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监狱探视
会见室的光线是惨白的，均匀地涂抹在冰冷的墙壁、铁栏杆和光可鉴人的玻璃隔板上，将一切细微的情绪都放大成无处遁形的苍白。空气里有消毒水、旧衣服和绝望混合成的、独属于此地的沉闷气味。
沈确坐在玻璃窗的这一边，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固定在地上的塑料椅边缘，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他身上穿着统一发放的灰蓝色囚服，皱巴巴，衬得他越发形销骨立。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现在油腻杂乱地贴在头皮上，胡子拉碴，深深的黑眼圈包裹着那双曾经神采飞扬、如今却只剩下惊恐与浑浊的眼睛。不过短短时日，那个在商场上意气风发、在陆景川面前温柔深情的沈确，已经被抽干了精髓，变成了一具被恐惧和悔恨蛀空的躯壳。
他死死地盯着玻璃窗另一侧的那扇铁门，眼球因为长时间一眨不眨而布满血丝，干涩刺痛。他无数次幻想门开之后的情景，陆景川会愤怒、会流泪、会质问他为什么，甚至可能会抄起手边的东西砸向这面隔开他们的玻璃……无论哪一种，都好过现在这种死寂的、凌迟般的等待。他需要一点反应，哪怕是恨，来证明自己还在陆景川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而不是像一缕青烟一样，被彻底抹去。
铁门终于开了，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沈确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几乎是弹起来，扑到玻璃窗前，手掌“啪”地一声贴上冰凉的玻璃，脸也紧紧凑了上去，挤压得变了形。他贪婪地、饥渴地看着那个走进来的人。
陆景川。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大衣，身形清瘦却挺拔。头发似乎比上次见时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濒死般的灰败之气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雪初融般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平静。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量过，目光平视前方，并没有急切地寻找，直到走到指定的座位前，才抬起眼，看向玻璃这一边。
那一眼，平静无波。
没有沈确预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绪，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痛，甚至没有沈确最渴望看到的、一丝一毫的波动。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无生命的物体。
沈确的心猛地向下沉，沉入冰冷的、不见底的深渊。他贴在玻璃上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生锈的风箱。他想喊“小川”，想喊“景川”，想喊那个他曾在无数个夜晚缠绵呼唤的名字，但声带像是被冻住了，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陆景川已经坐下了，姿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甚至微微对旁边的狱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拿起了面前那部黑色的、冰冷的通话听筒。
沈确像是被这个动作烫到，猛地抓起自己这边的听筒，死死贴在耳边，嘴唇哆嗦着，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陆景川的脸，仿佛要将他脸上每一寸肌肤的纹理都刻进即将崩溃的灵魂里。
“小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小川，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他语无伦次，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透过泪光，看到玻璃那头的陆景川微微蹙了一下眉，不是因为动容，更像是因为信号不佳带来的些微干扰。然后，他看到陆景川的嘴唇贴近了话筒。
沈确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期待着，恐惧着，等待着那可能会将他彻底打入地狱、也可能会给他一线虚幻救赎的宣判。
陆景川的声音透过劣质的听筒传来，带着些微的电流杂音，却异常清晰，平静，没有起伏，就像在念两个与己无关的字：
“保重。”
两个字。只有两个字。
然后，陆景川没有任何停顿，放下听筒，挂断了这次短暂到残忍的通话。他甚至没有再看沈确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不得不走的、毫无意义的流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大衣下摆，转身，朝着来时的铁门走去。
“不——！！！”
沈确猛地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他整个人扑在玻璃上，拳头疯狂地砸着那坚不可摧的透明屏障，涕泪横流，五官扭曲，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小川！别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我一眼！求求你看我一眼！陆景川！你看看我啊——！！！”
他嘶吼着，哀求着，咒骂着，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玻璃，额头一下下撞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很快便一片青紫。狱警冲上来，用力按住他，将他从玻璃窗上拖开。他像一头发疯的、濒死的野兽，挣扎着，踢打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陆景川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没有回头，甚至脚步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就那么平稳地、决绝地走向那扇打开的铁门，然后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铁门在他眼前缓缓关上，发出最终的、沉重的撞击声。
“砰。”
那声音像最后的丧钟，敲碎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陆景川走了，带着他那句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保重”，将他彻底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苍白地狱里。
沈确的挣扎停止了。他被狱警按在椅子上，浑身脱力，像一滩烂泥。所有的哭喊、哀求、疯狂，都耗尽了。他呆呆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望着陆景川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玻璃窗上，还留着他刚才捶打和额头撞击留下的模糊痕迹，以及几滴蜿蜒而下的、混着血丝的泪渍。惨白的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光。
狱警松开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他遵守规定时间到了之类的。沈确毫无所觉。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将脸埋进那双肮脏的、颤抖的手掌里。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肩膀难以抑制的、剧烈的抽动。
他终于明白了。陆景川没有恨他。恨是一种强烈的情感，还包含着在意。陆景川对他，连恨都没有了。那两个字，是真的告别，是彻彻底底的、斩断一切关联的、最后的仁慈，或者说，是最后的冷漠。
他失去了陆景川。不是从入狱开始，不是从真相揭露开始，而是在更早、更早之前，在他决定背叛、决定利用、决定将那份赤诚的爱意踩进泥泞里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现在的陆景川，已经走出了他的世界，走到了他永远无法再触及的阳光之下。
而他，沈确，将被永远困在这片无光的、由他自己亲手打造的囚笼里，用余生去咀嚼这份迟来的、噬心蚀骨的悔恨。
会见室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和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惨白的光。
沈确坐在玻璃窗的这一边，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固定在地上的塑料椅边缘，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他身上穿着统一发放的灰蓝色囚服，皱巴巴，衬得他越发形销骨立。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现在油腻杂乱地贴在头皮上，胡子拉碴，深深的黑眼圈包裹着那双曾经神采飞扬、如今却只剩下惊恐与浑浊的眼睛。不过短短时日，那个在商场上意气风发、在陆景川面前温柔深情的沈确，已经被抽干了精髓，变成了一具被恐惧和悔恨蛀空的躯壳。
他死死地盯着玻璃窗另一侧的那扇铁门，眼球因为长时间一眨不眨而布满血丝，干涩刺痛。他无数次幻想门开之后的情景，陆景川会愤怒、会流泪、会质问他为什么，甚至可能会抄起手边的东西砸向这面隔开他们的玻璃……无论哪一种，都好过现在这种死寂的、凌迟般的等待。他需要一点反应，哪怕是恨，来证明自己还在陆景川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而不是像一缕青烟一样，被彻底抹去。
铁门终于开了，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沈确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几乎是弹起来，扑到玻璃窗前，手掌“啪”地一声贴上冰凉的玻璃，脸也紧紧凑了上去，挤压得变了形。他贪婪地、饥渴地看着那个走进来的人。
陆景川。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大衣，身形清瘦却挺拔。头发似乎比上次见时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濒死般的灰败之气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雪初融般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平静。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量过，目光平视前方，并没有急切地寻找，直到走到指定的座位前，才抬起眼，看向玻璃这一边。
那一眼，平静无波。
没有沈确预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绪，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痛，甚至没有沈确最渴望看到的、一丝一毫的波动。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无生命的物体。
沈确的心猛地向下沉，沉入冰冷的、不见底的深渊。他贴在玻璃上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生锈的风箱。他想喊“小川”，想喊“景川”，想喊那个他曾在无数个夜晚缠绵呼唤的名字，但声带像是被冻住了，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陆景川已经坐下了，姿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甚至微微对旁边的狱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拿起了面前那部黑色的、冰冷的通话听筒。
沈确像是被这个动作烫到，猛地抓起自己这边的听筒，死死贴在耳边，嘴唇哆嗦着，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陆景川的脸，仿佛要将他脸上每一寸肌肤的纹理都刻进即将崩溃的灵魂里。
“小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小川，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他语无伦次，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透过泪光，看到玻璃那头的陆景川微微蹙了一下眉，不是因为动容，更像是因为信号不佳带来的些微干扰。然后，他看到陆景川的嘴唇贴近了话筒。
沈确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期待着，恐惧着，等待着那可能会将他彻底打入地狱、也可能会给他一线虚幻救赎的宣判。
陆景川的声音透过劣质的听筒传来，带着些微的电流杂音，却异常清晰，平静，没有起伏，就像在念两个与己无关的字：
“保重。”
两个字。只有两个字。
然后，陆景川没有任何停顿，放下听筒，挂断了这次短暂到残忍的通话。他甚至没有再看沈确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不得不走的、毫无意义的流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大衣下摆，转身，朝着来时的铁门走去。
“不——！！！”
沈确猛地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他整个人扑在玻璃上，拳头疯狂地砸着那坚不可摧的透明屏障，涕泪横流，五官扭曲，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小川！别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我一眼！求求你看我一眼！陆景川！你看看我啊——！！！”
他嘶吼着，哀求着，咒骂着，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玻璃，额头一下下撞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很快便一片青紫。狱警冲上来，用力按住他，将他从玻璃窗上拖开。他像一头发疯的、濒死的野兽，挣扎着，踢打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陆景川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没有回头，甚至脚步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就那么平稳地、决绝地走向那扇打开的铁门，然后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铁门在他眼前缓缓关上，发出最终的、沉重的撞击声。
“砰。”
那声音像最后的丧钟，敲碎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陆景川走了，带着他那句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保重”，将他彻底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苍白地狱里。
沈确的挣扎停止了。他被狱警按在椅子上，浑身脱力，像一滩烂泥。所有的哭喊、哀求、疯狂，都耗尽了。他呆呆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望着陆景川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玻璃窗上，还留着他刚才捶打和额头撞击留下的模糊痕迹，以及几滴蜿蜒而下的、混着血丝的泪渍。惨白的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光。
狱警松开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他遵守规定时间到了之类的。沈确毫无所觉。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将脸埋进那双肮脏的、颤抖的手掌里。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肩膀难以抑制的、剧烈的抽动。
他终于明白了。陆景川没有恨他。恨是一种强烈的情感，还包含着在意。陆景川对他，连恨都没有了。那两个字，是真的告别，是彻彻底底的、斩断一切关联的、最后的仁慈，或者说，是最后的冷漠。
他失去了陆景川。不是从入狱开始，不是从真相揭露开始，而是在更早、更早之前，在他决定背叛、决定利用、决定将那份赤诚的爱意踩进泥泞里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现在的陆景川，已经走出了他的世界，走到了他永远无法再触及的阳光之下。
而他，沈确，将被永远困在这片无光的、由他自己亲手打造的囚笼里，用余生去咀嚼这份迟来的、噬心蚀骨的悔恨。
会见室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和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惨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