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试探

山顶别墅的日子,在一种表面平和、内里却暗流涌动的节奏中,滑入了深秋。山林的色彩愈发斑斓,金黄、赭红、深绿交织,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在日渐清冷的空气中,燃烧着最后的绚烂。清晨和夜晚的空气里,已经能呵出淡淡的白气。

陆景川手臂的伤疤已经褪成浅粉色,新生的皮肤略显娇嫩,但已不影响日常活动。顾言开的药物起到了预期效果,他的睡眠质量有了显著改善,虽然噩梦仍会偶尔造访,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夜夜不休地纠缠。白天,那种如影随形的、令人窒息的焦虑感和心悸也减轻了不少。他能更长时间地专注于工作,处理陆氏日益繁杂的重组事务,以及与周慕辰团队对接的、关于瓜分沈氏资产的具体方案。

顾言的诊疗每周一次,雷打不动。诊疗室里永远是那副冷静、专业、带着距离感的氛围。陆景川的话依旧不多,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全身紧绷。他会在顾言的引导下进行放松训练,偶尔,在极其安全和平静的时刻,会极其简略地提起一些模糊的感受,比如“有时候会觉得心里很空”,或者“看到某些东西会突然想起以前的事”。顾言从不追问细节,只是平静地倾听,然后给出一些专业的、不带评判的解释和建议,帮助他理解自己的情绪反应,学习与那些侵入性的记忆和感受共处。

这是一种缓慢的、近乎于冰川消融的过程。痛苦并未消失,只是被一层专业的、理性的薄冰暂时覆盖、封装,允许他在冰面之上,获得喘息和行走的空间。

而周慕辰,似乎彻底退回到了“完美合作伙伴”兼“尽责房东”的角色。他不再提起那晚的告白,言行举止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会和陆景川讨论公事,语气客观冷静;会一起用餐,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比如忠叔新研究的菜式,或者财经新闻里的趣闻;会在陆景川深夜还在书房时,让佣人送去一杯温热的牛奶,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

他依旧掌控着一切。陆景川的行程、安全、甚至饮食起居,依旧在他的无形网络覆盖之下。但这份掌控,被包装得细致而妥帖,让人挑不出错,也……难以拒绝。

陆景川能感觉到那道深沉的目光,总是在他不经意时落在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或许,也带着那未曾宣之于口的、滚烫的期待。但他选择忽视。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复仇和重建中,用忙碌和冰冷的外壳,将自己紧紧包裹。

这天下午,陆景川结束了一个关于收购沈氏旗下某生物技术公司的视频会议。收购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对方公司管理层在沈氏这艘大船即将沉没的阴影下,迫切希望找到新的靠山,而陆氏(背后是星辉)给出的条件和未来规划,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如果成功,这将是陆氏在尖端科技领域落下的第一枚关键棋子。

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陆景川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有些气闷。连续几天高强度的工作和会议,让他精神有些疲惫。或许,该出去透透气。

他走出书房,下楼。忠叔正在客厅里插花,见到他,笑眯眯地问:“陆少爷,要喝点什么吗?先生早上让人送了些新到的祁门红茶,香气很正。”

“不用了,忠叔。我出去走走。”陆景川说。

“哦,好。就在院子里转转吧,外面天凉,您加件外套。”忠叔连忙放下手里的花,去衣帽间取了件薄款的羊绒开衫递给他。

陆景川道谢接过,披在身上。羊绒柔软温暖的触感让他微微怔了一下,这衣服的尺寸和质感……又是周慕辰提前准备的?

他没说什么,推开别墅的侧门,走进了庭院。

别墅的庭院很大,经过专业园艺师的设计,既有精心修剪的草坪、花卉和灌木,也保留了一大片原生山林的自然野趣。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通往山林深处。秋日的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炽烈,变得温存而明亮,透过稀疏了不少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清冽,带着泥土、落叶和草木腐败的混合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属于季节的、肃穆的宁静。

陆景川沿着小径慢慢走着。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片寂静中唯一清晰的声音。他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走路,感受阳光和微风了。紧绷的神经在这样的环境里,似乎也得到了一丝松懈。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小径的尽头,这里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平地,边缘设有原木的长椅,正对着山谷的方向,视野极佳。可以望见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山峦,和远处山谷中若隐若现的、如同模型般的小镇屋顶。

他在长椅上坐下,微微后靠,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洒满全身。暖意透过衣物,渗入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懒洋洋的舒适感。风声,隐约的鸟鸣,树叶摩挲的沙沙声……各种细微的自然声响交织成一首舒缓的白噪音,让他几乎要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由远及近的、平稳的引擎声打破了这片宁静。陆景川睁开眼,看到一辆黑色的库里南沿着别墅前的私家车道缓缓驶来,停在了主楼门前。是周慕辰的车。他今天似乎有个重要的商务午餐,这个时间回来,不算早。

车门打开,周慕辰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高定西装,衬得肩宽腿长,身姿挺拔。似乎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回来,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不经意的锐利。他似乎朝着庭院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对下车的司机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朝着陆景川所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陆景川看着他走近。阳光勾勒出他深邃立体的轮廓,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惯常的、掌控一切的气场。但或许是因为在自家庭院,又或许是因为午后的阳光太过柔和,那份凌厉感似乎被削弱了些,竟显出几分居家的随意。

周慕辰走到长椅旁,很自然地在另一侧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却又不过分疏远的距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和陆景川一样,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谷,仿佛只是被这秋日盛景吸引而来。

“今天天气不错。”周慕辰先开了口,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

“嗯。”陆景川应了一声。

“听忠叔说,你最近胃口还是不太好。晚上让厨房炖点温补的汤。”周慕辰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晚餐菜单。

“不用麻烦,我吃不了多少。”陆景川说。他的食欲并没有因为睡眠改善而明显好转,依旧吃得很少。

“不麻烦。身体要紧。”周慕辰转过头,看向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给那冷硬的线条镀上一层暖色,也让他的眼神显得不那么具有穿透力,“顾医生那边,最近怎么样?”

“还好。按时吃药,每周去一次。”陆景川简略地回答。他不习惯和人,尤其是和周慕辰,讨论自己治疗的具体细节。

“有效果就好。”周慕辰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城东地块的中标通知书,下午正式收到了。下周会有一个小型的签约仪式和新闻发布会,主办方希望我们双方负责人都能出席。你……方便吗?”

陆景川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公开露面,和星辉总裁周慕辰并肩,宣布合作拿下曾经沈家势在必得的项目……这无疑是在向外界,尤其是向目前水深火热的沈家,发出最明确的信号。这也是他复仇计划中,期待看到的场面之一。

但……这意味着他将再次暴露在公众和媒体的视线之下,意味着他和周慕辰的关系,会被放在聚光灯下反复解读、揣测。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一定要去吗?”他问,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抗拒。

周慕辰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眸光微动:“这个项目对我们双方都意义重大,公开亮相,有利于稳定市场信心,也有利于后续融资和合作。而且,”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是陆氏的代表,是项目的重要股东和未来操盘手,于公于私,你都应该在场。”

理由充分,无可辩驳。陆景川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周慕辰说得对。他不能永远躲在别墅里,躲在周慕辰的身后。复仇需要亮相,重建陆家更需要他走到台前。

“好。我去。”他最终说。

“嗯。”周慕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细节和高岭确认,他会安排好。媒体那边,我也会打好招呼,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

他总是这样,将一切可能的风险和障碍都提前考虑到,并铺设好道路。陆景川不知道该为此感到安心,还是更加不安。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过了一会儿,周慕辰再次开口,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晚上想吃什么?忠叔说今天空运到了不错的和牛,还有松茸。或者,你想换换口味?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日料店,在主厨发办的板前,味道和私密性都不错,需要提前订位。”

这邀请来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室友间商量晚餐去处。但陆景川知道,绝没有这么简单。那家“新开的日料店”,他曾听陈放提起过,是最近城里最难预订的餐厅之一,以顶级食材和绝对私密著称,据说主厨是周慕辰特意从日本请来的。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周慕辰在试探。用这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安排的方式,一点点地侵入他的生活,模糊盟友与私人之间的界限。

陆景川垂下眼,看着地上的一片金黄银杏叶。他不想去。不想接受这种过于用心的、带着明显“约会”性质的邀约。那会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产生不该有的动摇。

“我有点累,晚上想早点休息。就在家里随便吃点吧。”他听到自己平静地拒绝。

周慕辰的目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了片刻,那睫毛在阳光下,镀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微微颤动。他没有勉强,只是点了点头:“也好。那就让厨房简单准备点。你最近是瘦了些,该多吃点。”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形褶的西装下摆:“我进去处理点文件。你再坐会儿,外面凉,别待太久。”

说完,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别墅的转角。

陆景川看着那片重新恢复空旷的草坪,和地上被周慕辰踩过后、微微凹陷的落叶痕迹,久久没有动。

试探,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而他,又能在这张逐渐收紧的、以温柔和庇护为名的网中,清醒多久,坚持多久?

阳光依旧温暖,但心底,却蔓延开一片更深的凉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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