你都信,除了知道你媳妇儿是九尾狐,她打哪儿来,为什么你们不在一起,为什么封印你,现在何方,你们过去发生过什么,你都知道吗?”

卫正哑口无言,半晌才情绪不高地说:“知道一部分,她好像为了保护我被什么大魔头打伤了,也是为了保护我才把我送到现代的。现代你知道吗,我生活那儿,被称为现代。”

“她为什么不和你一块儿?”

“她被打伤了,好像没办法才没有和我一起。”

“好像?”乐问怀疑地问。

卫正偏着头,半天方才沉闷地说:“你说得对,我太容易相信人。我师兄说让我不必太把找媳妇儿的事情放在心上,就当是散散心。时间过去了太久,可能她根本不认识我。”

乐问从床上坐起,认为可以同卫正好好谈谈了,正要说:“你明白就好。”再劝卫正回现代去,话还没来得及说。

卫正背对他,背影落寞无比。

他说:“我师兄说,她等了我很久,久到换到常人身上,时间已足够往生十几二十轮。他算不出来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卫正的手指隔着布料摩挲他的封印,热度透上指尖,他的头埋着,像蜷着的。

“如果真是那样,累她久等,我至少有义务,让她轮回。”

“她是妖,不该轮回。”

“起码不能让她再等我,如果有机会升仙,就去当神仙。”

乐问沉默了会儿,卫正翻过身来,四平八稳地躺着,眼睛盯着他看。乐问觉得自己心口又胀痛得厉害,他神情不自在地撇开眼。

“你在这个时空,道行不够,随时都可能会死。这不是游戏。昨晚我回来……在楼下遇到假冒谢锦亭那家伙。”

“你受伤了?”卫正想起来,乐问是摔在门板上的。

“没有,但一旦动用法力,就很累。”

“……”卫正神色复杂地看他,半晌才道:“你有了,孩子是谁的?”

乐问怒道:“滚!”

卫正侧躺着,目光炯炯望着乐问,乐问舔舔嘴皮,无奈叹出一口气:“算了算了,以后再说吧。”

乐问累得不行地闭了闭眼,他急需好好休息,脚踝的疼痛令他缩起身体,微白的光包裹着他,卫正从身后伸出手把他抱着。但只是松松揽着,乐问警惕地问:“怎么了?”

“给你力量。师兄说,拥抱可以给人支撑和力量,你放心,我有直男癌。”

乐问听不懂,也没功夫管他,把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身体不太舒服晚了点,还有一更。

☆、谢家娘子(7)

翌日一早,卫正是在敲门声中醒过来的,乐问又在打坐,卫正伸手刨他头顶青烟,乐问不理他,他只得磨磨蹭蹭去开门。

门缝里现出一张脸来,是汤圆。

卫正浑身一凛,后退两步,警惕地从头到脚看她。

汤圆笑笑,自袖中拿出一只信封,递给卫正。

“东家请道长未时初刻过府一叙,谢府在城东头,沿着正街走到尽头,右拐入便是。还望道长赏脸。”

汤圆冲卫正抛了个媚眼,卫正登时恶寒,将门啪一声关上。

“真没诚意,午饭都不请,就想让我过去。”

卫正一边说一边将拜帖抽出来,上面书着地址和谢锦亭的大名,没有私印。卫正想起来那枚私印,一脚屈起在床上,乐问也已经睁开眼。

“那枚印章呢?”

乐问不答,下床,长长的白发拖曳在身后,黑袍宽松发亮,领子和袖口都是一圈金丝绣的流云,说不得有几分仙风道骨。

乐问说:“一起去。”

“又没请你去,你去会打草惊蛇。”卫正还记挂着乐问要休息,问他:“不再睡了?”

乐问一只手负在身后,不理卫正说什么,直接道:“我会以原形去,你装作拿着我就行了。”

下午时候,卫正拿着把拂尘,朝拂尘絮絮叨叨低语,奈何人家不搭理。卫正走到正街尽头,能望见城门口时,右边果有一处可拐过去的巷子。

卫正便低声朝拂尘说:“我可进去了啊?”

拂尘在他怀中,不动不吭声。

卫正讨了一路的没趣,也不生气,第一次要和妖怪正面交锋,他心底里有点说不出的小激动。脚底下步伐也轻快起来。

家丁见了拜帖,将他让进门去。

谢家的宅子在武阳郡算是富贵人家,门槛极高,卫正一个不留神,给绊得闪了一下,才蹦跳着进了院子。

阳光正好,谢家院子里的松柏被风吹得簌簌作声。

在现代时,卫正去过的古镇也有这种院子,不过都是坑爹货,进门还收钱,进去以为起码像大观园能游个两个小时吧,结果就是三进的院子,还不许上楼。

谢家的院子比卫正去过的那种大多了,院子里套着院子,他都数不清自己进了多少道门。

引路的家丁将他带进内院,内院里没种什么花草,象征性地摆了几个花盆,花没一朵。

“你们老爷不喜欢菊花吗?”

菊花也该开到尾声了,卫正从前门到内院,半朵菊花都没看到,由是好奇。

家丁低着头,小声回:“小的才来这儿当差没多久,不太清楚,道长快进去罢,东家在南边那间屋等您。”

是个二十米见方的院子,院中唯南面种了棵树,院中青石板空荡荡地裸着。

梨树的叶子新绿,白花开在枝头,风一吹浑似雪花纷纷落下,卫正呆站着看了会儿,才高抬脚步跨入屋内。

上首坐着的人他认识,正是谢锦亭,今日他穿着湛蓝色的袍服,袍服上依然绣着白鹤。看见卫正进门,便放下手中的茶盏,朝他招呼道:“久仰道长大名了,过来坐。”

“贫道姓甚名何?”卫正大摇大摆坐下喝茶,随口问。

谢锦亭一愣,笑道:“道长说笑了。”

卫正撇撇嘴,谢锦亭显然不知道他名姓,勘破不说破,卫正严格遵守传统美德,眼珠转了转,“前天谢老爷的新宠来找过贫道,想算一卦,今日谢老爷请贫道,也是为了算卦?”

谢锦亭拉长了脸,“新宠?道长休要胡言,谢某待家中夫人一颗真心,天地可鉴。武阳郡无人不知,鄙人与采辛鹣鲽情深,便是她如今失忆,我待她也一如从前。”

卫正端起茶盏喝了口,才说:“那谢老爷要娶采辛的侍女汤姑娘一事也是子虚乌有了?贫道一定替谢老爷大肆宣扬此事,将造谣生事者都抓到谢老爷面前来。”

那谢锦亭看上去与卫正年龄相若,喊他作老爷,卫正有点心塞。翘起一条腿来,卫正抱着拂尘,抬头问道:“谢老爷找贫道所为何事不妨直言,贫道事务繁忙,待会儿还要去街上看看谁家风水不正,讨点吃饭银子。”

听这话,谢锦亭摸出来一锭银,“这是二十两银子,留道长听个故事。”

卫正想了想,将袍襟理平:“好,就给你个机会。”

他心不在焉地侧转头去看门前的梨树,梨花开得好,却也开得蹊跷。已是十一月初,梅花尚未开,梨花却开了,还开得那样繁盛。

谢锦亭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说的是当年北上时候遭遇的一件怪事。

三年前,谢锦亭上京赶考,乡试成绩不是上佳,谢锦亭他爹只想让他得个举人的名头,并不赞成他上京城去参加第二轮。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