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东巡中止，返咸阳后彻查方士丹鼎
娥羲察觉到了始皇帝的视线。
在七次梦境循环里，娥羲没有一次见到过自己的出现。
就连扶苏都有些诧异。
第一次见到梦里的扶苏提剑‘自杀’时，他的妻儿的结局都未曾被提及。
甚至都不曾出现。
娥羲就心知肚明了——在所有既定命轨中，她本不该存在！
毕竟，正史里，扶苏的妻子，在史册里未落一字。后世的猜测太多，大多数说法，采取她是李斯的女儿或孙女这一条。
也有王家女的说法。
但从没有史料写明记载，扶苏妻子的姓名。
娥羲想得很开。
毕竟穿越前，也是看过不少网文小说的人。
她当然分得清正史是正史，她经历过的一切是她经历过的一切。
扶苏却有些不能接受。
娥羲拉住了谈兴正盛的丈夫。
始皇帝的身体此时差不多也到了强弩之末。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他需要重新认识一下的儿媳妇，而是一剂能续命的灵丹妙药。
灵丹妙药？
扶苏和娥羲对视一眼，瞬间都想到了他们如今平白出现在始皇帝面前对始皇帝这个极其笃信仙神之说的人的冲击感会有多强。
“君父。”扶苏开口就是一通胡诌，“儿与娥羲自东海仙山来，携长生引一卷、延寿灵泉一瓶——非为献媚，实因天机示警：君父身体多年受丹毒残害，已衰败如濒死枯木，若执意东巡，恐难返咸阳。”
扶苏话音堪堪落下，始皇帝目光一震，喉结滚动半晌，竟未斥“妖言”。
他的身体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
始皇帝常年握笔批复奏章的手竟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常年绞痛，连夏无且和他的徒子徒孙们都束手无策。
“长生引……延寿灵泉……”他喃喃自语，片刻后，忽而剧烈咳嗽起来。
始皇帝死死攥住扶苏递来的青玉瓶，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瓶身冰凉沁骨，隐约浮现金色云纹！
始皇帝瞳孔骤缩，喉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咽下，只哑声问：“……灵泉，可饮？”
娥羲微微颔首，指尖轻点瓶身云纹：“君父，此灵泉，只需一滴，足以去百病。”
她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始皇帝见到扶苏夫妇前后的举动，眼神已从震骇转为灼热。
他忽然剧烈喘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仍死死盯着那青玉瓶——仿佛瓶中盛的不是灵泉，而是他倾尽一生追寻的永恒。
始皇帝喉间滚动，终于沙哑开口：“扶苏……你若敢欺朕……”
话未尽，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拔开瓶塞，一滴澄澈如露的灵泉悬于瓶口。
扶苏屏息凝神，眼见那滴泉珠未触盏沿便悄然弥散成雾，氤氲缭绕间，自动钻进了始皇帝口鼻之中。
保正品，绝不掺假的‘灵泉’见效很快！
片刻之后，始皇帝重新抬起眼皮，眼中浑浊尽褪，竟映出宛若少年的锐光。
“赵高……”始皇帝扬声，传唤辒辌车外，如今备受始皇帝信任到，堪称日夜对始皇帝贴身不离的中车府令，赵高。
赵高应声而入，垂首趋步至辒辌车中，却见始皇帝已自行坐直身躯，双目如电扫来——那目光锐利如新磨之剑，锋利得仿佛能剖开人心，俨然不似先前对他全然宠信的模样。赵高脊背一僵，额角沁出细汗，膝弯微颤却不敢跪，只将头垂得更低。
始皇帝冷声：“去，传李斯、冯去疾、蒙毅——即刻。”
李斯三人踏进辒辌车时，他正对赵高道，“你替朕拟诏：东巡中止，返咸阳后彻查方士丹鼎，凡涉铅汞者，尽数下廷尉狱。”
赵高隐在袖中手指骤然收紧，却只垂首应“诺”，退步时靴底碾过车板缝隙，发出极轻的“咔嚓”声。李斯三人垂首屏息，却见始皇帝指尖抚过青玉瓶上云纹，忽而轻笑一声：“方士炼丹，朕信了三十载；今日一滴灵泉，倒教朕信了三千年。”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扫过众人，“自明日始，博士宫增置‘格物’一科，专研草木金石之性——不求长生，但求明理。”
李斯微讶，抬头看了始皇帝一眼。
但他是个聪明人，察觉得到始皇帝此刻的心情如何，自然不会主动犯蠢，非要和始皇帝对着干。他指尖在云纹上缓缓摩挲，目光沉静如渊：“传令少府，即刻调集天下良工，依此瓶形制，烧制千只青玉净瓶——
只有始皇帝注意力还在灵泉身上。
灵泉么。
这可，当真是个好东西！
始皇帝明显察觉到自己身体轻如鸿羽，连指尖都泛起久违的暖意。
他指尖在云纹上缓缓摩挲，目光沉静如渊：“传令少府，即刻调集天下良工，依此瓶形制，烧制千只青玉净瓶——不为盛药，只为盛水。”
始皇帝吩咐完，便将李斯三人也一并屏退。
一直在辒辌车中，但未曾被赵高察觉的扶苏望着父亲骤然挺直如松的脊梁，喉头微动，忽觉指尖一烫，云纹竟在皮肉间蜿蜒而下，直抵心口。
始皇帝呼吸微滞，却见扶苏袖中滑落半枚残玉——与青玉瓶底暗刻的“羲”字纹严丝合缝。车外忽起朔风，猎猎作响，而那滴灵泉弥散之处，竟浮出半行朱砂小篆：“长生非延岁，乃断妄念。”
始皇帝指尖骤然攥紧残玉，指腹摩挲着“羲”字凹痕。
他敛下眼睑，沉默地凝视那一行小篆——原来长生非炉火丹鼎所能炼就，亦非仙山琼浆可浇灌；而是心灯一盏，照破贪嗔痴三毒，方得神明湛然、寿与天齐！天地同寿。
风卷帷帘翻飞如旌。鹰隼掠过车顶，翅尖带起一道锐利银光。
始皇帝忽然抬手，将青玉瓶倾覆——最后一滴灵泉悬而不落，如一颗凝固的星子，在朔风中微微震颤。
扶苏和娥羲屏息望去，那滴泉中竟映出咸阳宫阙的倒影！
咸阳宫瓦上积雪未消，檐角铜铃无风自鸣。
青玉瓶中余雾未散，竟在空中凝成一道微光，蜿蜒如龙，直指咸阳宫阙方向。
墨迹未干，青玉瓶中余雾倏然腾空，在车顶凝成北斗七曜之形，光华流转间，每一颗星辰皆映出不同面孔：
有李斯伏案批阅竹简的侧影。
有蒙毅按剑立于函谷关头的剪影。
更有赵高垂首时袖中半露的青铜匕首寒光。
始皇帝沉思良久后，挥毫疾书，笔锋如剑劈开纸面：“诏天下，焚丹鼎、毁方士祠，唯立‘心斋’于咸阳学宫——日省三身，夜观星斗，以正心为长生之基。”
墨迹未干，瓶中雾气忽化作七缕青烟，分赴七郡，所过之处丹炉自裂、金丹成灰。
扶苏没有说什么，娥羲望着这一幕奇景，心想，这可真是，将玄幻彻彻底底带到了正史。
毕竟，始皇帝的身体好转，叫停了东巡。
沙丘之变自然而然也就此蝴蝶。没有发生。辒辌车车驾调转，直指咸阳。
扶苏和娥羲并未干涉始皇帝是否召回如今还在上郡的扶苏的决定。
毕竟那道“心斋”诏令已如惊雷滚过大秦境内，上郡军帐中蒙恬展开竹简时，甲胄未卸便叩首三拜。额角触地，青铜甲片与青砖相击，铮然有声；帐外朔风忽滞，千帐篝火齐跃三寸，映得他眉间“羲”字烙痕灼灼生光。
几乎和蒙恬同时收到诏书的扶苏额角青筋微跳，目光扫过“日省三身”四字，忽将佩剑横于案上——剑脊映出他眼底未熄的焰，却缓缓俯身，以指腹拭过剑镡上“清、正、明”三道小篆。
帐外风掠马嘶，扶苏捧着诏书，端详许久，最后蘸着未干的墨，在竹简背面疾书：“心斋立，
此刻的扶苏，尚不知晓他的君父身上经历了何等奇遇，只觉那字迹如灼焰烙入眼底——原来最锋利的剑不在鞘中，而在方寸之间；最险峻的关隘并非函谷，而是己心之隙。
他缓缓收剑入鞘，指尖抚过剑柄上“扶苏”二字刻痕，忽然明白：君父所求长生，从来不是肉身不朽，而是大秦之魂不堕于妄执。
他提笔续写：“——一灯照破千年暗，万古长如白昼明。”墨迹未干，帐外忽有鹰唳破空，羽翼掠过旌旗时抖落几片雪，正落在竹简“明”字之上，融成一点微光。
而咸阳城内的扶苏夫妻俩并没有一直待在始皇帝身边。
始皇帝能看见他们，旁人自然也能看见。托上郡扶苏的福，娥羲一直劝丈夫外出戴好他的青铜面具。
即便始皇帝身边那些大臣，不少看见扶苏高壮的身形，一眼就能认出来，此壮汉虽然不露真面，但就始皇帝对待他的态度，一看这身份就很不一般。
但你再猜我是扶苏，我抵死不认，你如何，又能怎呢？
但夫妻俩在咸阳还是经历了窘迫一幕。
碰见了扶苏的第一任妻子。
李嫄。
李嫄一眼就认出来了扶苏。
也见到了扶苏身边言笑晏晏的娥羲，二人举止亲密，她还有些讶异。
始皇帝并没有下旨将正在上郡监军的扶苏召回，但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扶苏。
李嫄有些聪明，知道扶苏回到咸阳，必定于她们李家不算什么好事情，她回到家中，便将自己的猜测禀报给了李斯晓得。
李斯自从始皇帝下令东巡中止回到咸阳后，就一直被始皇帝分权冷落中。
过得有点水深火热。
他在始皇帝面前如今不说蒙毅，连冯去疾、冯劫父子都比不上。
这对政治嗅觉敏感的他来说，自然称不上什么好事情。
但得知了孙女带回来的消息，向来老谋深算的人，还是坐不住了。
“长公子回咸阳了？”李斯愕然道。
李嫄点点头，道：“孙女毕竟和长公子有过一段姻缘，自然不会认错，那人身形音色，听上去，除了长公子绝不会有旁人。”
“陛下并未召回长公子。”话音一顿，李斯神色变了几变，最后惊疑不定道：“莫非，陛下是私下召回长公子，此事并未叫我们这些大臣知晓。”
这么一分析，始皇帝秘密召回扶苏，就有点深意了。
但即便心下察觉不好，李斯已经被始皇帝怀疑，如今头顶悬起了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刀，一旦轻举妄动，那把刀说不得便要当头斩下。
李嫄提及扶苏，没有半分前任夫妻的情谊，她双眉紧皱，目露忧色，轻声道：“大父，两年前，长公子被贬上郡，咱们家暗中也是出了大力的。一旦他真被召回，又历来与大父您政见不合，咱们李家日后，还有什么好日子可以过吗？”
“此事不必你点破，我自然知晓。”李斯道。
扶苏不回咸阳，对他、对李家自然都是最好的结果。
但李嫄既然在咸阳见到了扶苏，说明不论是始皇帝密诏，还是他擅自回到咸阳，此事都已成了既定事实。
除非，他能利用此事，将扶苏再次赶出咸阳。
但，这谈何容易？！
......
巧极了。
这厢，娥羲和扶苏也在说起李家。
李嫄回到李家，也就代表着李斯会猜出什么来。
娥羲虽然很理智，见扶苏冷静分析李嫄必然认出了他，但还是调侃了一句：“良人和李家那位女公子感情真好哦。人家一眼就认出了日夜同榻共枕的良人来。”
扶苏一声苦笑：“娥羲，我和李嫄感情并不如何。”
为着这种事情争执，并没有什么意义。
娥羲不过也是一说，并没有揪着不放。
夫妻俩商议一阵过后，还是决定先离开咸阳一段时日。上辈子为了政务忙了一辈子，这辈子，反正他们开局已经将一切都同始皇帝和盘托出，上郡还有个能干活的扶苏，他们没有必要一直困在咸阳。
主要是，娥羲也想去找找这里的自己。
但离开咸阳之前，扶苏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去了咸阳宫，给始皇帝举荐了前世一直在始皇帝身边干得很不错的冯负任郎中令。
冯负这辈子还在苦唧唧地做小吏熬资历，哪儿晓得，天上真的会掉馅饼这种好事，还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头上。
在七次梦境循环里，娥羲没有一次见到过自己的出现。
就连扶苏都有些诧异。
第一次见到梦里的扶苏提剑‘自杀’时，他的妻儿的结局都未曾被提及。
甚至都不曾出现。
娥羲就心知肚明了——在所有既定命轨中，她本不该存在！
毕竟，正史里，扶苏的妻子，在史册里未落一字。后世的猜测太多，大多数说法，采取她是李斯的女儿或孙女这一条。
也有王家女的说法。
但从没有史料写明记载，扶苏妻子的姓名。
娥羲想得很开。
毕竟穿越前，也是看过不少网文小说的人。
她当然分得清正史是正史，她经历过的一切是她经历过的一切。
扶苏却有些不能接受。
娥羲拉住了谈兴正盛的丈夫。
始皇帝的身体此时差不多也到了强弩之末。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他需要重新认识一下的儿媳妇，而是一剂能续命的灵丹妙药。
灵丹妙药？
扶苏和娥羲对视一眼，瞬间都想到了他们如今平白出现在始皇帝面前对始皇帝这个极其笃信仙神之说的人的冲击感会有多强。
“君父。”扶苏开口就是一通胡诌，“儿与娥羲自东海仙山来，携长生引一卷、延寿灵泉一瓶——非为献媚，实因天机示警：君父身体多年受丹毒残害，已衰败如濒死枯木，若执意东巡，恐难返咸阳。”
扶苏话音堪堪落下，始皇帝目光一震，喉结滚动半晌，竟未斥“妖言”。
他的身体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
始皇帝常年握笔批复奏章的手竟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常年绞痛，连夏无且和他的徒子徒孙们都束手无策。
“长生引……延寿灵泉……”他喃喃自语，片刻后，忽而剧烈咳嗽起来。
始皇帝死死攥住扶苏递来的青玉瓶，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瓶身冰凉沁骨，隐约浮现金色云纹！
始皇帝瞳孔骤缩，喉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咽下，只哑声问：“……灵泉，可饮？”
娥羲微微颔首，指尖轻点瓶身云纹：“君父，此灵泉，只需一滴，足以去百病。”
她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始皇帝见到扶苏夫妇前后的举动，眼神已从震骇转为灼热。
他忽然剧烈喘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仍死死盯着那青玉瓶——仿佛瓶中盛的不是灵泉，而是他倾尽一生追寻的永恒。
始皇帝喉间滚动，终于沙哑开口：“扶苏……你若敢欺朕……”
话未尽，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拔开瓶塞，一滴澄澈如露的灵泉悬于瓶口。
扶苏屏息凝神，眼见那滴泉珠未触盏沿便悄然弥散成雾，氤氲缭绕间，自动钻进了始皇帝口鼻之中。
保正品，绝不掺假的‘灵泉’见效很快！
片刻之后，始皇帝重新抬起眼皮，眼中浑浊尽褪，竟映出宛若少年的锐光。
“赵高……”始皇帝扬声，传唤辒辌车外，如今备受始皇帝信任到，堪称日夜对始皇帝贴身不离的中车府令，赵高。
赵高应声而入，垂首趋步至辒辌车中，却见始皇帝已自行坐直身躯，双目如电扫来——那目光锐利如新磨之剑，锋利得仿佛能剖开人心，俨然不似先前对他全然宠信的模样。赵高脊背一僵，额角沁出细汗，膝弯微颤却不敢跪，只将头垂得更低。
始皇帝冷声：“去，传李斯、冯去疾、蒙毅——即刻。”
李斯三人踏进辒辌车时，他正对赵高道，“你替朕拟诏：东巡中止，返咸阳后彻查方士丹鼎，凡涉铅汞者，尽数下廷尉狱。”
赵高隐在袖中手指骤然收紧，却只垂首应“诺”，退步时靴底碾过车板缝隙，发出极轻的“咔嚓”声。李斯三人垂首屏息，却见始皇帝指尖抚过青玉瓶上云纹，忽而轻笑一声：“方士炼丹，朕信了三十载；今日一滴灵泉，倒教朕信了三千年。”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扫过众人，“自明日始，博士宫增置‘格物’一科，专研草木金石之性——不求长生，但求明理。”
李斯微讶，抬头看了始皇帝一眼。
但他是个聪明人，察觉得到始皇帝此刻的心情如何，自然不会主动犯蠢，非要和始皇帝对着干。他指尖在云纹上缓缓摩挲，目光沉静如渊：“传令少府，即刻调集天下良工，依此瓶形制，烧制千只青玉净瓶——
只有始皇帝注意力还在灵泉身上。
灵泉么。
这可，当真是个好东西！
始皇帝明显察觉到自己身体轻如鸿羽，连指尖都泛起久违的暖意。
他指尖在云纹上缓缓摩挲，目光沉静如渊：“传令少府，即刻调集天下良工，依此瓶形制，烧制千只青玉净瓶——不为盛药，只为盛水。”
始皇帝吩咐完，便将李斯三人也一并屏退。
一直在辒辌车中，但未曾被赵高察觉的扶苏望着父亲骤然挺直如松的脊梁，喉头微动，忽觉指尖一烫，云纹竟在皮肉间蜿蜒而下，直抵心口。
始皇帝呼吸微滞，却见扶苏袖中滑落半枚残玉——与青玉瓶底暗刻的“羲”字纹严丝合缝。车外忽起朔风，猎猎作响，而那滴灵泉弥散之处，竟浮出半行朱砂小篆：“长生非延岁，乃断妄念。”
始皇帝指尖骤然攥紧残玉，指腹摩挲着“羲”字凹痕。
他敛下眼睑，沉默地凝视那一行小篆——原来长生非炉火丹鼎所能炼就，亦非仙山琼浆可浇灌；而是心灯一盏，照破贪嗔痴三毒，方得神明湛然、寿与天齐！天地同寿。
风卷帷帘翻飞如旌。鹰隼掠过车顶，翅尖带起一道锐利银光。
始皇帝忽然抬手，将青玉瓶倾覆——最后一滴灵泉悬而不落，如一颗凝固的星子，在朔风中微微震颤。
扶苏和娥羲屏息望去，那滴泉中竟映出咸阳宫阙的倒影！
咸阳宫瓦上积雪未消，檐角铜铃无风自鸣。
青玉瓶中余雾未散，竟在空中凝成一道微光，蜿蜒如龙，直指咸阳宫阙方向。
墨迹未干，青玉瓶中余雾倏然腾空，在车顶凝成北斗七曜之形，光华流转间，每一颗星辰皆映出不同面孔：
有李斯伏案批阅竹简的侧影。
有蒙毅按剑立于函谷关头的剪影。
更有赵高垂首时袖中半露的青铜匕首寒光。
始皇帝沉思良久后，挥毫疾书，笔锋如剑劈开纸面：“诏天下，焚丹鼎、毁方士祠，唯立‘心斋’于咸阳学宫——日省三身，夜观星斗，以正心为长生之基。”
墨迹未干，瓶中雾气忽化作七缕青烟，分赴七郡，所过之处丹炉自裂、金丹成灰。
扶苏没有说什么，娥羲望着这一幕奇景，心想，这可真是，将玄幻彻彻底底带到了正史。
毕竟，始皇帝的身体好转，叫停了东巡。
沙丘之变自然而然也就此蝴蝶。没有发生。辒辌车车驾调转，直指咸阳。
扶苏和娥羲并未干涉始皇帝是否召回如今还在上郡的扶苏的决定。
毕竟那道“心斋”诏令已如惊雷滚过大秦境内，上郡军帐中蒙恬展开竹简时，甲胄未卸便叩首三拜。额角触地，青铜甲片与青砖相击，铮然有声；帐外朔风忽滞，千帐篝火齐跃三寸，映得他眉间“羲”字烙痕灼灼生光。
几乎和蒙恬同时收到诏书的扶苏额角青筋微跳，目光扫过“日省三身”四字，忽将佩剑横于案上——剑脊映出他眼底未熄的焰，却缓缓俯身，以指腹拭过剑镡上“清、正、明”三道小篆。
帐外风掠马嘶，扶苏捧着诏书，端详许久，最后蘸着未干的墨，在竹简背面疾书：“心斋立，
此刻的扶苏，尚不知晓他的君父身上经历了何等奇遇，只觉那字迹如灼焰烙入眼底——原来最锋利的剑不在鞘中，而在方寸之间；最险峻的关隘并非函谷，而是己心之隙。
他缓缓收剑入鞘，指尖抚过剑柄上“扶苏”二字刻痕，忽然明白：君父所求长生，从来不是肉身不朽，而是大秦之魂不堕于妄执。
他提笔续写：“——一灯照破千年暗，万古长如白昼明。”墨迹未干，帐外忽有鹰唳破空，羽翼掠过旌旗时抖落几片雪，正落在竹简“明”字之上，融成一点微光。
而咸阳城内的扶苏夫妻俩并没有一直待在始皇帝身边。
始皇帝能看见他们，旁人自然也能看见。托上郡扶苏的福，娥羲一直劝丈夫外出戴好他的青铜面具。
即便始皇帝身边那些大臣，不少看见扶苏高壮的身形，一眼就能认出来，此壮汉虽然不露真面，但就始皇帝对待他的态度，一看这身份就很不一般。
但你再猜我是扶苏，我抵死不认，你如何，又能怎呢？
但夫妻俩在咸阳还是经历了窘迫一幕。
碰见了扶苏的第一任妻子。
李嫄。
李嫄一眼就认出来了扶苏。
也见到了扶苏身边言笑晏晏的娥羲，二人举止亲密，她还有些讶异。
始皇帝并没有下旨将正在上郡监军的扶苏召回，但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扶苏。
李嫄有些聪明，知道扶苏回到咸阳，必定于她们李家不算什么好事情，她回到家中，便将自己的猜测禀报给了李斯晓得。
李斯自从始皇帝下令东巡中止回到咸阳后，就一直被始皇帝分权冷落中。
过得有点水深火热。
他在始皇帝面前如今不说蒙毅，连冯去疾、冯劫父子都比不上。
这对政治嗅觉敏感的他来说，自然称不上什么好事情。
但得知了孙女带回来的消息，向来老谋深算的人，还是坐不住了。
“长公子回咸阳了？”李斯愕然道。
李嫄点点头，道：“孙女毕竟和长公子有过一段姻缘，自然不会认错，那人身形音色，听上去，除了长公子绝不会有旁人。”
“陛下并未召回长公子。”话音一顿，李斯神色变了几变，最后惊疑不定道：“莫非，陛下是私下召回长公子，此事并未叫我们这些大臣知晓。”
这么一分析，始皇帝秘密召回扶苏，就有点深意了。
但即便心下察觉不好，李斯已经被始皇帝怀疑，如今头顶悬起了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刀，一旦轻举妄动，那把刀说不得便要当头斩下。
李嫄提及扶苏，没有半分前任夫妻的情谊，她双眉紧皱，目露忧色，轻声道：“大父，两年前，长公子被贬上郡，咱们家暗中也是出了大力的。一旦他真被召回，又历来与大父您政见不合，咱们李家日后，还有什么好日子可以过吗？”
“此事不必你点破，我自然知晓。”李斯道。
扶苏不回咸阳，对他、对李家自然都是最好的结果。
但李嫄既然在咸阳见到了扶苏，说明不论是始皇帝密诏，还是他擅自回到咸阳，此事都已成了既定事实。
除非，他能利用此事，将扶苏再次赶出咸阳。
但，这谈何容易？！
......
巧极了。
这厢，娥羲和扶苏也在说起李家。
李嫄回到李家，也就代表着李斯会猜出什么来。
娥羲虽然很理智，见扶苏冷静分析李嫄必然认出了他，但还是调侃了一句：“良人和李家那位女公子感情真好哦。人家一眼就认出了日夜同榻共枕的良人来。”
扶苏一声苦笑：“娥羲，我和李嫄感情并不如何。”
为着这种事情争执，并没有什么意义。
娥羲不过也是一说，并没有揪着不放。
夫妻俩商议一阵过后，还是决定先离开咸阳一段时日。上辈子为了政务忙了一辈子，这辈子，反正他们开局已经将一切都同始皇帝和盘托出，上郡还有个能干活的扶苏，他们没有必要一直困在咸阳。
主要是，娥羲也想去找找这里的自己。
但离开咸阳之前，扶苏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去了咸阳宫，给始皇帝举荐了前世一直在始皇帝身边干得很不错的冯负任郎中令。
冯负这辈子还在苦唧唧地做小吏熬资历，哪儿晓得，天上真的会掉馅饼这种好事，还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