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坠海

焰火,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撕裂了北方深冬的墨色夜空。

不是一朵,两朵,而是成千上万。赤红、明黄、孔雀蓝、妖异的紫、炫目的银……它们从城市各个预设的燃放点腾空而起,在最高点轰然炸裂,迸溅出足以灼伤视网膜的绚丽光芒,然后拖曳着长长的、逐渐黯淡的光尾,如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急坠而下。爆炸的轰鸣此起彼伏,沉闷的、尖锐的,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背景音,掩盖了海浪的呜咽,也淹没了桥上呼啸而过的、带着庆典欢庆标语的车流声。全城仿佛都在这场由沈家斥巨资、为庆祝其成功并购海外巨头“蓝海资本”而举办的焰火秀中沸腾、狂欢。

陆景川的身体,正以一种决绝的、无可挽回的姿态,向着桥下黑沉沉的海面坠落。

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嘶吼,冰冷刺骨的空气如同刀片,刮擦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视野是颠倒的、混乱的。头顶是那片被焰火反复撕裂、涂抹得光怪陆离的天空,脚下是吞噬了所有光线、深不见底的墨色海水。桥上璀璨的灯火、攒动的人影、还有那巨大的、滚动播放着沈确与“蓝海资本”代表握手签约画面的LED屏幕,都在急速拉远、变形,最终模糊成一片旋转的、扭曲的光斑。

“噗通——”

身体撞击水面的瞬间,并非想象中巨大的声响,而是一种沉闷的、被吸收的钝响。紧接着,是灭顶的冰冷。十二月的海水,寒彻骨髓,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透单薄的衣物,扎进每一寸皮肤、肌肉,直抵内脏。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喉头一甜,险些呛出血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手臂胡乱地划动,试图浮出水面。但厚重的外套浸透了水,变成了沉重的枷锁,拖拽着他不断下沉。冰冷的海水从口鼻、耳朵,从每一个孔隙疯狂涌入,咸涩、腥苦,带着海藻腐败的气息。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挤压,每一次试图呼吸,换来的都是更多海水的倒灌,火辣辣的灼痛从气管一路烧到肺叶深处,窒息感如同铁箍,一寸寸收紧。

意识在极致的寒冷和窒息中开始飘散,变得轻盈而恍惚。那些震耳欲聋的焰火爆炸声、人群模糊的欢呼、礼炮的鸣响,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变得扭曲、遥远,像是隔着一个世界在看一场荒诞的默剧。

然而,在这片逐渐沉入黑暗的死寂中,有一个声音,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水层,穿透了濒死的恍惚,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凿穿了他最后残存的意识——

“……让我们再次祝贺沈氏集团,祝贺沈确总裁!今夜,属于沈氏,属于我们这座城市!……现在,有请沈总为我们讲几句!”

短暂的嘈杂和更热烈的掌声后,那个他听了二十八年、熟悉到灵魂都在颤栗的嗓音,透过不知设置在哪里的、功率强大的扩音设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胜利者的疲惫与愉悦,清晰地回荡在海面上,也无可避免地钻入他沉溺的耳中:

“感谢各位,感谢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今夜,星光与焰火为我们作证,沈氏,将开启新的篇章……”

一些公式化的、意气风发的致辞片段滑过,陆景川已经听不真切了。他的身体在缓缓下沉,光线越来越暗,海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后一点氧气正在耗尽,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和闪烁的光点。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似乎更加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对着身边可能是主持人或记者的人说道:

“……对了,趁着今天这个好日子,也向大家正式宣布一个私人的好消息。我和晚晚,”他顿了顿,似乎带着笑意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那个陆景川在跳下桥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依偎在沈确身边、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男孩,“我们决定正式在一起了。过去一些……不必要的束缚和误会,也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了。”

主持人似乎凑趣地问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前任”或“过去”。

沈确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解脱和一丝残忍的快意,清晰地吐出了那句陆景川至死都无法忘记的话:

“他终于死了,我自由了。”

他终于死了。

我自由了。

九个字。轻描淡写。甚至没有提及他的名字,但陆景川知道,沈确说的就是自己。那个与他“订婚”十年,痴缠十年,最终在他家族庆典、与新欢公开定情的夜晚,从“定情桥”一跃而下的、碍眼的“前任”。

呵……

冰冷的、咸涩的海水似乎倒灌进了心脏,带来了比窒息更深刻的、冻结灵魂的寒意。原来,他自以为情深不悔的十年,他掏心掏肺、尊严尽失的痴恋,他最终绝望的一跃,在沈确眼里,不过是一个“不必要的束缚”,一场“误会”,以及,一份令他厌烦、急于摆脱的……累赘。他的死,对沈确而言,不是悲剧,不是损失,而是……自由。

真吵啊。

陆景川想。这喧嚣的庆典,这虚伪的祝福,这残忍的宣告……真吵。

身体还在下沉,越来越深,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厚重的、温柔的黑暗。刺骨的海水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了,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包裹全身的抚慰。窒息的痛苦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蔓延的麻木和疲倦。

也好。

沈确,如你所愿。

我死了,你自由了。

只是,这自由的滋味,不知你是否能享用得长久?

最后一点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摇曳着,即将熄灭。在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前,极其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夜空的、不似人声的刹车声,那么急促,那么疯狂,甚至短暂地压过了烟花的轰鸣。

还有一个声音,嘶哑、破碎、绝望,穿透了层层喧嚣与海水,仿佛用尽了生命所有的力气在嘶吼——

“景川——!!!”

是谁?

是错觉吧。

这世上,还有谁会为他这样喊呢?

父亲早逝,母亲病故,家业败落,亲朋离散……他陆景川二十八岁的人生,早已是一片荒芜。唯一紧紧抓住、视为救命稻草的沈确,刚刚才为他的“死”欢呼雀跃。

还有谁,会为他的一声“景川”,喊得如此肝肠寸断?

黑暗,终于温柔地、彻底地拥抱了他,吞没了一切光线、声音、痛苦,以及那微不足道的、无人问津的余生。

也好。

就这样吧。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庆典的礼炮,而是近在咫尺的撞击声,混合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和玻璃碎裂的哗啦声,隐约传来,但很快,也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

海面之上,那座名为“同心”的跨海大桥中段,护栏扭曲变形,一辆黑色的跑车以惊险的角度斜撞在上面,车头损毁严重,引擎盖冒着淡淡的青烟。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推开车门,不顾一切地扑到断裂的栏杆边,目眦欲裂地望向下方漆黑翻涌的海面,徒劳地伸出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绝望的、破碎的呜咽。

更远处,庆典的焰火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也照亮了桥上男人惨白如纸、写满崩溃与疯狂的俊美侧脸,以及……他指尖颤抖着,却终究什么也没能抓住的空洞。

烟花易冷。

人散,曲终。

这一夜,有人庆贺新生与自由。

而有人,在绚烂的夜空下,坠入了永夜。撕裂夜空,将墨色的天幕染成一片妖异的绚烂。欢呼声、礼炮声、人潮的喧嚣隔着冰冷的海水传来,变得扭曲而遥远。海水争先恐后地灌入陆景川的口鼻,肺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挤压,火辣辣地疼。然而这生理上的痛苦,却远不及那句透过扩音设备、清晰传入他濒死听觉的话语来得刺骨——

“他终于死了,我自由了。”

沈确的声音。他听了二十八年,熟悉到骨子里的嗓音,此刻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解脱与快意,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

真吵啊。

陆景川想。身体在往下沉,海水越来越冷,光线越来越暗。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十八岁生日那天,沈确在同样的跨海大桥上,笨拙地给他戴上那枚廉价的银戒,说“小川,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二十四岁,陆家破产,他跪在沈家别墅外一整夜,沈确搂着新欢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笑“陆少爷也有今天”;二十八岁,也就是今天,全城为沈家新并购的跨国项目成功而燃放烟花,而他,这个沈确名义上订婚十年的“未婚夫”,在沈确公开带着新替身出席庆典、接受媒体祝福时,从这座“定情桥”上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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