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副CP1:告白

市一院住院部大楼的天台,是这座城市难得的、能俯瞰大片风景又相对安静的地方。尤其在傍晚交接班的时间,这里几乎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绛紫,晚风带着初冬的微寒,吹散了白日里医院特有的、沉闷的消毒水气味。

顾言是被林深以“有重要病例讨论”为借口,“骗”上来的。当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看到空荡荡的天台上,只有林深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望着远方绚烂的晚霞时,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这小子,最近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了。

“林深,”顾言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病例呢?”

林深闻声转过身。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长裤,身姿挺拔,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喊“顾老师”,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顾言,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顾老师,”林深开口,声音有些紧,不似平时清亮,他朝顾言走近几步,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晚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吹乱了他胸前的工牌。“没有病例。”

顾言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蹙起了眉,等着他的下文。心底那丝预感越来越强烈,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想要立刻转身离开的冲动。但脚下却像生了根,无法移动。

林深呼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他直视着顾言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汪深潭,里面翻滚着紧张、期待、不安,还有某种滚烫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我叫您上来,是想跟您说件事。”林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很重要的事。”

顾言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缩了一下。他预感到林深要说什么,那正是他一直试图回避,却又似乎无法阻止的事情。他抿紧了唇,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看着林深,试图用这种冷静来压制心底隐隐泛起的波澜。

林深看着顾言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紧张更甚,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但他没有退缩。他往前又踏近了一小步,距离近到顾言能看清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他因为用力抿紧而有些发白的嘴唇。

“顾言,”他不再叫“顾老师”,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这个称呼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和亲昵,让顾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晰地,坚定地,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从林深口中吐出,砸在傍晚空旷的天台上,也狠狠地砸在了顾言的心上。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层窗户纸被如此直白地捅破时,顾言还是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冲击。他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他看着林深,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总是充满活力、像个小太阳一样不管不顾闯进他灰暗世界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到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感。

林深说完那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剧烈起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一直红到了脖颈。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依旧死死地盯着顾言,目光里的紧张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的镇定,等待着顾言的宣判。

“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喜欢,”林深又急急地补充,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不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喜欢。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保护你,想要……想要成为你身边那个人的喜欢。”

他一股脑地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像是怕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完。说完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是那样看着顾言,眼睛一眨不眨,里面盛满了全然的、毫无保留的期待,和一丝掩藏不住的、生怕被拒绝的恐惧。

晚风呼啸着掠过天台,吹动两人的衣角。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边的云霞颜色愈发浓烈,像燃烧的火焰。

顾言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林深的告白,像一颗投入他早已冰封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刻意压制的情感,那些因为林深的靠近而悄然松动的冰层,那些在山顶被牵住手时心底泛起的涟漪,在这一刻,统统被这直白炽热的告白掀翻,暴露在落日余晖下,无所遁形。

他不是木头。他感受得到林深的热忱,感受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真诚,也感受得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因为这份热忱而悄然融化的冰。可是……

年龄的差距,身份的敏感,过往的阴影,对稳定和孤独的习惯,对再次交付真心的恐惧……无数现实的、理智的念头,像冰冷的潮水,试图将他从那突如其来的情感冲击中拉回。

他看着林深。看着这个在他被医闹纠缠时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青年,看着这个在山顶对他说“世界很大”的青年,看着这个此刻紧张到浑身发抖、却依然勇敢地看着他的青年。林深眼中的光芒,那么亮,那么烫,像这即将沉没的夕阳,用尽最后的力量燃烧,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美丽。

他想起林深牵着他的手下山时,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坚定。想起他看着自己时,眼中永远盛满的星光。想起他一次次,不顾自己冷漠的拒绝,执拗地、笨拙地、却又无比真诚地靠近。

算了。

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浮现在顾言的脑海。像一声轻轻的叹息,又像是一种无奈的妥协,更是一种……认命般的缴械投降。

他筑了那么高的墙,设了那么远的距离,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将自己包裹在冰冷坚硬的壳里。可这个叫林深的年轻人,却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小太阳,用他所有的热情和光亮,固执地、一点点地,融化了他的冰,敲碎了他的壳,闯进了他荒芜的世界。

他还能逃到哪里去呢?又或者,他内心深处,其实早已不想再逃了。

顾言看着林深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他紧握的、甚至有些颤抖的拳头,心里最后那点挣扎和抗拒,在那声无声的“算了”中,土崩瓦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紧握的拳头也开始无力地松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灰白,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被拒绝的结局。

就在林深几乎要绝望地闭上眼,承受那预料中的冰冷回应时——

他看到,一直沉默不语的顾言,忽然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消散在晚风里。

然后,顾言动了。

他抬起脚,向前迈了一小步。很微小的一步,却瞬间拉近了他和林深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林深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顾言微微踮起了脚尖。

下一秒,一个微凉、柔软,带着淡淡消毒水清冽气息的触感,轻轻地、试探性地,印在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干燥的嘴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晚风停止了呼啸,夕阳凝固在天边,整个世界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唇上传来的、那一点微凉而真实的触感。

林深的眼睛,在瞬间瞪大到极限。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倒流回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灭顶的眩晕和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这只是一个过于美好的、一触即碎的幻梦。

顾言的吻很轻,很短暂,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带着生涩和迟疑。一触即分。

他微微退开一点,依旧踮着脚,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已经完全傻掉的林深。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清冷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让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也仿佛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他看着林深震惊到空白的神情,看着他因为过于激动而瞬间泛红的眼眶,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算了。他再次在心底对自己说。

就栽在这个小太阳手里吧。

他重新站定,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林深过于灼热的目光,耳根处,那抹红晕迅速蔓延开,一直染到了脖颈。但他没有再后退,也没有离开,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给予林深消化的时间。

林深终于从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带来的巨大震撼中,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回过神来。他看着顾言微红的侧脸和耳根,看着他没有离开的身影,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将他淹没。

不是梦!顾言吻了他!顾言没有拒绝他!顾言……接受了他?!

这个认知,让林深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顾言用力地、紧紧地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顾言……顾言……”他将脸深深埋在顾言颈侧,声音因为激动和狂喜而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又一遍地、含糊地唤着他的名字,滚烫的呼吸拂过顾言敏感的皮肤。

顾言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缓缓地、迟疑地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林深颤抖的、激动不已的身体。手下的肌肉紧绷,心跳如擂鼓。

他闭上眼,感受着这个充满年轻生命力和炽热情感的拥抱,感受着林深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力量。晚风吹拂,带着初冬的寒意,但相拥的怀抱里,却温暖如春。

算了。

这一次,是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认命,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温柔和纵容。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绚烂的余烬。天台上,两个相拥的身影,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融为一体。

有些冰封,终究会被阳光融化。有些心墙,终究会被真诚叩开。

栽了就栽了吧。顾言想。至少,这个小太阳,足够温暖,足够明亮,也足够……让他愿意,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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